“到底为什么要把事情闹成这样?”中年女声传来。应该是顾熠阑的妈妈。
  “你把这件事答应下来,我和你爸也能在别的事上退几步。你不是喜欢赛车吗?你把领养文件签了,我帮你把会员ID重新注册回来。”
  苏泽岁咬着指尖,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睫在他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顾先生退出喜欢的赛车俱乐部,居然也是因为父母不同意吗?
  这让苏泽岁感觉有些不理解。
  在他的印象中,顾先生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有着几乎与自身融为一体的掌控欲和压迫感,这是久居高位、久掌实权的人才有的气场。
  这样的顾先生,不该被父母或任何俗人禁锢。
  但顾熠阑接下来的话,却又更让他摸不着头脑了——
  “没关系。我不喜欢赛车,只是迷恋赛车的感觉。但我现在找到了更好的替代活动。”
  “追寻刺激,奶|头乐。”顾父不屑评价。
  顾熠阑笑着纠正道:“不是在死亡线上试探的刺激,是濒死的感觉。”
  楼下沉默了一阵。苏泽岁思考着顾熠阑的话,想不通,只能先把背下来。
  许久后,顾母才道:“你到底怎么了?我和你爸都这么处处包容你了,你就不能体谅我们一回吗?就为了那个不知所云的承诺,你死磕物理这么久。不务正业,整日往实验室跑,我们都默许了。你还想怎么样?”
  承诺……
  苏泽岁默默记下。
  “我很早就想问你了。到底是跟谁许诺了什么东西?他叫什么?跟你什么关系?是不是他把你带坏了?才让你变成现在这般疯狂的样子的?”
  苏泽岁也想知道是什么承诺,此时竖着耳朵听。
  但很遗憾,顾熠阑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甚至因此而对顾父顾母丧失了所有的耐心,直接将事定在了三日后再议,就将自己连口水都没喝上的父母“请”出了别墅。
  见人走了,苏泽岁站起身,缓了缓有些发麻的腿,然后才顺着旋转楼梯,往一楼的客厅跑去。
  沙发上,男人挺拔的背影像是一座沉稳的山峰,静默地散发出无形的力量与压迫,却又给人一种能遮风挡雨的安全感。
  苏泽岁迈着小腿,一溜烟跑到男人眼前,然后瞬间呆愣在了原地:“哥哥、你……你吐血了?”
  顾熠阑薄唇紧抿,刺眼的鲜血从唇角露出,顺着下巴缓缓滑落。他本就阴鸷到了癫狂的气质,此时更加张扬肆意,像是能将人意志吞噬的黑洞。
  苏泽岁匆忙去拿茶几上的餐巾纸,顾熠阑无所谓地抬手抹去了血痕,但血液却从他的口中不断往外涌,滴在地毯上,浸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哥哥,你怎么了?”苏泽岁慌乱地把餐巾纸塞到男人手中。
  顾先生刚才在和他爸爸妈妈聊什么?顾先生得绝症了吗?他不想治疗所以他父母来劝说他了?不要不要不要啊……
  苏泽岁脑中一团浆糊,有些手足无措。
  顾熠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声道:“岁岁,答应我,回家吧。”
第49章
失联
  顾熠阑不说话还好,一开口,苏泽岁就看到了他满口的鲜血,越涌越多,怎么也止不住,滴滴坠在毛绒的地毯上。
  让他想起了男人茶杯中曾经蔓延开的缕缕血丝。
  苏泽岁睁大了眼睛,心悸了一瞬,转而抱住茶几上的餐巾,抽了杂乱一大团给对方。
  顾熠阑接过,随意擦了两下,道:“没事。上火了。”
  被血液浸染的纸巾格外刺目。苏泽岁忍不住上前,手忙脚乱地帮男人擦了起来。
  顾熠阑将手中的纸巾丢进垃圾桶,给一旁的管家一个眼神,管家立刻跑去把医疗箱拿了过来。
  顾熠阑打开医疗箱,从中拿出一个医用棉球,熟练地塞入了口中,对少年道:“真没事。别哭。”
  闻言,苏泽岁怔愣地伸手抚脸,果然摸到了冰凉的泪珠,他无措地把泪痕擦在衣服上,看向茶几上的医疗箱。
  医疗箱中只有治疗外伤的药品、绷带、棉球。顾先生……真的只是上火了?
