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都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经历的事情。
那么,再往下推一步呢?
他父母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所以父母不是他的。那哥哥呢?那……顾先生呢?
他不是幸福的拥有者,他只是偷走了别人东西的小偷。
苏泽岁内心绝望又煎熬,一路上都精神恍惚,他害怕哥哥和顾先生知道真相,他简直无法想象两人会有怎样的反应。
他想像从前一样装作不知情,可纯良的品性却让他心里过意不去。
直到听到顾熠阑说喜欢他,他才真的绷不住了。
“你、喜欢错人了。”苏泽岁崩溃地摇头,道,“我不意气风发,我、我也不和你门当户对。”
顾熠阑道:“为什么要意气风发,为什么要和我门当户对?”
男人一句话就把苏泽岁问懵了。他也没精力再掉眼泪了,转而从情绪旋涡中抽离出来,理性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顾熠阑伸手托住少年哭惨了的小脸,用大拇指抹去他脸颊上挂着的泪珠,放轻了声音,道:“你怎么不是你了,说说看。”
苏泽岁自己都觉得自己刚才在疯言疯语,但没想到有人居然听得很认真,还愿意去了解他为什么胡言乱语。
可他还准备好将所有的事全盘托出,只能小声暗示道:“你、喜欢我的表象。”
顾熠阑道:“那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苏泽岁低下头道:“不太好。”
他捏着手指,掌心里已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够好。他很胆小,每次出门都需要顾先生保护;他能力也一般,不是A大博士组的高材生;他心思敏感,不像原主那样大大咧咧、张扬肆意。
他听见身前的人沉默了几秒后,道:“可我就是喜欢这样不太好的你,怎么办?”
苏泽岁有些自卑,低声反驳道:“但有人比我成绩好、比我好看、比我性格好,还有……比我家境好。”
顾熠阑有些好笑地捏了捏他白软的脸:“那世界上总有一个最‘好’的人,别的人都该喜欢他么?”
苏泽岁有些答不上来。
顾熠阑问他道:“如果这样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直接喜欢上他么?”
苏泽岁摇了摇头。
他害怕世界上的所有人,不会喜欢上除了家人和顾先生外的其他人,哪怕那个人再好。
“苏泽岁,喜欢是不能用数值来衡量的。”顾熠阑道,“我喜欢你,是喜欢你的全部。灵魂契合,比其中某一个人优秀要重要许多。”
苏泽岁心中倏然注入了一缕温热的安全感。像是一直轻飘飘没有落脚点的气球,突然被人抱在了怀里。
不用自卑,不用无止尽地攀比,只用做好自己。
但他还是道:“我、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我要再想想。”
顾熠阑道:“没关系,我等得起。再追追你。”
男人这句话说完,整个卧室就陷入了无声的默然之中,不是锋利对峙的冷场,而是流淌着恬静与缠绵,让人宁静而心安。
喧嚣在外,屋内温柔相依,恍恍乎若梦境。
良久,苏泽岁才攥着手指,又问道:“你……以前认识我吗?”
顾熠阑道:“多久以前?”
苏泽岁道:“在俱乐部见面之前。”
顾熠阑回忆着,道:“听说过,不算认识。”
苏泽岁眼眸亮了亮:“那、那你之前怎么看我?”
顾熠阑思索片刻,道:“挺娇气的一个小朋友。”
苏泽岁拿起一旁抖落的被子,重新把它顶到了头上。不知该放到哪里的视线,干脆落在了顾熠阑的手上。
男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起的茧痕,仿佛雕刻精致的艺术品,散发着一种冷峻而坚定的气息。但握起来却很真实很温暖,很让人心里踏实。
苏泽岁心里闷闷的,酸胀难耐,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想问问顾熠阑,从前听闻来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哪个更好,却又觉得这个问题怪怪的。
最后,他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用气声轻轻道:“如果我不答应你,还要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和你永远不见面了。你……会怎么办?”
