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的提醒,而堪堪逃过一劫的几个同学,在惨叫声结束后,纷纷朝他竖来了大拇指。
  热衷于恐怖解谜游戏的童景崇拜地看着苏泽岁,啧啧称奇,问道:“太牛逼了,你怎么猜到的?”
  顾熠阑讲解恐怖游戏,堪比教竞赛题。不仅会告诉他答案是什么,还会用多个推理,告诉他为什么是这个答案。
  苏泽岁背诵着男人的话,很快便迎来了身边一群人膜拜的眼神。
  “还有,哥哥……已经结婚啦。”苏泽岁还记得冯成文之前要顾熠阑微信的话。
  冯成文叹了口气,感慨道:“怎么长得帅的都英年早婚。”
  苏泽岁唇角控制不住地扬起,轻软的嗓音都带着笑:“进下一个地方啦。”
  几分钟后,顾熠阑才端着几杯精致的鲜榨果汁进来。
  果汁表面泛着细腻的泡沫,晶莹剔透,杯子上还插着雕刻的水果,显然需要花不少心思与功夫。也难怪男人出去了那么久,高潮后才回来。
  几个同学急忙连声道:“谢谢哥哥,辛苦啦。”
  苏泽岁看着那几杯精致的果汁,一眼就认出了是管家叔叔的手艺,弯着眼眸抬头,恰好对上了顾熠阑含笑的黑眸。
  晦暗的光线模糊了他们的轮廓。在同学们的大喊大叫中,他们无声地交换着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眸中的笑意都更深了。
  这本该是一个非常开心的下午,快快乐乐和朋友们打游戏。到了晚上,还有心心念念的奖励。但苏泽岁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这个副本后面还有个会勾起他不好回忆的高清动画了。
  那个繁华城市的动画就在第一帧,等苏泽岁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捂眼了。
  投影中更多的城市细节如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脑,连同之前的周启召、空荡荡的书房一起,由点连成线,再构成面,将他一口吞噬了进去。
  痛苦的记忆与浓稠的情绪铺天盖地而来。苏泽岁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掐住了,无法呼吸,没法思考,整个人也不动了。
  在茫然无措中,他感觉自己的眼眸被人蒙上了,而一只滚烫的大手一直在轻拍他的后背。
  等到他稍微恢复些神志后,游戏投影已经播放完了,而顾熠阑站起身,对几个同学道:“岁岁有点不舒服,我送你们出门。”
  离开前,走在最后的男人凑近了他,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问道:“还能坚持么?”
  苏泽岁眼神茫然,怔愣几秒后,身体本能地在点头,张了张软唇,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顾熠阑揉了下他的脑袋,道:“深呼吸。哥哥很快就回来。”
  于是苏泽岁的身体急忙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
  ……
  门外,冯成文礼貌道:“谢谢哥今天的款待。我叫冯成文,是苏泽岁的好朋友。”
  见男人挑起了一边的眉梢,似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可信度,袁明诚挠了挠头,解释道:“可能好久没见了,今天苏泽岁没有放开了跟我们玩。但我们平时关系真的挺好的。”
  他还有点最基本的情商,没直说是或许由于对方在旁边,苏泽岁才不好意思放开架子使劲玩儿的。
  但顾熠阑皱了皱眉,像是不解般,低声反问道:“没有放开?平时在你们面前不是这样的?”
  冯成文道:“呃,平时他……话比较多,今天看起来挺腼腆的,不过也很可爱!一个多月没见,感觉他好像小了一点,就是那种感觉,那种……”
  顾熠阑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嗯。他生病了,心理年龄会变得偏小一些。”
  在心理学上,当个体面临压力,或者极大地精神创伤时,身体会进行自我防御,退回到早期的、较为原始的行为模式,以此来保护自己免受过度的心理负担。
  这种现象,叫作“退行”。
  冯成文吃惊又担忧地道:“生病了??!”
  顾熠阑微微颔首,故意叹了口气,道:“他忘了从前的很多事,也不方便想起。希望你们以后尽量不要在他面前提起。麻烦了。”
  几人一脸忧心地关心了几句,都道:“不麻烦不麻烦。”
  临走前,冯成文还忍不住问道:“哥,你叫什么?能加个微信吗?”