  “苏铭宇挺想你的,你回去住几天吧。”顾熠阑原先声音中的柔意消失殆尽,嗓音甚至有些强硬。
  但现在这种情况,苏泽岁哪里还有心情回家,摇头道:“你跟爸爸妈妈吵架了吗?”
  顾熠阑道:“正常相处。但我未来几天有些事要办,照顾不了你。”
  “我不用别人照顾。”苏泽岁道,“我要照顾你。”
  顾熠阑将口中止血的棉球丢进垃圾桶,黑眸漠然地看向少年,道:“我同样不需要照顾与陪伴。”
  苏泽岁想了想,又道:“那我乖乖待在房间里,不给你添麻烦。”
  顾熠阑道:“但我也要回主卧睡觉。”
  苏泽岁对了对手指,声音轻如梦呓:“那我睡侧卧。”
  他如此妥协,可顾熠阑却仍旧不松口,语气冷硬地重复:“你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苏泽岁分离焦虑症有些犯了。
  每从自己的世界中探出头,结交一个新朋友,都要用尽他的勇气。而当与朋友分离时,曾经所付出的所有努力、勇敢,都会反过来化作利剑,把他反噬。
  男人唇角仍有些血迹没有擦干净,衬得周身一股地狱修罗的压抑气息。
  苏泽岁低头看着怀中的抽纸,像是想证明自己也有点用般,拿起纸巾,就要为对方擦去那缕血迹。
  但却被顾熠阑仰头避开了。
  顾熠阑纠正他道:“这样的举动太亲密了。”
  苏泽岁听不懂男人的话,只能“嗯”了一声,然后把尴尬悬在空中的手慢慢收回。
  顾熠阑默然了一会,像是提醒他般,又道:“保持不太近,也不太远的距离,相敬如宾。有需要就来找我,觉得我没用了,就离婚。”
  苏泽岁什么都听不清,满脑子就只有“离婚”那两个字,他的心抽痛了一下,将手中的大包餐巾纸捏得嘎吱嘎吱响。
  情绪的失控,导致了理智的丧失。
  他像抓住最后救命稻草般,急切地问道:“哥哥……要跟我离婚吗?”
  顾熠阑眼底划过一丝情绪,薄唇轻张,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这抹犹豫之中,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直到最后,也没有表达出来。
  但正是这份沉默的不表态,狠狠地加深了苏泽岁的惶恐。
  他像是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惊慌失措,对方没有拉他,也没有推他,但他脚下的石块在逐渐裂开破碎。
  苏泽岁是个很少主动跟人交流的人,但此时慌了心神,又不受控制地问道:“你爸爸妈妈……不喜欢我吗?”
  顾熠阑转移话题道:“只是回去住一段时间罢了。想回来的话,或许很快。”
  苏泽岁问道:“肯定能回来吗?”
  不会是……不喜欢他了,打算把他支开,然后离婚吧?
  顾熠阑含糊道:“应该吧。”
  苏泽岁鼻尖发酸,又有点想哭了:“为、为什么?”
  明明昨天看音乐剧时还那么好,为什么只是短短一个下午,就又变了?