顾熠阑无奈笑道:“不会吧。真要对哥哥这么残忍么?”
看到少年紧绷的小脸不似在说笑,顾熠阑顿了一下,倏地收敛了笑意,认真回答道:“当然是去找你。”
苏泽岁摇了摇头:“不可以找我,找不到我。”
他不知为何而穿越。他很担心,一觉醒来,会突然看到穿越前大学宿舍的天花板,和顾先生相隔两个时空,用尽手段,却依旧再也无法联络上彼此。
顾熠阑皱了皱眉,手指轻敲着床面,像是陷入了思考,很久之后才道:“你会好好的。我也不会找不到你。”
苏泽岁忍不住捂住了脸,肩膀耸动。
“这是交代后事么?”顾熠阑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嗓音低沉,“那么,我只喜欢你一个人,喜欢的是你全部的灵魂,你走了我无论如何也会把你找回来。这样可以么?”
顾熠阑揉了下苏泽岁的脑袋,又道:“那你呢,会勇敢么?”
男人说得话没有明确地指向,显然是以极为突出的洞察力、踩着大方向说的,但苏泽岁还是觉得正正说到了自己心坎上。
苏泽岁重重地点头,从床边的背包里摸到了自己的录音笔,递给了顾熠阑。
看着清澈眼眸中漾出期待的少年,顾熠阑瞬间就懂了。他接过录音笔,按下录音按钮。
“岁岁,坚强。也再勇敢一点。”
顾熠阑重复完方才的话,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才又接着对录音笔道:“上帝会扼住你的喉咙,但不会让你窒息。”
他的嗓音沉稳而富有磁性,不急不缓,每一个字句都如同低音琴弦在徐徐拨动,诱人深思,又给人力量。
经过这么一段交流,苏泽岁的心情平复了很多。
他拿回自己的录音笔,朝男人伸手道:“我也、给你录。”
顾熠阑的那支录音笔放在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取代了原来染过多次鲜血的折叠刀。
他微微侧首,伸手一勾,就拿到了笔。
苏泽岁看着顾熠阑,严肃地对录音笔道:“顾先生,以后也要坚强,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随着“滴”的一声提示录音结束,苏泽岁把录音笔还了回去。
顾熠阑把录音笔收好,重新从另一个抽屉中拿出一部手机,对少年补充道:“适度坚强。你现在的状况不太适合出门,这两天先留在家里休息吧。”
“这是什么?”苏泽岁指了指男人手里的手机。
“你以前的手机。”顾熠阑把手机重启,“接触熟悉的事物,刺激脑细胞,有助于恢复记忆。我这儿没什么你熟悉的东西,你可以翻翻以前的相册。”
苏泽岁百感交集地接过手机,声若蚊蝇道:“我不想想起,也想不起来。”
顾熠阑嗓音平静,没有一丝责备地道:“为什么?”
“我……”
苏泽岁想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攥了攥拳头,道:“我要努力变勇敢。”
顾熠阑无声地笑了笑,没有问他这么长时间都在想些什么,而是道:“乖。”
***
两日后,苏泽岁才勉强能自己离开主卧。
刚迈出房门,一束鲜红的郁金香就被捧到了他眼前。
顾熠阑道:“郁金香的花语——重生。可以带出门,它和你一样,需要外面的太阳。”
苏泽岁轻轻“哇”了一声,满心欢喜地接下香气扑鼻的花束,低头闻了闻,道:“喜欢。”
“嗯。”顾熠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今天也正好是七夕。”
苏泽岁真的特别喜欢,连吃早饭都舍不得放下,一路把抱上了跑车的副驾驶。
“哥哥,你在实验室研究什么呀?”苏泽岁侧着脑袋,把半张脸藏在大束郁金香之后,偷偷观察着认真开车的男人。
“之前跟你说过,”顾熠阑道,“AdSCFT对偶性,还有量子场论中的曲率时空之类的。”
苏泽岁道:“之前带我做的实验你也研究吗?”
