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岁想不通,只能问道:“你……不相信吗?”
顾熠阑蹙眉,默然沉思。
此时此刻,空气仿佛被冻结住了,寂静像一张无形的网,束缚住苏泽岁的心跳。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男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很沉道:“我信你。虽然现在科学解释不了。”
“现在的科学……是什么样的?”苏泽岁茫然问道。
他知道顾熠阑掌握着目前最前沿的技术,摸到了人类认知的边界,是最了解穿越时空的一类人。
“现在能通过能量操控,打开‘门’,让很小的粒子,实现从一个宇宙的量子场状态跳跃到另一个宇宙的量子场状态中。”顾熠阑道,“简而言之,穿越平行宇宙可行,但仅限于微小粒子。”
苏泽岁喃喃自语:“那我为什么会穿越……”
相较于穿越这件事,顾熠阑明显对他的另一句话更耿耿于怀:“为什么要说自己的身体是别人的?”
但苏泽岁却不想再说这个刺痛他的事实,只是轻声道:“我是那天生日穿越来的。为什么?我是不是疯了?”
顾熠阑摩挲了一下指腹,眸底划过无数想法。
“穿越前,你是不是处于某种极高能量的状态中,比如……爆炸?”
男人恢复冷静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不仅面色淡然,给苏泽岁踏实的安全感,还居然能理智地就着这件离谱的事分析下去。
苏泽岁张开唇瓣,怔愣地看着男人:“你、你怎么知道?”
“不同的宇宙通过低维量子场论的不同对偶描述联系在一起。”顾熠阑道,“要想穿越时空,必须从一种低维量子场描述转换到另一种描述中,来‘跳跃’到另一个宇宙。”
“在数学上,这种穿越可以视为是整个量子态向另一个向量的‘跳跃’——即从一个宇宙中的量子态
|Ψ1>,通过某种途径切换到另一个宇宙中的量子态
|Ψ2>。类似于两个状态之间的量子跃迁。”
“而穿越触发条件,就是极端的物理环境,比如强磁场、极高能量。”
“当然,这些都是纯理论分析,实际操作中会遇到无数困难,并不可行。”顾熠阑道。
苏泽岁听不太懂,轻轻道:“哦,这样啊。”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捏了捏手指。
他以为顾熠阑知道了真相之后,会对此嗤之以鼻,让他再休息会儿不要胡思乱想;或者相信了后,对他露出异样的目光,抓着他询问穿越过程的细节,毕竟那些都是宝贵的研究资料。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会跟对方说清楚,最后再提议——我们一起想办法把这具身体还给他原来的主人吧!
但男人的反应很出乎他的意料。
顾熠阑眉头微皱,目光幽沉而深远,同样落在床单上的某点虚无之处,情绪看起来很平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泽岁感觉自己就像砧板的鱼肉,在等待刀俎落下。
沉默的氛围蔓延开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手中还带着男人体温的氧气瓶,干脆又吸了几口氧。
“所以,你昨天问我以前有没有见过,是害怕我跟穿越之前的你有交集?”思考过后,顾熠阑精确地问到了问题关键之处。
苏泽岁闷闷地道:“嗯。”
顾熠阑道:“没必要担心这个。”
闻言,苏泽岁心脏一沉,白细的手指下意识攥紧,在深蓝色的床单上攥出道道揪心的褶皱。
他惶惶不安地道:“我们以前认识。”
顾熠阑薄唇微张,本要开口,听到少年的这句话,顿时愣了一下:“嗯?”