  他感觉很无力。
  因为顾熠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也从不打算告诉他,他甚至连努力的方向都没有。
  顾熠阑没有再解释,而是道:“听话。”
  苏泽岁不想在男人面前落泪,揉了一把泛红的眼眶,就抬脚“哒哒哒”往楼上跑去了。
  看着一边哽咽、一边跑走的小少年,管家不解地对自家老板道:“顾先生,为什么要让小少爷回家?实在不行,领养一个孩子给他们送过去就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让他们养?你觉得他们把我养得好吗?”顾熠阑目光落在少年消失的转角处,无意识磨了一下染血的利齿。
  管家哪里敢接这话,只能奉承道:“您已经是A市很厉害的人了。”
  “如果可以选,我宁愿我不要出生。”顾熠阑眯了眯眼,哼笑道,“现在,我也经常在思考这个问题……”
  管家浑身一抖,换了个话题:“那、那小少爷他……他好像挺想跟着您的,要不让他留下吧。”
  顾熠阑顿了一下,道:“你觉得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管家被问得后背冷汗起了一次又一次,硬着头皮道:“我、我不知道。”
  顾熠阑缓声道:“我也不知道。我要想想……”
  如果按照顾熠阑一贯待人的态度,管家能断言,小少爷绝对是顾先生最善待、最偏爱的人。
  但若是按照平常夫夫的相处模式,顾先生和小少爷好像又不那么恩爱。像是处于兄弟与爱人之间的模糊地带。
  从顾熠阑幼时起,管家就跟在他身后,也知道,顾父顾母婚姻形同摆设,只是利益结合,没有感情可言,从没有教过顾熠阑什么是“爱”。
  顾老板他有一定情感障碍。更有太多太多顾忌。
  是为了虚无缥缈、不知是否存在的爱,勇敢一点;还是像往日一样,掌控大局,在顾虑未显之时照顾少年,在顾虑化为忧患之时推人出局。这是个问题。
  但管家还是极力挽救道:“那也不用赶小少爷回家吧。他好像很难过。”
  “因为我受够了。打算收拾他们了。”顾熠阑口中说着受够了,面上却没有什么情绪,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不成功,便成仁。”
  管家知道对付那两位的风险有多高,汗颜道:“失、失败了就要离婚吗?”
  “不离婚。”顾熠阑道。
  管家刚松了一口,就听到被无数人夸情绪稳定的老板淡淡道:“失败了,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我了。”
  管家:!!
  管家喋喋不休地在耳边劝说着,顾熠阑却置若罔闻,掏出手机,看向小号上来自一分钟前的微信消息——
  【(o^^o):句号叔叔,您能帮我算算我和先生的夫妻运吗?】
  顾熠阑薄唇生硬地往下抿了抿,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打,但跟先前与顾父顾母对峙不同,这回的敲击的节奏乱而烦。
  良久,他才抬手捏了捏眉心,单手打字回复。
  【。:不好。】
  【(o^^o):为什么?】
  【(o^^o):我还没告诉你我们的八字】
  【。:起卦。】
  【(o^^o):你是不是骗我的?】
  “顾先生,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觉得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很美好的事物的……”
  顾熠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清脆的碰击声吓得管家瞬间噤声,小心翼翼地观察起老板的神情来。
  顾熠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黑眸,嗓音略显喑哑:“你跟他接着聊下去。”
  管家“啊?”了一声,目瞪口呆地看着桌上手机的聊天界面,比刚才听到顾熠阑说“不成功便成仁”还震惊。
  顾老板居然允许别人碰他手机,还让自己帮忙回复消息……这、这这怎么可能呢?
  战战兢兢地拿起老板丢在桌上的手机,定睛一看,管家眼前一黑。
  他站在原地,视线在手机和顾熠阑脸上来来回回,企图等老板收回命令。但顾熠阑似乎真的把手机的控制权完全给了他,压根没有睁眼的打算。
  管家轻吸了口凉气,只能顺着顾熠阑原本的话意,颤抖着老手回复了下去。
  【。:没有骗你】
  【(o^^o):怎么算的呀?】
  管家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又瞥了眼身旁闭眼小憩的甩手掌柜,紧急用自己手机搜索起来,慌乱回复。
  【。:紫微占卜】
  【(o^^o):具体是什么样的呀?】
  【(o^^o):怎么样才能有转机?】
  完全不懂玄学的管家一头雾水,只能照着搜索软件乱编一通。
  眼见着破绽越来越多,人设也愈发不像顾老板,对面的小少爷却还在不断地发问。
  倏然一瞬,管家有些怔愣。
  到底怎么了?是什么事情,让顾老板变得不像控制狂顾熠阑,小少爷也不像那位小社恐苏泽岁了?