顾熠阑道:“那是相对基础的实验,研究大方向在量子力学的都或多或少地知道。”
苏泽岁感觉心跳有些乱,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听上去只是在好奇地道:“那、真的有平行宇宙吗?”
好在顾熠阑闻言并无异常反应,耐心科普道:“希尔伯特空间是根据那些离奇实验结果推出的假设,它的存在又恰好揭示了平行宇宙的存在。但学术界有很多人认为它是不科学的,只是假设。”
苏泽岁心跳到了嗓子眼,紧绷着咽喉,小声道:“你信吗?”
顾熠阑目不斜视,不假思索道:“我信。”
苏泽岁被他这么坦白的发言惊到了几秒,缓了缓,才又继续小心试探道:“平行宇宙是什么样的?”
“按照理论而言,每一次量子坍缩都会产生一个平行宇宙,所以世界上有无数平行宇宙。有的平行宇宙之间几乎没有差别,有的又大相径庭。”
顾熠阑看了眼偷摸躲在郁金香后、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少年,道:“就像现在,有的平行宇宙中的你抱着玫瑰,有的你抱着向日葵。除了你抱着的花束不同,那两个世界完全一样。”
苏泽岁被他勾起了好奇心:“还有呢?”
顾熠阑道:“相差大的,或许有的宇宙中没有我的存在,没有A大的存在,甚至没有人类的存在。”
苏泽岁很小声地“哦”了一声,喃喃道:“那能不能穿越时空?”
顾熠阑道:“我还在研究。未来,或许吧。”
由于少年的心理疾病的意外恶化,先前已经有了进展的脱敏治疗需要从头开始,目前需要静养、不宜见人。
在抵达实验楼10楼之前,顾熠阑提前发消息给了巩创,让他将停留在楼道里的同学暂时叫进实验室里。
所以在抱着花跑到独立办公室的路上,苏泽岁没有碰到一个人。
“再过十天是不是要考试了?”顾熠阑拎着少年的书包,帮他开了房门。
苏泽岁点了点头,拉了下男人的胳膊,瘪嘴道:“前两天难受,没怎么写,只有一道题不会。哥哥教我。”
顾熠阑凑近道:“哪道题目?”
给少年讲完题目,顾熠阑又嘱托了两句,这才朝着1004号实验室走去。
1004号的门敞开着,巩创倚在门旁,边玩手机边等他。
见他走近,巩创八卦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送个人需要十几分钟?别太爱了顾熠阑。”
顾熠阑面不改色地道:“给他讲了道题目,耽误了点时间。”
巩创脸上写着“哦,是吗”,眯眼笑道:“就只是讲题目?你身上可是有香气的哦。你们干什么了?”
顾熠阑懒得理他,抬脚往实验室里面走去,头也不回地警告道:“他精神不对劲,处在崩溃的边缘,不能受刺激。这些话你暂时不要在他面前说。”
巩创在后面耸耸肩,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不满地小声嘀咕道:“你这样,我哪敢跟他说话啊。”
需要他俩共同完成的量子实验并不算复杂,一个小时就完成了。
由于实验仪器的变化,他们需要换另一间实验室做别的实验。
“你先去,我这边还有点实验数据没抄完,马上马上。”巩创奋笔疾书道,“帮我也预约一下谢了。”
闻言,顾熠阑下意识拍了下自己的口袋。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原本应该装着能预约实验室的校园卡的口袋,此时却空无一物。
顾熠阑动作顿了顿,皱眉沉思。
他记性很好,脑中很快便像放影片一样放起了校园卡最后踪迹的画面——
他刷卡给少年开了办公室的门,习惯性地要将卡装进口袋里。
但在此时,少年拉了一下他的手臂,说前两天很难过只有一道题目不会。于是,惯常将少年的事放在首位的他,第一时间去检查了苏泽岁的精神状况,顺手将卡放在了桌上……
顾熠阑眯了眯眼。
而在他看题目、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的某段时间里,桌面上校园卡突然不见了。如此,他才在最后离开时忘了这件事。
“你、你怎么了?只是让你帮我预约一下,脸色怎么这么黑?!”补完实验数据的巩创跑上前来,不知所措地看着顾熠阑。