“以前,我……之前那个世界。”苏泽岁道,“你也有过给我录音笔。”
顾熠阑目光短暂停滞,眼底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错愕,但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道:“平行世界是会这样的,也许你那个世界里,也有我。你能穿越过来,也能说明这两个世界很相似,你之前认识的我,应该和现在的我的状态大差不差。”
事情彻底水落石出,尘埃落定。苏泽岁有些喘不上来气,整个人又陷入了生理性抽搐中。
他丢了氧气瓶,什么也顾不上地拉住顾熠阑的手臂,急切地道:“那、那我把现在的身体还给这个世界的我好不好,怎么才能还给我,怎么、怎么……是不是我再在爆炸中一次就行了,是不是……”
“岁岁,冷静。”顾熠阑声音低沉而缓慢,无端给人一种可靠感,“我刚才就说了,没必要担心这个。因为你们两个本质上就是一个人。”
苏泽岁倏地停下了动作,不解地看着男人,嗓音颤抖如梭地反驳:“不是的……”
“是的。”顾熠阑不容置喙地坚定道,“之前我说穿越的原理是什么?”
突然被提问,苏泽岁懵了一下。
他刚才一直在自己情绪中打转,完全没记住男人介绍的原理,现在只能低头捏手指。
顾熠阑淡淡地重复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灵魂这种东西。你会穿越,是因为‘状态再现’。
你身上的每一个粒子,都具有共存的量子态。
当量子态塌缩,你的整体状态完全复制或映射到另一个平行宇宙中的状态上,你就穿越了。”
“也就是说,你现在身上的每个粒子,和你穿越前世界的你,都是一模一样的。你们生活在两个宇宙,但非常巧,却是完完全全的一个人。”
苏泽岁垂下头,道:“可、可我们经历不一样,记忆也不一样。”
顾熠阑问道:“什么是意识?什么样的事物会获得意识?知道Holism么?”
苏泽岁摇了摇头。
顾熠阑揉了揉他的脑袋,解释道:“人类的思维逻辑不是单个细胞给的,而是由于无数细胞的排列组合,才产生的。
重点在‘排列’,而非‘细胞’。
就像我说的话,有很多信息。这些信息,是几十个文字排列带来的。它跟单个文字本身没什么关系,重点在于文字的‘排列’。”
苏泽岁“嗯”了一声,目光紧紧地锁定着面前的人。
顾熠阑道:“所谓意识,其实就是原子们的排列组合。而穿越过程中,是微观尺度的‘状态重现’。这就意味着你们身体原子的排列组合完全一样。排列一样,意识一样。
那既然你们的意识相同,为什么不是一个人?”
男人说得很有道理,但苏泽岁还是惶恐,小声道:“可他刚才在梦里让我、唔,让我离开他的身体。”
顾熠阑无奈地笑了笑:“梦只是潜意识的呈现。你放在心底反复害怕的东西,有大概率入梦。”
苏泽岁喘着气,心脏跳得很快,大脑昏沉,消化着巨大的信息量和复杂的情绪。
就在此时,主卧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顾先生,预约的客人来了。”
顾熠阑“嗯”了一声,对管家道:“让他先在客厅等着吧。”
苏泽岁轻推了下他,道:“谁、谁来了?你去、去见他吧。我要想想,我自己想想……”
顾熠阑抬手擦去少年脸颊上的泪珠,把丢在一边的氧气瓶重新塞入了他怀里,道:“别哭。”
苏泽岁这才发现自己怎么又在哭。
他抱住氧气瓶,手忙脚乱地擦去脸上的眼泪,已经语无伦次了:“对不起。只是太突然了,我会想清楚的,我给你添麻烦了,我、我……”
顾熠阑抬手,用食指抵住了少年的唇瓣,打断了他诚惶诚恐道歉的话。
“不着急。我现在要去见顾家让我见的最后一个人。等见完,彻底摆脱了他们的控制之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顾熠阑看着他的眼眸,悠悠地道:“你可以慢慢去想清楚,想看自己是谁,想想过去都经历了什么,想想到底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我也会正视我自己的病,争取一直活着,活到……你对我说出结果那天。”
其实,他能跟苏泽岁走到现在这一步,很大程度上,都是沾了少年心理疾病和失忆症的光了。
苏泽岁刚失忆不久,世界空无一物。他恰好在此时趁虚而入了,才在少年的世界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可当苏泽岁恢复全部记忆,找回了曾经健全的人格和情感,还会不会再选择他。这确实是个问题。
但顾熠阑也无怨无悔地甘做垫脚石。
他尊重苏泽岁的全部决定。
“别、别去。”
苏泽岁已经把顾熠阑父母列入了危险分子行列中,听到顾熠阑要见他们派来的人,下意识就摇头。
他很害怕顾父顾母安排什么杀手来刺杀顾熠阑。
“你是水做的么?”顾熠阑有些好笑地把床头的抽纸也拿了过来,给少年擦了擦止不住的眼泪。
苏泽岁任由男人动作,还是扒拉着对方道:“别去,他会伤害你。”