  ***
  翌日,就算万般不愿,苏泽岁还是要被赶到别墅门口的苏铭宇接走了。
  管家要帮苏泽岁收拾行李,但小少爷却表示家里都有,搬来搬去很麻烦,他很快就回来啦~
  注意到少年的视线频频往楼梯口飘,管家知道他在等顾老板送他上车,好再多说两句话。
  但直到苏泽岁坐到了车上,关上副驾驶的车门,顾熠阑都始终没有露面。
  苏泽岁有些低落地拍了张大门的照片,发了过去——
  【(o^^o):[图片]哥哥,我走啦~过两天我就回来~】
  ……
  二楼书房的窗前,顾熠阑盯着那辆逐渐驶远的黑色越野车,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但垂在身侧的手却轻微发颤,锋利的指尖刺入肌肤,留下殷红的月牙印。
  他垂眸看了眼微信上的消息,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微动,却没有回复。
  但少年却格外锲而不舍,在到家之后又给他了发了别的消息——
  【(o^^o):[图片]哥哥,我到家啦,不用担心。我陪爸爸妈妈哥哥几天,就再回去找你】
  顾熠阑的视线在这条消息上停顿良久。等再放下手机时,钟表时间已经远超规定的工作时间点了。
  他骨子里是疯子,但却不是莽夫,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也绝不让自己吃亏。这一次,是临时起意,也是筹备良久。
  早在多年前,他就像毒蛇环绕地盘一样,开始对不甚在意的顾氏集团进行部署了。
  从拉拢高管、培养关系网,到积累资本,再到搜集情报。这些能够一步步掌控公司的手段,他都无一落下地在进行着。
  这回,他利用第三方资本,收购股份。通过资本运作,打时间差,将早就设计好的、看似人畜无害的交易递到了顾父手中,损失一名拉拢的、深受顾父信任的高管,让对方签字,成功稀释了对方的持股比例。
  被儿子狠狠坑了,顾父却哈哈大笑,满不在乎道:“这个公司迟早是你的,这部分股份就当是做爹的送你的小礼物了。”
  顾熠阑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一个字都没回。
  但正是他这份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更能迷惑人,让顾父以为这只是自家儿子表达不满的小打小闹。
  顾熠阑要的就是如此效果。
  以顾父顾母对他的了解程度,是知道他绝不可能甘愿被控制的。这个不痛不痒的反击,就当是烟雾弹吧。
  紧接着,他以顾父最倚重、但早已暗藏危机的业务为突破口,多方下手,操纵供应链,中断公司的供货,使生产链爆出大问题。并且非常无耻地跟竞争对手暗中合作,用恶性价格战直击公司产品的盈利空间。
  与此同时,他一边与公司长期伙伴达成暗中交易,一边又散布假意失守的市场传闻,让公司财务、名誉都陷入危机。
  顾熠阑用的招式又阴又毒,往往被正经的商业人士所不耻,更别提他对付的还是顾家经营多代的集团了。刀刀都像是在往自己身上割,终将落得玉石俱焚,两败俱伤的下场。
  眼见着顾父主负责的业务库存积压、市场份额下降、客户流失,顾熠阑也没有很高兴。
  他习惯了按时间表过一成不变的生活,但这几天,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感觉压着股冷气。
  身边的床铺空空的,那个睡觉总是不老实的少年不在了。月光洒在灰色的床单上,镀上了一层凄寒的银光,像是将降落人间的天使收走了。
  顾熠阑翻了翻苏泽岁这几天给他发的微信。
  虽然他从来没有回过,但对方却总是在发,从早安午安晚安,到每天都吃了什么,再到表示很想他、很想回去。
  少年做什么想什么,都要告诉他。
  顾熠阑从少年刚离开时发的那条消息开始,一条一条往后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