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再欺骗苏泽岁,思索片刻,跟少年说了实话:“我是顾家主脉唯一的子嗣,生来就是继承人,被寄予厚望。顾凯山他们能因为这个给我枷锁,反过来,我也能利用这点威胁他们。”
苏泽岁诧异道:“威胁?”
顾熠阑勾唇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意伤害。特殊情况例外。”
“他们希望我从小就走继承人的路,不要去搞什么物竞,不然就扔掉我的书,不让我去学校。”说到这些,顾熠阑面上平静得宛若幽沉湖水,像是局外人。
他甚至还有心情淡淡评价一句:“简称精神压迫。”
“但他们不会罚我不准吃饭睡觉,因为那属于损害身体范畴。”
“所以,十一岁那年,我就当着他们的面,拿着刀片……”顾熠阑眯了眯,神情中夹杂着快意,“他们反对一次,我就对手臂狠狠割上一刀。若是想上前来制止我,我就把刀片抵上颈动脉。”
苏泽岁瞪圆了眼眸,忘了先前偷看的尴尬,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身边的男人,尤其是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臂。
“俱乐部被你见到的那个受伤,也差不多是类似情况。”顾熠阑道,“很多人劝我,说这样用自残来威胁父母的行动幼稚而可笑。但对我来说,够好用,就行了。”
苏泽岁倏然无厘头地想到之前巩创哥哥跟他说的话。
说顾先生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能将个人尊严、自我情感都压作砝码。现在看来,砝码中,还得加一个自己的身体。
“你、不疼吗?”苏泽岁问道。
“不痛。不用心疼我。”顾熠阑舌尖舔了舔口中的利齿,“很爽。”
苏泽岁的心骤然往下一沉,瞬间就把哥哥的敦敦教诲抛在了脑后,认真道:“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说完,苏泽岁就感觉到了这句话的不对劲。但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恰巧此时顾熠阑踩了刹车,他们停在了超长红灯前。
“现在别人也会看到。”顾熠阑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而是用右手拉住少年的小手,将其往自己衬衣下的腹部探去。
苏泽岁被攥着的手僵了一下,从脖颈红到了耳朵尖。
男人紧绷的腹部肌肉线条清晰,触感冷冽而结实,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蕴藏着极强的爆发力。
但随着顾熠阑带他轻抚过去,苏泽岁也能再次摸到坚硬肌肤上那一道道的伤痕。尽管都已经结痂痊愈,但依旧能想象出曾经割伤之深之长。
割手臂是为了威胁,那伤害这些很少见人的部位,又是为了什么呢?
苏泽岁颤声问道:“伤都、都好了吗?”
顾熠阑道:“这里都好了。”
这里好了,也就是说还有别的地方没有好。
似是看出了少年的疑惑,顾熠阑又捏着他的手往下探去,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夏天穿衣少,别的地方带伤都太过明显。会选择一些隐秘的地方。”
顺着顾熠阑的力度移动着,苏泽岁总感觉自己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触感柔软,一擦而过,但却不容忽视。他的脸霎时就烫了起来。
“比如大腿根,”顾熠阑声音冷静得像是身体讲解员,“可能到现在都还没好吧。”
苏泽岁任由男人捏着手,心情复杂,一面觉得心疼,想再好好检查一下顾熠阑还没好的伤,一面心里又泛起了异样的扭捏情绪。
他逃避似的低垂着脑袋,心脏乱跳,却不知道为什么而跳,只觉得车内的空调温度过高了,灼得他浑身冒汗,头越压越低,手却还搭在对方大腿上。
这时,他听到声旁男人含着笑的低沉嗓音:“喜欢碰我?”
第53章
约会
苏泽岁目光闪躲,连耳朵都透着热气。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要保持矜持,于是强行憋住了快到嘴边的话,假装冷静地慢慢把手从男人腿上收回,然后镇静自若地用手挡住了快绷不住的小脸。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绝对没有露给顾熠阑一点破绽,绝对高冷。
红灯转绿,顾熠阑踩了油门,瞥了眼身旁双手捂脸、耳尖通红的少年,有些好笑道:“想不想看看?”
