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熠阑轻磨了一下利齿,对冲着自己的吼声置若罔闻,没有任何要走的打算。但几秒后,一只手抓到了他的小臂上。
  保安道:“跟你说话听不见呢?还在这看看看。”
  “叔叔,再给最后一分钟。”巩创忙上前来打圆场,双手合十,真诚恳求,“我们真的着急找东西,最后再给一分钟。”
  “一秒钟也不行。”保安皱起眉头,想把人拉扯走,但却发现男人的核心力量过强,自己压根拉不动他丝毫。
  保安气得脸都红了,抬手就要直接按上监控屏的关机键。
  但就在他手指离按键只剩下短短一寸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其用力之大,让他没法再往下移一毫米。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这样算违法乱纪的你们知不知道?!”保安愤怒且严肃地道,“往大了说,是要通报批评的。你们现在跟我去楼下登记!别看了!说你呢!”
  顾熠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因为千钧一发之际,那扇他盯到了快出现重影的房门,终于被人推开了。
  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从门后探了出来。见走廊上没人,少年才偷偷摸摸地往外跑。最后,他去到了——
  1014实验室!
  顾熠阑抿紧薄唇,倏然松手,立刻朝门外大步走去,没给大声指责他的保安哪怕一个眼神。
  “唉叔叔,别生气,生气伤身体。听我解释。”见顾熠阑离开,巩创急忙又堵在门口,跟保安掰扯起来。企图再多拖延一些时间。
  ***
  很多时候,失忆症患者的记忆并非丢失了,而是“沉睡”了。
  当熟悉的事物出现,刺激神经网络,神经元之间进行重新连接,部分记忆就又会被激活。
  就像此时,站在中型粒子加速器面前,苏泽岁恍惚之中真的想起了很多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大学时的事——
  通过物竞保送大学之后,他痴心学术,早早就进了大牛的科研组,并且有机会能够操纵价格高昂的粒子加速器,进行多次实验。
  后来,一次意外,粒子加速器爆炸,他才穿越了时空。
  这点记忆被粒子加速器激活后,苏泽岁又想起了更多的东西。
  比如,他为什么整日跑实验室。
  因为他害怕跟人交流。早在高中的时候,他就经历过痛苦的校园霸凌,那时候哥哥刚癌症去世,没有人帮他,他在淤泥苦苦中挣扎。可直到最后,也没能摆脱病魔。
  而这个世界里的他,有着近乎一样的可怕遭遇,有着同样丑陋的手臂伤疤,但却是在初中经历了这些的。毕竟在家人的无底线宠溺下,这里的他很少去高中上学。
  显然,如果不是在做梦,他是真的穿越到平行宇宙的自己身上来了。
  而不是因为生病,导致的记忆错乱。
  “我的灵魂占了别人身体”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席卷他的情绪,苏泽岁先陷入了另一个更让他崩溃的事实里。
  他僵着身体,很慢很慢地看向手中的录音笔。
  自从医院检查完以来,他的病前所未有的严重。他没法听其他人的说话声、脚步声,不然就会发抖、失语、没法走路。
  此次偷跑,他早有计划。但浑身上下却只带了顾熠阑的卡和那支录音笔,连手机都没拿。
  他听着录音,告诉自己要坚强——
  坚强地离开办公室,坚强地去调查自己为什么穿越,坚强地去捡起那些他曾逃避着不想记起的回忆。
  只是现在,给他坚强与勇气力量的录音笔,却给他一种恐怖的熟悉感。而这种熟悉感,是很久以前、他已经忘了的经历带给他的。
  苏泽岁说不上来对哪里熟悉,到底是对笔熟悉,还是对男人的嗓音熟悉,抑或是……对顾熠阑熟悉。
  他前所未有地慌乱,只是还没等他想清楚,实验室的门先被人推开了。
  苏泽岁闻声转头望去,就见顾熠阑抿着泛白的唇瓣,微微喘着气,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中翻涌着的焦虑和担心还来不及掩去。
  这一画面过于有冲击感。那一刹那,苏泽岁心中那些虚无缥缈的回忆、时空、穿越都暂时散了去,转而落回到了现实世界里。
  他垂下头,捏着校园卡的手轻微发抖。
  按照他的经验和小时候对别人家长的观察,他现在该挨骂了。
  他偷了别人东西,进了不允许他进入的实验室,还害得顾先生费尽心思、又焦急又忧心地找他。
  下一刻,他应该会被捏住耳朵,被教训道“为什么要乱跑,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你自己的病不清楚吗,不知道乱跑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这些话看似教训,实则关心。苏泽岁对此毫无怨言,甚至觉得很幸福。因为只有很久以前哥哥跟他说过。
  虽然这样想着,但余光瞥到男人朝他走了过来,他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下。
  “怎么了?今天的出门让你不舒服了?”男人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们明天在家待着,好不好?”