“没事的,我会穿上防弹衣。”顾熠阑开玩笑道。
能掌控主权的时候,顾熠阑绝对不会让对方有任何可乘之机。这次见面,他也早让门口保镖检查过来者身上是否携带利器了。
“我先过去了。你缓一缓情绪,以后可以慢慢找回记忆。其实,我个人建议、”顾熠阑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建议你恢复了全部记忆后,再对重大的事做出决定。比如,要不要答应我的追求。”
***
楼下客厅,一个全身身着黑衣、戴着黑口罩黑帽子的年轻男子坐在沙发上。看起来跟顾熠阑年龄相仿,只是略显沧桑和凌乱。
管家站在一旁,如临大敌地死死盯着这个把“可疑”两字写在脸上的人。
随着一阵不紧不慢的沉稳脚步声,顾熠阑终于下楼来了。
黑衣男转头,看着朝他走来的男人,弯了弯眼眸,笑道:“顾熠阑?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顾熠阑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正常,走到黑衣男面前坐下。
顾熠阑抿了抿薄唇,嗓音压了下来:“他们能把你找来,真是不容易。”
“找我当然容易。心虚的人又不是我,我坦坦荡荡,为什么要躲躲藏藏。”黑衣男耸了耸肩。
听着他的话,顾熠阑神色无异,倚在沙发上,对管家平静地道:“为客人上茶吧。”
……
苏泽岁很不放心顾先生,尽管自己身体和心理都很难受,但还是想去看一看。
他抽着餐巾纸,把眼泪擦了干净。告诉自己,先把这些理不清的、玄乎其乎的事儿暂时放一放,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啦。
等顾熠阑走后几分钟,苏泽岁偷偷摸摸地跟了出去。
他蹲在惯常用来偷听的旋转楼梯转角处,探出小半个身体,往楼下的客厅看去——
顾先生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眼神平静,仿佛只是接见某个普通的客人。
而顾先生对面坐着的黑衣男,很不对劲,从头到脚一身黑,还戴着口罩和帽子遮掩容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苏泽岁攥紧了手中的氧气瓶,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其实他躲藏的这个转角很明显。他刚出现,顾熠阑就发现了,还朝他挑了下眉梢。
苏泽岁也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了。
好在顾熠阑向来气场强大而压抑,往往压制得来者连气都快喘不上来,更别提东张西望上看下看探究一下他们的家了。
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外人发现他偷听过。
这样想着,苏泽岁又往前探了些许身体,光明正大地看起来。
似是因为要喝热茶,黑衣男终于取下了口罩,顺手把棒球帽也摘了下来,放在了茶几上。
从这个角度,苏泽岁看不清黑衣男的面容,但他能看到一旁管家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身体,似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洪水猛兽。
见管家叔叔这样,苏泽岁也忍不住提心吊胆起来,生怕黑衣男暴起伤人。
他手里有个小氧气瓶,虽然是迷你版的,但是很坚硬。如果黑衣男暴走,他可以迅速跑下楼,拿起瓶子,朝坏人砸过去。
楼下,黑衣男将口罩和棒球帽放好后,侧首整理了一下自己杂乱的头发。
苏泽岁立刻微伸脖颈、眯起眼眸,终于看清了来者的侧脸,却瞬间瞪圆了眼眸,也怔愣在了原地。
他很社恐,来这个世界后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但是,他见过那个黑衣人。
第51章
定情
苏泽岁抱着小氧气瓶,吸了几口氧气,但收效甚微。
他哭到晕沉沉的脑袋还是不太清醒,只是对黑衣人感到熟悉,但具体是在哪里见到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楼下,黑衣男子抿了口茶后,对顾熠阑笑道:“许久不见,你变了好多。”
他的声音像砂砾摩挲,沙哑而沉闷,似是饱经了风霜。
苏泽岁对此毫无印象。
顾熠阑却并没有任何叙旧的打算,道:“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吧。”
“只是看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黑衣男子笑道,“一直冷着脸做什么?你以前不是经常笑吗?怎么,现在难道还会过得比我还糟糕吗?”