苏泽岁瞬间破了功,憋不住了,道:“给你上药。”
虽然这句话非常正经,但一想到要手抹白药,擦过顾熠阑紧绷的大腿内侧,目光始终停留在对方那么私密的部位,苏泽岁就忍不住捏紧了衣角。
“过段时间,有机会给你看。”顾熠阑道,“不着急,一时半会好不了。”
听到男人的话,苏泽岁心脏一沉,苍白地劝说道:“不要、再伤害自己。”
顾熠阑看了他一眼,道:“暂时心情不错,应该不会。”
苏泽岁给男人比了个大拇指:“棒。”
“短时间内好不了,指的是、”顾熠阑顿了一下,才淡淡地解释道:“才伤的。”
苏泽岁想起了前几天那些至暗时期。失联的顾熠阑,肯定也很不好受。
他不会安慰人,只能关心道:“走路不疼吗?”
“还好。”自昨晚之后,顾熠阑就对他的每个问题都不避讳了,“有种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上、刀剑舔血的感觉。挺爽。”
“哥哥不要这样。”苏泽岁道,“以后还要永远跟我在一起的。”
伤痛什么的确实对顾熠阑来说很刺激,能磨灭他心中发狂的魔鬼,抹平他躁郁的心理阴影。有些时候,他也无法控制自己。等到恢复理智时,就已经鲜血淋漓了。
但看着身旁绷着小脸、认真教育他的苏泽岁,顾熠阑还是勾了下唇角,轻声“嗯”了下。
早知道你这么在乎永远,我该早一点改变的。
苏泽岁不知道顾熠阑会带他去哪,也没有问,开心地在副驾驶晃着小腿。
一路上,顾熠阑的手机都被各种消息和电话轰炸着,嗡嗡震动。
男人干脆将手机开了静音模式,屏幕闪亮时,偶尔会看一眼,但从来没有回过任何消息,只中途接了一个电话。
顾熠阑带着蓝牙耳机,听着手机另一边助理的报告,很少开口。
十几分钟里,他绝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只“嗯”了几声,以及最后凉凉地吐出一句评价:“真是废物。”
他不愿把公司里的事带到他和苏泽岁的生活里,面对助理胆战心惊、恭恭敬敬地提议,是说了句“再说”,就挂断了电话。
明明顾熠阑依旧是平日里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说话锋利带刺,冷得人后背发凉。但自从知道了男人的秘密后,苏泽岁看他总是带了一层滤镜。
他觉得顾熠阑应该是温室里的花朵,很脆弱的,应该好好呵护,不然受刺激后就会受伤。
而他,应该承担起保护对方的职责。
所以他又生硬地劝慰道:“哥哥不要生气。”
“不生气。”跟少年说话时,顾熠阑神情平静,语气淡淡,全然没有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从车内扶手箱里拿出一张卡,给了苏泽岁。
那是一张纯黑的银行卡,右上角用鎏金刻有Visa
Infinite的字样。采用的是金属材质,拿在手中略重,卡面的磨砂质感有着很强的触感和质感。
苏泽岁看着手中尽显高级与奢华的银行卡,第一反应是想起了昨晚顾熠阑跟他说,要把这些天拿到的股份都转移到他名下。
苏泽岁不愿收太贵重的礼物,捏着卡,转头问道:“多少钱呀?”