  出乎苏泽岁意料,没有情绪化的责备,没有秋后算账的诘问。不质问他为何要如此任性,也不当场就让他明白这样做的后果多严重。
  有的,只是关心,询问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是不是不舒服了。如果不舒服,那么明天就可以不出门。
  苏泽岁鼻尖有些发酸,张开胳膊,声音哽咽道:“抱。”
  顾熠阑张开双臂,干脆将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零距离的接触着,苏泽岁更能感受到男人身上高过平日不少的体温,以及扑通扑通跳得很快很有力的心脏,应该找他找得很不容易。
  苏泽岁有些抱歉地道:“对不起,我乱跑了。”
  顾熠阑抬手将少年的脑袋轻按在自己的脖颈处,带着他走过了有人驻留的长廊,稳了稳嗓音,道:“找你我愿意。”
  苏泽岁心脏酸胀,将整个人都埋入男人身体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想回家。”
  “嗯。”顾熠阑抱着他朝自己办公室走去,“先睡一会,等会再睁眼就到家了。”
  一次性想起了那么多事,再加上情绪上的大起大落,苏泽岁本就脑袋昏沉发热,听到男人的话,顿时放松了身体,缓缓闭上了眼眸。
  他这一睡,就直接从早上睡到了傍晚太阳落山。
  等再睁开眼时,就看见顾熠阑抬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问道:“饿么?吃点东西?”
  苏泽岁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没几分钟,管家就把一直在保温的餐食送了上来,还替他摆好了床上桌。
  苏泽岁躺在床上,一边大口大口喝粥,一边时不时偷看几眼身旁的顾熠阑。
  顾熠阑挑眉道:“有话跟哥哥说?”
  苏泽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
  他本来猜想顾熠阑肯定会等他情绪冷静之后,问他为什么要乱跑,但男人却始终没问。其实,苏泽岁也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天反反复复卷入虚幻主义的情绪中,面对好像占了别人身体的事实,他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感。
  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湖面。
  所以他用很小声的气音,试探性地问了自己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尽管顾熠阑之前就跟他说过俱乐部初见之前并无交集,但鉴于男人欺骗他的前科,以及他极其缺乏安全感的现状,他还是又问了一遍。
  但听完他的问题,男人却陷入了让他慌乱的沉默之中。
  苏泽岁怔愣地看着面前皱眉不语的顾熠阑,手抖到手中攥着的勺子差点掉在床上。
  为什么、不说话?
  真的,又骗了他吗?
  不要不要,如果是真的,他真的会绝望。但如果不是真的,为什么不说话。
  “别紧张。”顾熠阑按住了少年颤抖如梭的手,将他的勺子放在碗里,“我只是在想,曾经远远看过你一面,算不算见过。”
  苏泽岁感觉悬着的心些许着了地,但还是问道:“那、是什么时候?”
  “5月27日,在医院。”顾熠阑回忆道,“那天是你的生日,你刚才从急诊检查完出院。我去给不小心划严重了的手臂缝针,恰好在一楼看到了你。”
  苏泽岁想起来了,那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穿越到这里来的日子。
  晕过去的他,是被哥哥裹着被子抱回家的,所以并没有出院的记忆,也没有看到同在医院的顾熠阑。
  苏泽岁下意识扫过男人已然痊愈的手臂,确认其无碍后,然后才急切地问回了自己想了解的事:“就这一次吗?”
  顾熠阑道:“嗯。”
  苏泽岁低头捏起自己的手指,皱着小脸思考起来。
  顾先生肯定不会再骗他了,他相信对方。也就是说,这个世界里的他,以前真的跟顾先生没什么交集。
  那那股将他拖入情绪深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呢?
  苏泽岁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支录音笔。
  其实准确来说,他是对着录音笔产生的熟悉感。
  所以……这个世界里的他,以前经常用录音笔来记录事情吗?
  “之前没有骗你,之所以思考这么久,是因为我在界定‘见过’这个定义的范围是什么。”顾熠阑道,“这主要取决于你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是什么,所以我想了很久。”
  男人嗓音平淡,娓娓道来的几句话,不仅抚平了苏泽岁方才心中的恐慌,还以一种非常合理、让人非常舒服的方式,向少年不动声色地发出了试探。
  “明天、明天我会告诉你一切。”苏泽岁低着头,轻声道,“我想想、想一下怎么说。”
第50章
穿越
  深夜,沉寂无声。
  微弱月光下,窗帘投下模糊的影子,像摇曳的鬼影。
  空气凝滞,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来气。黑暗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如潮水般涌来,冰冷而粘腻,裹挟着苏泽岁,往噩梦的更深处陷去。
  虚幻的梦境里,苏泽岁看见自己坐在摆满信件的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支录音笔。
  窗外寒风呼啸,但他心里却暖洋洋的。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期待地搓了搓手,做完了有仪式感的事后,才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沉稳而磁性的嗓音从录音笔中传来,像大提琴的低音弦,缓缓拉开——
  “抱歉,最近太忙。钱还够花么?我会把未来几个月的钱一次性打给你,但短时间内可能没法再联系了。坚强一点,或许很快就有转机了。我也会尽全力,好么?”