  他想着就算已经没有那种可能性了,但好歹结交一下养眼帅哥,以后也方便来苏泽岁家玩。
  男孩子本就喜欢起哄,冯成文一牵头,剩下两人也急忙拿出了手机,说着“哥我也要”。
  但男人薄唇轻启,没有动作,只是平静地回答了他的前一个问题:“顾熠阑。”
  这三个字一出,几个高中生顿时僵住了动作,在原地石化,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
  三块绿色的微信二维码僵在空中,映着男人冷漠的面孔,像是他们愚蠢无知而搞出乌龙的证据。
  而犯了一下午花痴的冯成文更是如遭雷劈,恨不得给嘴快的自己两巴掌。
  苏泽岁哥哥不姓苏这个困惑,还不足以让他们震惊成这样。问题的关键是……他们听过“顾熠阑”这个名字的。
  准确来说,作为名誉校友,对方在A市一中真的挺有名的。
  好学生知道。因为校长讲话的时候,常将这个从市一中走出去的物理天才拿出来吹牛,说是什么市弦理论协会会长。他办公室至今挂着对方的照片。
  不务正业的学生也知道。因为顾熠阑的远古八卦贴常年挂在学校论坛的hot榜上,被每一届学生拿出来反复咀嚼。古早的瓜,越吃越香……
  而他们几个不务正业的学生,都或多或少在帖子里嘴过对方的。为了娱乐,用词激烈,怎么能引起矛盾怎么来。
  现在见到了远古大神本人……
  呃……
  顾熠阑还要去陪苏泽岁。解决了少年上学时可能遇到的麻烦后,他没空再跟眼前几人寒暄,敷衍地道了句别后,就关上了别墅大门。
  只留下门口几人,面面相觑,满脸不敢相信。
  冯成文懵圈了,声音都在抖:“顾熠阑。顾家的,not苏家。”
  “不是亲哥哥,不管玩游戏。”袁明诚也还没反应过来,像是机器人一样吐字,陈述事实道,“你以前还骂过他的。”
  冯成文道:“我哪知道苏泽岁认识他。不对……”
  童景慢半拍地补充道:“已经结婚了。”
  三人把信息一合对,顿时发现了个惊天大秘密,却又都不敢说出口,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卧槽”来“卧槽”去。
  一声声的,全是真情流露。
第70章
儿歌
  等游戏室里静下来后,沉睡的记忆快将要苏泽岁吞噬。
  他想起来了。
  那是原来世界里一个大雪压垮了树杈的冬日。在举目无亲的国外街头,他独自一人,麻木地往前走着,抽搐的心脏比未着羽绒服的身体还要冰凉。
  他是去那里找顾熠阑的。
  跨国飞机的机票不便宜。但他没有动对方打到自己卡里的钱,而是勤工俭学,用攒的积蓄买了机票,义无反顾飞向了异国他乡。
  而找对方的目的……
  因为哥哥癌症离世了,对方又好久没有回信,他像是被世界遗忘了的孩子,非常孤单。痛苦与挣扎之下,走投无路的他才找了过去,想知道一直跟他通信的人长什么样,又到底为什么好久不理自己了。
  好像见到了面,他们之间的羁绊就又续上了。
  但在另一个世界里,直到最后,他都没能见到对方一面,只看到了空无一人的书房。
  好久未再更新的录音笔、管家叔叔含糊其辞的话语,以及空荡荡的别墅……都在告诉他一件事——对方在故意避着他,应该是不想看到他的。
  前因后果都有了,无论苏泽岁多么不愿意相信,但事实就摆在了眼前。
  在他原来那个平行宇宙中,他和顾先生的关系就是很糟糕,对方无所谓、甚至于讨厌他。
  虽然理智上知道这些或许并不是顾熠阑的错,但一想到对方喜欢并亲近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教另一个人学习、陪另一个人打游戏,苏泽岁还是难过得快要疯掉了。
  苏泽岁双手攥拳,崩溃地敲着自己的脑袋,只恨那里的自己还不够好,不够讨人喜欢。
  ……不要不理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继续像从前那样喜欢我。
  但他的手腕很快便人不容置喙地攥住了,停留在离太阳穴只有一寸的地方,再难以移动分毫。
  刚进游戏室的顾熠阑,看着也出现了自残倾向的少年,黑眸眸光闪烁,薄唇无意识地紧紧抿住。
  苏泽岁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要糟糕许多。
  他以为苏泽岁只是像往常一样被记忆碎片所扰,只有一点点不舒服和困惑。在这种情况下,最好还是由他自己挺过去。
  但看苏泽岁的反应,可能是很多记忆碎片在脑中连线成面,回忆起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了。
  “抱歉,哥哥回来晚了。”顾熠阑捋了下苏泽岁额前凌乱的乌发,想抱他回主卧,却被少年猛地推开了。
  顾熠阑常年健身,核心很稳,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下,也只是微微后仰了些许。但并不妨碍他眼底快速划过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推完对方,苏泽岁自己先陷入了恐慌的情绪中,将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发抖道:“不、不要讨厌我。”
  “不讨厌。”顾熠阑擦了下他脸颊上的泪珠,试验性地身体前倾,确认了苏泽岁再无抗拒的趋势后,才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对失忆且崩溃的人来说,熟悉的场所能给他们带去很多安全感,让他们的情绪快速平复下来。这也是顾熠阑执着于抱少年上楼的原因。
  看着一沾到床就立刻钻进了被子里躲着的少年,顾熠阑默然片刻,没有问他想到了什么,只是道:“还可以吃晚饭么?”