顾熠阑道:“几百亿吧。”
苏泽岁攥着黑卡的手一僵,下意识把卡递了回去,拒绝道:“不要、股份。”
“不是股份。”顾熠阑又把卡推了过来,“工资卡。收下。”
苏泽岁愣了下,感觉手中冰凉的卡面变得烫手。他捏了捏手指,又抿了抿软唇,还是把卡塞进了自己小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在他穿越前的世界里,尽管父母很早离世,但苏泽岁也知道,有很多丈夫,会在结婚后把工资卡上交给自己的妻子,表达爱意和忠诚。
是的,他现在和顾先生就处于结婚夫夫和暧昧期的叠加状态里。不知道未来会坍缩到哪一个具体状态中。
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市中心的一家高级海洋馆里。
由于黄金的地理位置、高端的内部设施,以及丰富的生物种类,这家海洋馆票价高昂,是专为高净值人群开放的约会、休闲场所。
所以就算在周末,参观的游客也很少。
苏泽岁从来没有去过海洋馆。
小的时候,是因为没钱去不起。后来长大了,学业繁忙,人也越来越社恐,连门都不愿意出,更别提去人群拥挤的娱乐场所了。
一进门,柔和的蓝色光线晕染开来,各种五彩斑斓的鱼群点缀其中,宁静而浪漫,让人仿佛置身梦幻的海底世界。
苏泽岁忍不住小声“哇”了句。
顾熠阑自然地背着少年的蓝色小包,跟在苏泽岁身后。
海洋馆里随便一个动物都能让苏泽岁走不动路,他指着轻盈飘动的水母,开心道:“好可爱,亮晶晶。”
顾熠阑难得文艺地接话道:“像星星掉进水里。”
苏泽岁“啪啪”给他鼓了鼓掌。
两人行进的速度很慢。
每见到一种海洋生物,苏泽岁都要左看右看,哇来哇去,拍照记录,顺手发一条朋友圈。
顾熠阑不催他,也很少欣赏什么奇异海底生物。就站在一旁,单肩背着包,默默注视着苏泽岁,再很有耐心地给他每一条朋友圈点赞。
海洋馆里游客很少,但该有的工作人员和周边售卖店一点儿不缺。
他们还没逛多久,就有一位周边售卖小哥捧着海洋主题的永生花过来了。
苏泽岁顿时如临大敌,上前一步,挡在顾熠阑面前,保护着身心脆弱、需要呵护的男人。生怕陌生人一个失言,顾先生又会回去伤害自己。
少年死死盯着来者,就差张开双臂,大喊“你不要过来”了。搞得售卖小哥一时怔愣,半天没有说出推销的话来。
顾熠阑站在后面,被少年庇护着,能明显感到苏泽岁肢体的僵硬,以及呼吸的不畅。
“闭上眼。”顾熠阑声音尽量放低,但一字一句都咬得很坚定,“放松肌肉。深呼吸,呼吸尽量延长。”
苏泽岁对顾熠阑有着本能地信任,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照着他的话做了。
他闭上眼眸,缓缓放松着紧绷着的身体,长长地深呼吸了几口,感觉清风拂过脸颊,心中的焦虑和恐惧逐渐降低。而身后人的存在感愈发强烈,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没有那么害怕陌生小哥了。
见少年疑惑地看着他,傻愣的小哥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两声,捧着周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请问下、您二位目前是什么关系?”
按理说,这种问题不该问的。
但他真害怕是心理治疗师带患者来气氛温和的海洋馆治病来了。
“夫妻。”
“我在追他。”
两道声音同时回答了他的问题,搞得售卖小哥更晕了。
他的视线在少年和男人脸上来来回回,最后还是对男人道:“先生,愿意给您……追求的人买一束永生花吗?”
长期在高档场所工作,小哥已经练就了自动识别真正超富人群的能力。
这类人,由于公司每时每刻都在为他们赚钱,往往视金钱为粪土,为了一个简单的情绪价值,会愿意购买远超成本价的周边。
而面前的男人,视线冷漠阴沉,带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倨傲,让人捉摸不透,显然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接着对顾熠阑介绍道:“我们的永生花礼盒以蓝色玫瑰为核心,并用珍珠、贝壳、海星等元素进行装饰,礼盒里还有蓝色灯光,象征着像海洋一样深沉的爱。”
费尽口舌说完,他满怀期待地看着男人,就听见对方淡淡道:“我没有钱。”
售卖小哥:???
不买就不买,编这么拙劣的理由,我和你正在追求的少年也很尴尬的好吗?!
苏泽岁在听售卖小哥介绍产品时,就一直在走神。
因为他已经看到所谓永生花礼盒的售价。一个小小的礼盒,放几朵花,居然要大几千块钱!好可怕!