苏泽岁捕捉到了两个关键词——“以前”“笑”。
结合黑衣男子的笑容,他大脑中的几根神经元迅速建立链接,猛地想起了自己在哪里见过对方。
在某张拍摄于很多年前的老照片里。
那张老照片,他在顾先生后书房无意间看到过,也曾在顾爷爷的相册集中见识过更清晰的版本。
他记性一直很好,之所以没有一眼就认出对方,是因为照片中的对方还小,只和现在眉眼相似。且气质明媚,和小顾熠阑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远没有当下这般充满戾气。
可是,管家叔叔和顾爷爷都曾告诉过他,这个人不重要,也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现在突然到来,是为了什么?!
楼下的管家脸色也没比苏泽岁好到哪里去。
作为知道基本全部实情的人,他更明白来者不善。听到姜建柏看似寒暄实则暗讽的话,他攥了下拳。
但顾熠阑却神情淡淡,闻言,甚至如姜建柏所愿,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唇角。他眼眸中蒙着冰冷的寒霜,显然是懒得接话。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个人吗?”姜建柏张望了一下空旷的客厅,感叹道,“再多钱也买不到感情。”
顾熠阑道:“想要什么,直说吧。”
听到男人这么说,姜建柏低头笑了笑,道:“补偿。对曾经最好的朋友、迟来十几年的补偿。”
顾熠阑了然地微微颔首,示意管家把支票本拿来,签了张一百万的支票,放在桌面上,推向了对方。
姜建柏瞥了眼支票上的数字,双手抱胸,皱起眉头,从喉间挤出一句:“才一百万?够买我被你毁了的人生吗?”
管家在一旁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抓住这个贪得无厌的人的衣领,告诉他冤有头债有主,再把他直接丢出大门,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但他老板却情绪稳定得可怕,随手划掉方才写的支票,漠然地掀起眼皮,朝他勾了下手指。
管家无可奈何,只能又撕了一张支票给顾老板。
顾熠阑笔走龙蛇,在支票的金额栏填下了两百万这个数字,放下了笔,重新靠在沙发上,道:“就只有这么多。”
姜建柏一看,嗤笑道:“打发叫花子呢?”
顾熠阑眸光微抬,不动声色地扫过旋转楼梯转角那缕乌黑的呆毛,不知想到了什么,勾唇道:“我没有那么多钱。”
“骗鬼呢你。”姜建柏压根不信他的话,“我要一千万。钱可以抹去一切伤痛,一千万一到账,我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了。”
顾熠阑沉默地注视着他,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让姜建柏手臂莫名起了一层冰凉的鸡皮疙瘩。
不知这位曾经的朋友在他转学后都经历了些什么,身上的那些关于人性的标签尽数褪去,不会笑,也不会生气,情绪淡漠到了非人的境界。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洞,只留下阴沉沉吓人的壳子。
但姜建柏不想管这些,他没忘记自己来这儿的目标,接着威胁道:“舍不得钱的话,只能鱼死网破了。反正我一无所有,并不介意到处宣扬我们曾经的那些事儿。但你呢,就不怕名声扫地?”
顾熠阑道:“我说了,我只有这么多钱。”
男人满不在乎的神情彻底激怒了姜建柏,他站起身,盯着顾熠阑怒道:“当初我对你那么好,就算家里条件一般,什么东西,但凡有我的一份,我都会掰断了分你一半。但你呢,顾熠阑,你是怎么对我的?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管家也早注意到了躲在高处偷听的少年,听到这话,下意识一个激灵,伸手就要去拦口无遮掩的姜建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