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岁没听出他话外的意思,攥着药膏道:“好。我、我会轻一点的。”
……
次日,请假了两日的顾熠阑终于出现在了A大物理实验楼。
同组的师弟师妹们忍受了他两天的“小狗头像”攻击,都有些迫不及待赶紧要见到他本人,好让那冷到结冰的帅脸,洗刷一下自己被卡哇伊头像玷污了的眼睛。
但一看到总是和他成双成对出场的少年,以及他们俩身上那套明显的情侣装,他们的眼睛,连同大脑,都顿时更不好了。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离谱,那么的不可思议,那么的让人小脑萎缩。
于是,A大物理学某量子力学博士组科研停滞了整整一天,全在偷偷八卦这件事,甚至连顾熠阑很久之前说的“只是弟弟”都要再扒出来咀嚼一番。
一群人,摇着头啧啧称奇,甚至不用说话,眼神交流就够了。因为料太多太炸裂了,懂的都懂,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但这件事的正主却有着铜墙铁壁般的脸皮,岿然不动,甚至仍旧顶着那个小狗头像,在群里分享科研文献,还要艾特所有人阅读,说是方便他们写实验报告。
这些文献确实对实验很有帮助,能让他们省不少时间。但问题是,以前从未见过顾熠阑如此好心过……
校赛临近,苏泽岁虽然啃着另一宇宙的老本,实力已然远超所需,但还是在很没有安全感地拼命学习。
只有在晚上睡前的一小会儿,他才会缩顾熠阑怀里,看顾先生打恐怖游戏,来放松一下转不动了的大脑。
有时候,他甚至累得在恐怖游戏一惊一乍的bgm中都能沉沉入睡。上下眼皮的咬合力堪比一只成年鳄鱼。
终于,几日后,物理竞赛校赛选拔如约而至。
考虑到苏泽岁的特殊情况,顾熠阑联系学校,给他安排了单独的教室考试,全程没有碰到什么人,只在门口时被纪录片的记者采访了几句。
但好在苏泽岁全程戴着口罩鸭舌帽,没怎么被影响到状态。
这次校赛效仿正式的CPhO,考试时长为三个小时,可以提前交卷。
但苏泽岁从小到大都是乖学生,就算做完了题目,又检查了几遍,也要硬生生地在座位上坐到考试结束铃声打响,等监考老师来收卷子。
这次参加校赛的人不多,加上A市一中为显气派,将学校大门造得很大,所以门口稀稀拉拉得看不到什么人。
苏泽岁一眼就捕捉到了不远处的爸爸妈妈,哥哥,还有顾先生。
爸爸妈妈手中抱着苹果三件套,而哥哥一看到他出来,就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拍摄,隔着一段距离就喊着让他笑一笑。架势大得好像他已经高考结束了。
苏泽岁有些紧张也有些雀跃,压低帽檐,小跑着过去,接过顾先生手中的郁金香,轻声道:“谢谢。”
“岁岁真厉害,完美结束考试。”
父母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只是一个劲儿地夸他,搞得苏泽岁脸都红了:“没、没有很厉害啦。”
顾熠阑勾了勾唇角,帮他补充道:“一般厉害。”
一顿简单的聚餐后,时间很快来到了下午。
他和同学约定的打Echoes
of
the
Abyss的时间。
顾熠阑说到做到,让管家给他布置了一间专门的游戏房,设备用的是德国进口的、目前最顶尖的产品。
几个同学一进门,就“哇”出了声,仔细打量起那些限量游戏机,甚至连苏泽岁在家里也反常地戴着口罩和帽子也没注意到。
童景感慨道:“要是我爸也舍得给我买这些设备就好了。苏泽岁,你父母对你可真好,你肯定是亲生的宝贝。”
苏泽岁不好意思说出实情,打开投影,小心翼翼地将游戏手柄发给每一个同学,转移话题道:“玩、玩游戏啦。”
在看到他们的脸的一瞬间,苏泽岁就想起了曾经的部分回忆。
面前的这三位人,都是跟他在高中关系最好的几个人。他们成绩都很差,都家里有钱,都一样喜欢打游戏。简而言之,他们臭味相投。
因为这一丝熟悉感,苏泽岁倒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害怕。他把顾熠阑那天跟他说的话在脑海中反复过了几遍,虽然心里依旧慌张,但好歹看上去像个正常人了。
冯成文手臂搭上他的肩膀,道:“听说你文转理去弄物理竞赛了?怎么想的啊哥们?那你岂不是要转班了?”