他想劝顾先生不要买,真的很不值得的。但是又不好意思打断别人说话,只能打算等小哥说完,然后再拉一拉顾先生的衣服,让他不要给自己买,自己没有很想要的。
就在售卖小哥准备灰溜溜离开、苏泽岁暗自感叹顾先生英明的时候,顾熠阑微微俯下身,凑近少年道:“所以,愿意给哥哥买一个吗?”
男人温热的气息扫在耳朵上,苏泽岁感觉耳膜像是被人轻敲了一下,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他大脑断线,有些语无伦次道:“好……好!”
售卖小哥瞠目结舌,还没理解眼前到底是什么状况,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脱口而出道:“先生,请问您、您您用什么支付方式?”
“刷卡吧。”苏泽岁小声地跟陌生人对话道。
他的手机里没有钱。
顾熠阑微微侧身,让少年把黑卡从小蓝包中摸了出来,压低嗓音,勾唇道:“谢谢。”
苏泽岁脑袋晕乎乎的,接过售卖小哥递过来的永生花礼盒,握着黑卡,还有些紧张。
作为为成功人士提供服务的海洋馆,自然支持刷卡支付。
售卖小哥急忙从挎包里掏出移动POS机,双手捧着机器伸到少年面前,乐呵呵地等着对方刷卡。
随着“滴”的一声,不仅显示付款成功,显示屏上还自动跳出了少年黑卡的余额。
售卖小哥猛然瞪大眼睛,心脏震颤,惊讶地看着那一串长到一眼望不过来的数字,忍不住“卧槽”了一声。
等他目瞪口呆地数完这串余额的位数,男人和少年已经走远了。
……
“不、不用谢。”苏泽岁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礼盒递给了男人。
顾熠阑看着里面的蓝色永生花,道:“很漂亮。”
海洋馆蓝色的光线透过高大的玻璃墙,照在玫瑰花上,蒙上一层梦幻而浪漫的滤镜。
苏泽岁对了对手指,小声道:“喜欢、就好。”
顾熠阑微微一笑,又欣赏片刻,才把永生花礼盒放进了包里。
海洋馆很大,他们又走得很慢,为了逛完全部区域,干脆一整日都泡在馆里。
从小丑鱼海龟鲨鱼等海洋生物畅游的海底隧道,到专门供游客与海洋生物互动的露天池,再到海洋表演馆,苏泽岁的嘴角都没弯下来过。
他们甚至连午饭和晚饭都是在馆内的海洋主题餐厅吃的。
一日下来,苏泽岁朋友圈怒刷几十条。
苏铭宇再也不用担心弟弟被某人拐到不良场所吃干抹净了,因为只要在朋友圈刷新一下,就能随时看到弟弟二十分钟内的动向。
就是某人如影随形、条条都有的点赞,看上去很碍眼。
月悬黑夜,星光点点。
顾熠阑开车把苏泽岁送到了家门口。
车的后备箱里,放满了这次海洋馆之行的周边纪念品,全都是顾熠阑“想要”的东西。苏泽岁自己很节省,但只要是顾熠阑要要的,他都会给对方买。
车停稳后,顾熠阑下了车,给少年打开车门,把他送到了别墅大门口。
“走了好久,疼吗?”苏泽岁指了指男人的大腿。
顾熠阑微微摇了摇头,把肩上的小书包给少年背上了,顺便把口袋里的录音笔塞入了背包旁。
“回家要上药哦。”苏泽岁道,“我走得好慢,海洋馆待了好久,会不会打乱你的计划?”
“不会。计划之内。”顾熠阑道。
他习惯了对非常重要的事做多重计划准备。对这次出行,他甚至在计划表里打了几十个节点,包括少年不喜欢海洋馆该怎么办、少年对人群非常规应激又该如何,等等。
所以,确实在计划之内。
苏泽岁双手握着小书包的背带,借着月色,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以及不远处的黑色越野车,明白离别的时间到了。
鬼使神差的,他心中莫名冒出了一股不舍的旖旎情绪,丝丝缕缕,让他想立刻穿越到明天早上见面的时候。
见少年眸色沉落,顾熠阑朝他微微倾俯身体,挑眉转移话题道:“今天玩得还开心吗?嗯?对我的服务打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