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岁低下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他在心中回忆着今天的旅程,刚要开口,一旁的窗户处就传来冷冷一声:“零分,滚。苏泽岁,还不打算回家呢?”
苏铭宇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才忍不住开口的。
两人站在门口,扭扭捏捏的,半天了不分开,说话声音还不小。而他还恰好坐在客厅的窗户处,将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看到愤怒的哥哥,苏泽岁朝顾熠阑挥挥手,就赶紧准备回家了。
顾熠阑目送着他进门,平静地道:“明天早上我再来接你。”
***
客厅里,苏铭宇看着双手捧着郁金香花瓶往房内走、笑得满脸不值钱的弟弟,嘴角抽搐:“怎么?我就不配看到他送你的花吗?”
苏泽岁将花瓶放在自己房间的床头柜上,走出卧房,义正言辞地对哥哥道:“要好好养。”
苏铭宇道:“好好好,小白眼狼。”
苏泽岁忙前忙后,又是给花换水,又是给花修剪,又是给花拍照发朋友圈的。跑来跑去,不亦乐乎。
完事了,还走到客厅里,问苏铭宇一句:“哥哥,我可以答应他了吗?”
苏铭宇被气得胸闷气短、头晕眼花:“干什么?!距离昨晚你和他闹掰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不准答应。”
苏泽岁“哦”了一声,听上去很失望。
苏铭宇拍抚着胸口,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是亲弟弟是亲弟弟。
“教你要保持矜持,吊着他,让他欲罢不能,以后对你更好。你都忘了?”苏铭宇恨铁不成钢道,“他之前骗你伤害你让你哭一晚上的事,你也忘了?”
苏泽岁站在原地对了对手指,没有说话。
看到弟弟这样,苏铭宇真是一点办法没有,无奈道:“他之前不是伤了你的心吗?你要一点点报复回来,知道了吗?”
“算了,跟你说这些也白搭。过来,我手把手教你。”见弟弟呆愣无言,苏铭宇朝他招手道,“不宜高声语。”
等弟弟走到了身边来,苏铭宇拿起桌上的黑笔,在文件的空白处上写了几个字,又压低声音给苏泽岁说了几句话。
苏泽岁瞪圆眼眸,听着哥哥的敦敦教诲,软唇始终没闭上过,下意识摇头。
第54章
算账
苏泽岁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床头柜上的郁金香。
哥哥的方法恶劣又蔫儿坏,难怪“不敢高声语”。有的让苏泽岁觉得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不行不行,有的又让他觉得那不是在惩罚顾先生,而是在折磨他自己不可以不可以。
但哥哥的话又不得不听,所以苏泽岁决定拾掇拾掇,挑两个不那么欺负人的试一试。
他拿起桌边的书包,想把顾熠阑塞给他的录音笔拿出来。但刚抱起书包,他就意识到了重量的不对劲。
——顾先生喜欢的海洋永生花他忘记拿走了!
苏泽岁急忙发微信告诉顾熠阑。
【一十一维:先帮哥哥保管一段时间,等你搬回来了再一起带过来。】
【一十一维:[图片][图片][图片]】
苏泽岁点开男人发来的一串图片——
背景是他很熟悉的主卧,只不过里面多了一些东西。是今日他在海洋馆帮顾熠阑买的东西。
书架上,摆着海洋主题的各种周边玩具,有模型,也有文创产品。
床上,原本彰显性冷淡的灰色床单被换成了深蓝色被单,上面印着做工精细的海星、小鱼、珊瑚,让人躺上去就仿佛置身海底世界。幼稚,但足够梦幻。
苏泽岁眼眸一亮,手指划到最后一张图片——
金丝笼里,他的毛绒玩具一排排地乖乖坐好,黑色豆豆眼对着镜头。一旁,还加入了一些今天新买的海洋动物成员。
看来在他不在的这些天里,顾先生把他的布娃娃们都照顾得很好。
苏泽岁心脏砰砰乱跳,激动却又无处发泄。
看着客厅里传来的光亮,他忍不住跑了出去,跑到沙发上的苏铭宇面前,急切地问道:“哥哥,我什么时候可以答应呀?”