“不、不用。”苏泽岁努力稳住自己,“我自学。不用转班。”
童景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牛。不过都这种时候了,就别说学习了,玩游戏玩游戏。我早惦记玩深渊回响了,可惜我爸把我游戏机没收了,说考出年级后二十再还我。”
等待童景启动游戏的过程中,冯成文凑近了苏泽岁耳畔,轻声道:“其实转班也行。周启召前几天还非要我一起出去玩呢,不过我拒绝了。你知道吗,你……”
“你怎么了?”冯成文看着攥紧游戏机、浑身颤抖如梭的少年,不解地道,“你、你抖什么?”
“谁喊你出去玩?”苏泽岁听到自己这么问。
“周启召啊,你不是也烦他嘛。他这人……”
苏泽岁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肉身在现实,灵魂已然穿越到了荒无人烟的土地上,被无边的寂寞与绝望包裹着。想死,又死不掉,只能疲劳地前进、再前进。
不知道为什么,仅仅只是听到了那个名字,他就非常、非常的难过。
“呜呜,哥、哥哥。”苏泽岁突然就受不了了,手中价格昂贵的游戏手柄掉在了地上,摔掉了零件。
他在游戏室落荒而逃,朝着二楼书房跑去。
第35章
宝宝
苏泽岁慌乱地逃跑,眼神飘忽,腿软而无力,差点被台阶绊倒,幸亏及时扶了一下扶梯,不然或许就要从楼上滚下去了。
但等他好不容易跑到了二楼,气喘吁吁地推开了书房的门,唯一的希望却落了空。
书房里空无一人。
阳光照进了屋子里,窗帘在随风飘动,宽大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沓摊开的文献。书房的主人似乎临时有事离开了。房内的一切,都在静静地等他回来。
但苏泽岁脑中却冒出了个没由来的想法——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想法,是某个沉睡的记忆笃定地告诉他的。
那个男人,他已经狠心地离开了,抛下了你,漠视了你。你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不知是不是世界磁场的问题,苏泽岁这几天的时间里被勾起了太多的记忆。
这些记忆大多没头没尾,且带有饱满而浓稠的负面情绪,尤其是孤独这类情绪,将他吞噬其中,让他仿若溺水,越想挣扎,就越深陷其中。
有些时候,甚至会让他丧失身体的控制权。
就比如现在,他想转身跑出这个让他无端痛苦的地方,但无论他的灵魂怎么用力,身体都一动不动。
最后,还是“咔”的开门声唤醒了他的神志。
苏泽岁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到端着杯子进门来的男人,下意识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
本能的身体反应不会骗人。在那一瞬间,他是绝对不愿意见到顾熠阑的。
见少年如此反应,顾熠阑拿着玻璃杯站定了身体,没再往前走,面上也没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异常冷静地问道:“看到了什么吗?”
但苏泽岁还在惶恐地自我怀疑,完全没听进男人的话。
他怎么会怕顾先生呢?顾先生对他那么好……另一个平行宇宙到底发生过什么?他和对方到底是什么关系?