  少年惶惶不安,抖得很厉害,但也能看出在被子下无力地摇了摇头。
  “休息一会儿。”想到苏泽岁方才在游戏室的反应,顾熠阑犹豫了一下,将“哥哥在旁边陪你”这句话咽了下去。
  从薄被抖动的频率来看,少年应该在他说完这句话两分钟后就睡着了,然后陷入了周期性的惊颤中。具体表现于沉睡半个小时,然后突然惊醒,接着又迷糊地睡了过去,如此反复。
  顾熠阑上前拉下遮住少年小脸的薄被,摸了下苏泽岁的额头,确认没发烧后,看着对方泛白的唇瓣,又去端了杯温水过来。
  但此时少年刚从一阵惊颤中平息下来,他不忍心在此时叫对方喝水,于是就这样端着水,静静地坐在了床沿上。
  最后,注视着少年在睡梦中都紧皱着的眉头,顾熠阑还是将玻璃杯放在了床头柜上,转而轻拍起对方的后背。
  苏泽岁睡了多久,顾熠阑就在床边坐了多久。
  但苏泽岁始终睡得不安稳。
  就像梦魇一般,每一次惊颤后,他就会又回到一切的起点——那条大雪纷飞、光影摇曳而看不到尽头的长街。被孤寂与茫然包裹着,再从头开始走起。直到尽头,再次醒来。
  这条路,仿佛是一条宿命之路,以他的凡人之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
  等他彻底从梦中转醒时,已经是深夜了。
  透光窗帘的间隙,甚至能看到黑夜里高高悬挂的月亮,像雪花一样让人绝望。
  “渴了么?我去给你再端杯温水。”男人的嗓音将苏泽岁拉入了现实中。
  苏泽岁吓了一哆嗦,迷迷糊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不敢说话,只逃避似的点了点头,希望对方不要再跟自己交流了。
  直到注意到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后,苏泽岁才吐出了一直憋着的一口气。
  他低下头,捏了捏手指,把白皙的皮肤掐得泛红。
  看到顾先生关切的模样,他更难受了,甚至有些生理性地胃疼。
  因为他不可控制地想到了某个吓人的可能性——
  顾先生说他们有很深的羁绊,在自己想起所有的回忆时,或许他也能想起来。
  那么,等顾先生有了另一个世界的一半记忆。他还是他吗?不喜欢自己的他,和喜欢自己他合并后,他……还会这么关心自己吗?
  苏泽岁痛苦地抱住脑袋,眼前炸起阵阵白光,在顾熠阑回来之前,又昏睡了过去。
  准确来说,在未来几天时间里,苏泽岁都在迷糊的现实与无助的梦境中反复徘徊。除了吃饭上厕所,他都在睡梦中,在那条长街上踟蹰。
  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在痛恨自己,觉得是从前的自己太过糟糕,才会导致所有人都不喜欢自己。
  在痛苦中浸润太久了,精神极其扭曲的时候,他甚至会怨起另一个世界的顾先生来。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对自己?为什么不喜欢自己,还要去勾搭自己?