顾熠阑紧抿薄唇,步履极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喂!方向是不是错了?1009在那边啊。”巩创指了指走廊另一头,见男人不理自己,一头雾水,但还是急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顾熠阑面若寒霜,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快速在门旁的身份验证器上输入密码,然后一把推开了房门。
独立办公室里寂静无声,竞赛书摊在宽大的桌面上,一旁摆着没盖笔盖的黑笔和吃了一半的薯片。一眼扫去,就能确定并无他校园卡的踪迹。
清风徐徐吹过,穿过针落可闻配套的休息间、卫生间,带来闷热的夏日空气。
许久,也无人回应他突如其来的破门而入。
显然,这里早已人走楼空。
顾熠阑黑眸微凝,无意识磨了磨后槽牙。
第59章
熟悉
“小朋友不在这儿?自己走了吗……”看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巩创也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可你不是跟我说……他现在不能见人吗?卧槽,他不会病情又加重了吧。”
顾熠阑只驻足了几秒,就又迅速地转身往外走。
“怎、怎么了?等等我。”巩创有些摸不清头脑,不知道这短短一刹,男人能看出什么线索来。
顾熠阑走得很快,嗓音压得很低:“调监控。”
“调监控要向上报备的,我们私自调算违规。要不先发消息问问他,是不是贪玩跑哪儿玩去了。”巩创劝阻着,希望一向理性的顾熠阑能再深思熟虑一下。
但听到他的话,男人面色却依旧决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没有带手机。”
被他这么一提醒,巩创恍然想起了方才桌面上躺着的手机。这样,他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顾熠阑用指纹打开了监控室的房门,看到监控屏幕上跳出的“是否提前进行报备”,不假思索、毫不心虚地点了“是”。
他把监控的时间调到了一个小时前他刚离开办公室的点,开了最快的五倍速,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自己办公室的房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由于极少眨眼,顾熠阑的黑眸中逐渐泛起了血色。
只是,没等到少年单薄的身影出现在监控里,先等到了“砰砰”两声敲门声。
“里面有人?!开门开门了!”
好巧不巧,巡逻的保安恰好路过监控室,看到门边显示的“正在使用中”,想起从未有过的预约记录,顿时觉察到了异常。
听着房门响起的“滴”的刷卡声,顾熠阑双手撑在操作桌上,目光始终没离开监控屏幕,薄唇微张,对巩创道:“你去拦他一会。”
巩创满头问号,刚想质问下顾熠阑怎么能如此云淡风轻地把这种违纪的事甩到自己头上的,但下一秒,随着“咔”的一声,监控室房门被人从外打开了,他倏地没了嘴贫的功夫,手忙脚乱堵了上去。
“你们干什么的?”保安看面前的学生有些眼熟,不像是外来危险分子,这才没有直接拿电棍叫“抱头蹲下”,而是出口责问。
“我们……”巩创瞥了眼身后还在凝神注视监控屏的男人,只能胡扯道:“我们有重要的东西丢了,想调监控找一下。”
“什么东西?你们有预约吗?”
“我们刚准备预约……但又考虑到流程比较繁琐,呃,东西也比较贵重,所以我们想先来看看。”
……
顾熠阑抿唇盯着监控屏幕。
身后两人尴尬的一言一语悠悠地传来,显示屏上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但那扇办公室的门,却疏离地紧闭着,始终没有被推开。
“行了行了,没有报备不能看,着急就走紧急报备流程。你们都出去了!”在巩创的一番打太极下,保安听懵了,也终于不耐烦地准备赶人了。
“你!说你呢。别看了,出去!”保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