就在此时,又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冯成文在门外探出了个脑袋,看着房内的顾熠阑,支支吾吾道:“那、那什么,游戏要开始了,我来问下苏泽岁还玩不玩。”
苏泽岁突然跑走,他懵了一刹,就追了上去。可惜对方跑太快了,转过一个转角,他就跟丢了。
后来看见有个身形颀长的男人进了这间房,他才斗胆跟了上来,果然发现了苏泽岁。
“是我让岁岁游戏开始前先跟我说一声的。”顾熠阑微微颔首,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有几句话要跟他说一下。麻烦你们久等一下了。”
男人语气礼貌而疏远,嗓音低沉磁性,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控场气质,给人一种风度翩翩的感觉,显然是家教很好、很温文尔雅的那类人。
而且长得还格外帅。
冯成文有点脸红:“好、好的,没事。”
等同学离开后,顾熠阑走向了少年,顺手将水杯放在了桌面上。
顾熠阑道:“不舒服么?”
情绪的弥漫需要连续且安静的环境,两次被打断,苏泽岁已经从情感黑洞中脱离出来了半个灵魂了。
听到男人这么问,他顿时更委屈了:“不开心。”
顾熠阑静默地等待了几秒,才问道:“为什么?可以告诉哥哥么?”
如果不是要搞科研,顾熠阑会是一个很好的心理辅导师,情绪稳定,观察敏锐,耐心十足,还善于循循善诱。
苏泽岁被他一步步引导着,心理防御很快便松懈了,耷拉着眼眸道:“以前、好多不开心。我不想想起来了。”
那些给他带来伤和痛的人,那些迷雾背后的真相……他都不想知道了。
因为他害怕等待着他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噩耗。
顾熠阑道:“那就不想了。”
男人这么果断的应下,远远出乎苏泽岁的意料,他反而有些羞愧地犹豫了,道:“可、可是……你不是想知道吗?”
“我之前想知道,是因为好奇跟你之间有什么羁绊,而不是为了拿去做平行宇宙的研究。”顾熠阑有些无奈地轻吻了下少年的额头,“你都不愿知道了,我还有什么心情去了解?”
苏泽岁鼓了鼓白皙的脸颊,失神道:“不是好东西,不要知道了。”
顾熠阑道:“好。深呼吸几口,然后下去玩游戏?”
他的用词格外克制,点到为止。看起来像是漠不关心,但实际上,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却极其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对少年造成二次伤害的话题。
摆脱负面情绪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彻头彻尾的逃避。
当下定决心不要再努力回想从前的事,又在顾熠阑的指引下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后,苏泽岁感觉好多了。
但他还是有些分离焦虑:“我、我想要哥哥陪我。”
顾熠阑道:“陪你和朋友们一起打游戏么?”
自己说时还不觉得,但听到对方这个更为详细的描述,苏泽岁就感受到了这个请求的矫情了。
和朋友在一起打早有了攻略的游戏,还要人陪着。像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宝宝……
年满十八岁的苏泽岁顿时有些不太好意思了,刚想说算了,男人就伸手抱起了他,淡声道:“行。哥哥一定要陪你,还要抱你到门口。”
苏泽岁身体突然失重,下意识轻轻“啊”了声,紧紧抱住男人的脖颈。
感受着那熟悉的气息和体温,他缓缓地放松了身体,把脑袋埋在顾先生肩上,任由对方抱着他推门、下楼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哥哥肯定是好人。”
从小到大,他是乖孩子,也是班级里的透明人,成绩不上不下,性格孤僻懦弱,得不到老师和同学的任何积极关注。
他从来没有尝过被人关注的甜头,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所以也从不觉得失落,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后来,他遇到了顾熠阑。
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一点点细微的情感变化,都能牵动对方的心绪,并且被给予关切的回应。
他无聊捣乱,对方放会放下手中的事;他闷闷不乐,不用言说,对方就会主动用自己的方式很快把他哄好。
那种情感关系上的纽带,让他感受到了深刻的爱,也感觉到自己虚无缥缈的灵魂,真正活在了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顾先生、肯定是好人。
顾熠阑嗓音中带了些许笑意:“嗯。”
顾熠阑知道小小的少年也有自己的面子,把苏泽岁放在了游戏室的门口,等他整理好被揉皱的衣服后,才推开了房门。
游戏室内,冯成文绘声绘色地分享着自己刚看到的帅哥。另外两人一开始笑他是颜控,后来也渐渐被勾起了好奇心。
突然一下的,游戏室的房门被帅哥本人推开,他们闻声转头,都怔愣住了。
幸好他们收声快,对方应该没听到他们的八卦,只是道:“岁岁打游戏很厉害,我想在旁边学习一下他的操作。可以么?”