  他把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才熟悉地在录音笔上按了几下,点击了“录制”选项。
  苏泽岁听到梦里的自己说:“我没事的,你先忙吧。谢谢你,顾先生……”
  他想努力听清自己在说什么,但下一秒,天旋地转、梦境消散。
  眼前一阵阵白光晃过后,苏泽岁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出了身体。而他的身体却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般,还在自由行动着。
  “装什么装,家里有点破钱了不起啊?”几个高中生模样的人围着他的“身体”,冷笑道,“不过是会投胎而已,你看班上有人喜欢你吗?”
  “就是,要我说,就连你家里的人都烦你烦得不行,不然怎么天天不回家。”另一个男生附和道,“给你钱花,也不过是不想被外界诟病。反正那点钱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
  “早点去死行不行。看到你就烦。”有人啐了一口。
  苏泽岁飘在空中,呆愣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自己”被一群人语言霸凌,又看着那些人冷嘲热讽完离开后,“自己”缩在角落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麻木的心脏疼痛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飘到自己蜷缩的身体旁,想要抱住自己。
  但他刚张开手臂,对方就将他猛地推了开:“走开!滚啊!你都已经占了我的身体了,还在这假惺惺的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苏泽岁本就轻飘飘的,被人这么用力一推,顿时失去了平衡,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在此命悬一线之际,有只手拉了他一把,将他拥入怀抱,并且开始频率很缓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无声地安抚他。
  于是周围黑暗褪去,光亮乍现。
  苏泽岁瞬间惊醒,额头布满冷汗,心脏剧烈跳动,胃里翻江倒海得恶心。
  “呕——”
  他推开了顾熠阑,转头对着床边的垃圾桶干呕起来。
  他昨晚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吐了半天,也只吐出一些胃里的酸水。
  “做噩梦了么?”顾熠阑立刻给少年倒了杯热水,让他先漱个口。
  但苏泽岁却没有接。他眼眸涣散,浑身冷得发抖,脑中只剩下了“噩梦”这个词。
  结合目前所有的信息,有两种可能——
  第一个,他疯了。
  他以前真的认识顾熠阑,但后来对方不和他联系了,他就精神失常了。现在的一切,就只是他自作多情的梦。梦醒了,他还是那个孤零零的、被抛弃的他。
  第二个,他死了。
  而他的灵魂占着别人的身体。那个别人,正是平行宇宙中的另一个他。
  苏泽岁头晕且无力,发现自己什么也吐不出来后,干脆彻底卸了力,仰了仰脑袋,就想闭眼倒在软绵的床上。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世界。
  但一只有力的手却在此时揽住了他,没让他瘫在床上。
  顾熠阑道:“刚吐过,躺着胃酸倒流,会更难受。听话,喝点温水,坐一会。”
  苏泽岁眸光黯淡。
  他身体是难受。但更绝望更痛苦的,是他的心。
  他听着顾熠阑的话,木然地漱了漱口,呆坐在床上。
  “是想起来什么了吗?”顾熠阑坐在少年面前,帮他拂过额前的碎发。
  苏泽岁无力地点了点头。
  “难受的话就过会再休息一下。”
  顾熠阑看着状态奇怪的少年,黑眸微凝,像是觉察到了异样,又补充道:“昨晚说想告诉我的秘密,可以暂时不说。或者如果你后悔了的话,以后也不说也行。”
  苏泽岁垂着眼眸,没有说话。像是还没从噩梦中缓过神来。
  顾熠阑站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想要再去给少年倒杯温水。
  可就在他刚转身要走的时候,一个温软的身体突然抱住了他的腰,打断了他的动作。
  少年轻糯的声音抖着传来:“我、我是穿越者。”
  像是怕他没听清,苏泽岁又尽可能地抬高嗓音,颤颤巍巍地重复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从平行世界穿越来的!”
  顾熠阑攥着玻璃杯的手无意识攥紧,瞳孔微缩,倏然转身,看向苏泽岁。
  “我、我没有骗你。”苏泽岁小脸惨白,目光空洞地落在床单上,唇瓣止不住地在发抖,连带着声音都听起来很可怜。
  “深呼一口气。”顾熠阑突然道。
  苏泽岁神志还没恢复,但身体却本能地按照男人的指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下一刻,顾熠阑不知从哪取出一个早准备好的小型氧气瓶,轻扣在了即将休克的少年的面上,引导道:“慢慢地吸气。”
  在少年吸氧的短短几秒中,顾熠阑眸光迅速凝聚,面色重新恢复平淡,只是握着氧气瓶的手的骨节依旧泛白。
  “来,自己抱着。”顾熠阑坐在了床沿上,把小氧气瓶放到了少年怀里,“喘不上来气就吸两口。按住上面的阀门就能出氧。”
  苏泽岁点了下头,却没低头研究新奇的小氧气瓶,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顾熠阑。
  千言万语,都写在了湿漉漉的眼眸中。
  顾熠阑也轻吐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人,语调尽量平稳,道:“你是穿越来的?”
  苏泽岁抿紧软唇,点了点头,见男人皱眉在思索,又小声补充道:“相信我,是真的。我是真的……真的占了别人的身体。”
  听到他的话,这回,顾熠阑没再思索,而是脱口而出道:“为什么说是你占了别人身体?”
  苏泽岁被他问懵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要怎么解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