苏铭宇刚刚还在感慨自己的英明神武、保管让顾熠阑吃瘪,现在听到弟弟的话,简直要吐血,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我、不、允、许!!!”
“再过两周就要物竞校考了,知道不?”苏铭宇苦口婆心地劝说,“这段时间先给我好好学习,吊他半个月,校考完了才准答应。”
苏泽岁确实有点担心考试,闷闷地“哦”了一声,又问道:“答应之后,可以做什么?”
苏铭宇不想再犯之前的错误,含糊其辞道:“不知道,应该就牵个手之类的吧。”
苏泽岁想了想,捏着手指,脸红了起来,很小声地问哥哥道:“会……亲亲吗?”
一想到自己的乖弟弟要和顾熠阑那种人亲嘴,苏铭宇心中就炸起一层平地惊雷。但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装作不关心,模棱两可道:“可能吧。”
“我不反对你们在一起。但是,”苏铭宇话音一转,背靠在沙发上,“这些天你得好好给我挫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道,你们这个家,未来谁做主。”
苏泽岁若有所思地揉揉下巴,然后重重点了点头:“嗯嗯。”
苏铭宇刚宽心一点,就听见弟弟又问道:“那我什么可以搬回去呀?”
苏铭宇:……
苏铭宇忍无可忍,指向弟弟房间,道:“去。滚回去给我好好学习去。”
***
第二天早上,苏泽岁很早就起了床。
他和顾熠阑约定好了,一人拿一支录音笔,每晚录好想录的话后,第二天再交换。
苏泽岁觉得很有意思,有种古代人书信来往、互道心意的感觉。每一天,都会是充满了期待与喜悦的日子。
顾熠阑昨晚给他的录音笔中本就有一段录音。
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沙哑的质感,宛若醇厚的红酒。每个发音都沉稳而有力,能穿透人心。
顾熠阑用着这极其优越的音色,不厌其烦地再次解释了一遍从前的事。事无巨细,尽显用心,让人心里满足、耳朵怀孕。
苏泽岁是听着录音入睡的,睡得很香,梦都是甜的。
这日,等到顾熠阑开车接他去A大时,苏泽岁把自己精心准备的录音笔递了过去。
顾熠阑接过还带着少年温热体温的录音笔,然后还了少年另一支笔。
他一边打着方向盘掉头,一边对频频偷瞟他、一看就欲言又止的苏泽岁,挑眉道:“有话对我说?”
苏泽岁点了点头,道:“要算账。”
顾熠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骨节突起,抿着薄唇“嗯”了一声。
苏泽岁道:“但等一下。”
顾熠阑道:“还要些时间再细数哥哥的罪行?”
苏泽岁说不清:“就是、再等等。”
顾熠阑无奈笑道:“好。”
“昨天上药了吗?”苏泽岁视线一扫顾熠阑受伤的地方,关心地问道。
顾熠阑道:“没有。不喜欢自己上药。”
苏泽岁被男人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震惊到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心地道:“那我帮你上。”
“现在不方便。”顾熠阑道,“等你搬回来,我把裤子脱了让你好好上。”
苏泽岁感觉他的话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怪,只能又问道:“我什么时候搬回去呀?”
“快了。应该再过几天,把苏铭宇熬走就可以了。”顾熠阑道。
说着说着,他们驶入了某个人烟稀少且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
苏泽岁看到了不远处一个快要走到路口的老奶奶,突然没大没小地喊顾熠阑道:“你。”
闻声,顾熠阑轻缓地踩了下刹车,应道:“嗯?”
“有个老奶奶,你、你去扶她过马路吧。”苏泽岁没什么底气地命令道。
顾熠阑挑眉道:“这是算账吗?”