  情绪旋涡难以挣脱。原先耿耿于怀的“奖励”,也再没有任何心思去提起。
  顾熠阑请了假,在家里陪着苏泽岁。
  但少年的情况却依旧越来越糟糕,就算睡再久,精神状态都同样低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就算醒着,也像是被抽了魂般,一个字也不说。
  考虑到少年困恼的问题很有可能跟他有关,顾熠阑帮不上忙,只能将心理专家请到了家里。
  “从前天开始,他的状况就不太好。应该是看到了游戏中的某些画面,想起了从前的事。这件事与我有关,是负面的。”
  男人嗓音低沉而平稳,事无巨细地陈述着,像是一位绝对冷静的观察者。但那眼底深藏的倦意,却暴露了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心理医生将男人说的情况都记录了下来,宽慰道:“别担心,这对失忆症及其并发症患者来说很正常。我去了解一下他的心理状况,再给他开一些药,就没事了。”
  顾熠阑点了下头。
  心理诊断不能有外人在场。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明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觉了,但闭上眼,大脑却格外清醒,反复播放着这些天的种种。
  近一个小时后,心理专家才终于从楼上下来了。
  “久等了。具体想到了什么,他也不愿意告诉我,所以多花了点时间。”心理医生边下楼边道。
  顾熠阑轻呼出一口,抬头望去,嗓音喑哑:“他最后说了么?”
  心理医生摇了摇头,道:“但有别的收获。据我分析,他应该是想到了很不好的事情,又进行了错误的归因,才产生了超出他心理承受范围的负面情绪。
  比如说,他觉得之所以会遇到那么多糟糕的事,是因为他自己很糟糕。导致了低自尊、低自我效能感。”
  顾熠阑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心理医生继续道:“除此之外,他在心理上也极端恐惧社交,已经有了躯体化的体现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现象,也得从他的回忆上下手,现在还无从分析。”
  顾熠阑道:“有治疗的办法么?”
  心理医生看着记录册上复杂的情况,思索了很久,突然问道:“他是不是就是最近在A市网上火了的小朋友?”
  “什么?”顾熠阑皱了皱眉。他这些天连觉都没怎么睡,更别提上网了。
  心理医生见他不知情,于是掏出了手机,调出了某网站上的一个剪辑视频,放到了他眼底。
  视频的标题非常醒目——“A市一中文转理物竞天才美少年”。
  剪辑视频的素材基本选自A市一中物竞纪录片,将有关苏泽岁的部分全部节选了出来。
  在高清摄像头的拍摄下,少年的皮肤依旧白皙细腻,甚至能看到脸颊上的细小绒毛。软唇张张合合,用清亮的嗓音,说着些正能量的话,看上去就让人很想捏一捏他的脸。
  和现在昏沉低落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个视频的播放点赞量惊人,且屏幕中刷满了赞许的弹幕。
  “我觉得,可以试试让他在网络上跟人交流交流,比如发发帖子、开开直播什么的。不用露脸,重点在于利用网络这个能放大人社交胆量的优势。”心理医生道,“目前网上对他大多是夸赞,算是正面反馈。他现在很需要这些积极的心理暗示。”
  听着医生的建议,顾熠阑微微颔首,无意识磨了磨后槽牙,陷入了沉思。
  ……
  在药物的帮助下,苏泽岁终于能从情绪的梦魇中脱离出来了,不会意识混乱,也不会再反反复复地做噩梦了。
  时间的力量是强大的。
  长期浸润在同一种冰冷的情绪中,渐渐的,人也会麻木了,会有一种凉凉而不真切的悲伤,时而觉得再糟也就那样了,时而又会怨恨这些事为什么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是一种清醒状态下的、低水平的难受。
  但苏泽岁依旧在本能地逃避现实。
  一而再再而三被回忆伤害,他开始有PTSD,开始畏惧自己还在沉睡的那部分记忆,生怕它又突然爆出另一个噩耗来。
  同时,他也害怕自己会恢复全部记忆,进而让顾先生也想起了另一个宇宙中的、很不好的事情。
  尽管他知道那一天肯定会来到。
  醒着就意味着可能要被询问回忆内容,于是,在床上一言不发地吃完了晚饭后,苏泽岁就匆匆仰头一躺、又要睡觉了。
  只是他这几天睡了太长时间了,当没有情绪深渊抓着他的腿往下拽时,他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主卧内橙黄色的顶灯很暗,不仅不刺眼,反而给人蒙上了一层浅淡的睡意。
  苏泽岁脑袋昏昏沉沉,偷偷眯开眼,就看到了顾先生正坐在他身边用平板看文献。
  还要再躲多久呢?苏泽岁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