苏泽岁解释道:“是赎罪啦。”
“现在不太方便赎罪。周围没有长时间停车区。我,也就是驾驶员,下车的话,算违反交通法规。”顾熠阑看着慢慢挪动的老奶奶,道,“而且,老人家可能不乐意让我扶。”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顾熠阑还是将车停在了白线之后,等待着离斑马线还有一段距离的老奶奶缓缓走过去。
两分钟过去,老奶奶终于来到了路口,拄着拐杖,迈上了斑马线。
顾熠阑微微侧首,问身旁的少年道:“打算怎么算账,可以跟哥哥透露吗?”
原本苏泽岁还觉得那种算账的方式有些难堪,闻言,顿时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神秘地道:“不可以哦。”
顾熠阑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道:“行吧。”
又五分钟后,等老奶奶笑着朝他们点点头、走过路口后,顾熠阑才踩了油门,一路飞驰,带苏泽岁到了A大实验楼。
久违地再次见到苏泽岁,巩创激动坏了。
顾熠阑的小妻子居然还在!太好了!又有事可以干了!太棒了!
巩创本就是个话痨,此时久别重逢、心情激动,忍不住就跟苏泽岁寒暄起来:“弟弟,这几天怎么没来找哥哥们玩?我,还有你计宇星哥哥,都很想念你。你要是还想旁听组会,随时欢迎哈。”
就算是面对曾线上交流过很多次的巩创哥哥,苏泽岁还是很害怕、不太敢说话。
他捏着衣角,支吾地解释道:“我、我回家了。”
但巩创却没发现少年的窘迫,还自以为是熟人地拍了拍苏泽岁的肩膀,惹得少年微微一颤,整个人如芒刺背。
“回家了?跟你家里人聚了聚是吗?也对,你前段时间一直在实验室。不过嘛,正所谓在家靠家人,在外靠朋友。你既然来了我们实验组,有什么问题随时发消息找好兄弟,就比如我吧……”
巩创说着说着,感觉实验大褂口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一看——
【一十一维:你的嘴是机关枪吗?】
巩创一愣,茫然地看着站在少年身后面若寒霜的顾熠阑,手中下意识扣了个问号过去。
【一十一维:闭上。】
发完这条消息,顾熠阑就双手插兜,带着社恐到生理性发抖的少年,大步往独立办公室走去。
大有一副“走,我们不理他”的架势。
巩创看着微信上那冷漠到了极点的两个字,懵了几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逐渐走远的两人。
那两人挨得很近,顾熠阑罕见地微微低下了高贵的头颅,薄唇轻启对少年轻语着什么,听不太清。但看那眼神,显然不是“你的嘴是机关枪吗”之类冰冷的话。
而少年抿着软唇,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但看那闪着亮光的眼眸,显然不是害怕、逃避之类的负面情绪。
“好兄弟”巩创站在原地,在风中凌乱,感觉自己头顶越来越亮,好似一颗没有自知之明的电灯泡。
……
“这几天有攒不会做的题目吗?”顾熠阑帮少年把书包打开,将里面的学习用品摆在桌面上。
“有。好多。”苏泽岁戳了戳男人的手臂,整个人蔫蔫地道,“你不能走。”
顾熠阑应了一声,道:“不走。这半个月以你为中心。”
苏泽岁对了对手指,有些焦虑道:“我、我考不过怎么办?”
“校赛么?”顾熠阑淡淡道,“以你相亲时第一次问我题目的水平,就可以过。”
“真的吗?”苏泽岁有了点信心,但还是没什么动力,“你为什么要学习呀?是不是……答应了谁?”
他记得上次顾父顾母说,顾熠阑学习物竞是因为某个不知所云的承诺。
他猜测,应该是顾先生小时候答应了某个人某件事,然后一直遵守着诺言,坚定不移地学了下来。
“偷听哥哥说话?”顾熠阑挑了挑眉梢。
“唔。”见偷听被发现,不占理的苏泽岁,只能假装自己很忙地打开了毛茸茸文具袋,拿出黑笔,又翻开竞赛书。
顾熠阑接过他手中的笔,在竞赛书上圈了几道题目,道:“大概这个难度。”
男人对物竞书和各种竞赛难度相当熟悉,翻书的过程中,苏泽岁甚至连题目都没看清,只能看到它们被快速略过的残影。
顾熠阑手起笔落,字迹锋利而肆意,莫名让人感觉很可靠、很有安全感。
苏泽岁悬着的心落了地,捂了捂胸口,感觉热流涌起,倏然又听身旁站着的男人道:“没有什么承诺,那也是骗他们的。”
苏泽岁一愣,诧异地看向某位面不改色、行骗无数的大骗子。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未来要干什么。各科竞赛和其他知识技能都有学。”
顾熠阑神情不像是在胡诌。
他镇静地解释道:“可不知从哪天起,我的心里突然多了某样东西。它很小,但却不容忽视,让我看到物竞教材,就再移不开眼了。正是因为它的存在,我放弃了出国,放弃了继承家业,留下来一路读到物理博士。”
“它很玄乎,违背了人类社会的所有科学,”顾熠阑道,“与其说是执念,我更愿意叫它、上帝的指引。而我一直坚持,就是在兑现和上帝之间的承诺。”
“他们并不知道这些,只会觉得我魔怔又偏执,答应了哪个人不切实际、不知所云的诺言。我也不会告诉他们这些。”
顾熠阑随手翻开物竞教材,书本恰好展开在了量子力学的某页理论上。
他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定道:“那些简洁、深刻、对称的方程组,是上帝留给凡人的神谕。”
苏泽岁喜欢物理,喜欢做题,仅仅是因为这个理性的世界中只有他一个人,他沉浸其中,能将所有的外人、社交抛在脑后。
他在知识的海洋中搭建着属于自己的小世界,在攻克每一道难题后,都能享受到难以言喻的成就感。这是现实世界所不能给他的。
但他不喜欢考试,不喜欢与人竞争。
这些东西给他压力与焦虑,让他想要逃避,想要拖延。
其实,他对物理的喜爱,已经算是一种非常纯粹的感情了,不带一丝功利,只是喜欢物理本身。
但听到顾熠阑的话,苏泽岁却感到了一种更为宏大与高层次的追求。对方身上有种悲悯的神性,并且将圣光照在了他身上,让他得以窥见一丝真理的影子。
从更高的视角俯瞰下去,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程序,人类在上帝制定的规则中生活,努力去总结规则,改变生活。如此生生不息,绵延不断。
这是无数科学家前仆后继投身其中的最高追求。
而考试、比赛、竞争,只是其中微乎其微、并不重要的检测手段罢了。
这样高纬度想着,那些因为竞赛而产生的焦虑似乎都化成白烟消散了。
苏泽岁又找回了先前的热爱,想要翻开书立刻写几道题目玩一玩。
作为回报,他决定克服尴尬,克服拖延,赶紧把哥哥让他办的事办了,不要再吊着顾先生了。
苏泽岁把一旁的手机放在敞开的竞赛书上,严肃地绷着小脸,伸出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啪啪啪”地点着,好像在办什么公务。
顾熠阑看着一言不合就莫名其妙开始翻手机的少年,有些好笑道:“做什么?”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苏泽岁头也不抬,认真地道:“算账。”
不等顾熠阑反应,苏泽岁就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他像审判长审问犯人那样,一本正经地问道:“一个月前,7月5日晚上七点五十一分,你在A乎用名为句号的号,问我是不是在害怕,我问你怎么知道的,可你不告诉我。”
苏泽岁将手机放在桌面上,鼓着脸颊,看着顾熠阑,用软糯的嗓音凶巴巴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熠阑看着少年手机屏幕上的A乎聊天界面,皱了皱眉,语调一顿:“我……”
第55章
大腿
见男人语塞,苏泽岁站起身,瞪着没有什么杀伤力的眼眸,又问了一遍:“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少年故作恶狠狠的小表情,顾熠阑有些想笑,却又不方便在这个时候笑,只能无奈解释道:“那时候,你在楼下看电视,我就坐你旁边。”
苏泽岁没想到他记性这么好,顿了一下,又翻回到微信上,找到了和句号最初的聊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