苏泽岁站在他身后,脸颊有些发烫。
明明是一样的结果,但顾先生这么说,就好像角色倒换、是他在苦苦央求着自己了。
几位同学忙连声道“可以”“没事”。
这是在对方家里。就算他们是“不良少年”,但面对朋友的家人,还是会有基本的礼貌。
游戏室空间很大,地上铺着毛茸茸的地毯,可以坐在上面肆意打游戏。
苏泽岁没怎么打过游戏,但好在Echoes
of
the
Abyss本质上是解密探索类游戏,而非操作型游戏。
他记性很好,把先前顾熠阑的操作都记了下来,玩得很流畅。但他很羞怯,全程都没怎么说话。
“真棒。又收集到了一把钥匙。”坐在他身旁的顾熠阑笑道。
他像是个有感情的捧哏,在少年朋友面前给足了少年面子。
剩下的三人这才发现,苏泽岁拿到的实验室钥匙,已经比他们三个人收集的之和还要多了。
“哇去,哥们你打这类游戏真他妈很厉害啊。我感觉你都能去当游戏主播了,现在那些个菜逼主播都没你会玩。”
“就是,你长得还贼几把牛逼。到时候肯定吸粉无数,哇嘞,到时候可别忘了哥几个。”
几人见顾熠阑人帅好相处,也没了先前的拘束,渐渐暴露出来原本的性子来,手中噼里啪啦地着游戏,嘴里“操”“他妈”说个不停。
但对苏泽岁而言,当着顾先生的面听自己的朋友飙脏话吹牛逼,那感觉……实在是太羞耻了。
他心虚地瞥了眼顾熠阑,好在对方却只是笑看着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或反感。
随着虚拟角色的探索,游戏世界观渐渐铺开,很快便要进入高潮阶段。
在其中非常重要的真相解开之前,他们需要结合已有的线索,破解某个箱子的密码。
顾熠阑玩单人模式的时候,全靠自己记下每个点的信息,然后再在脑子里整合梳理,得出密码。
但现在他们四个人一起,可以每个人站一个点位,通过交流沟通,把几个点的关键信息综合起来,解出最终密码。
尽管如此,也仍旧非常烧脑的,属于解密高潮。
见少年始终一言不发、似是因自己在而害羞难语,顾熠阑看着他,道:“渴了么?哥哥给你们去拿点喝的,要不要?”
苏泽岁抬眸看向男人。
他知道,顾先生的潜台词是在问他能不能自己在这儿待一会。
他软声道:“要。谢谢哥哥。”
顾熠阑站起身,其他几个同学也纷纷附和道:“我也要,谢谢哥哥!”
等到男人走后,冯成文才一边按着游戏手柄,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苏泽岁,道:“哥们,你不是一直说你哥哥很凶吗?逗我们玩呢,他脾气这么好,看我们打游戏,还怕我们喊到口渴,要去给我们拿饮料。简直是人间天使啊!”
“就是,要是换作我哥,看到我打游戏,早该揪我去书房,家法伺候了。”袁明诚感慨道,“好哥哥果然都是别人家的。”
冯成文又碰了碰苏泽岁,道:“你和你哥长得不太像,但都好看,长到我心坎上了。能把你哥哥微信给我吗?他喜欢什么类型的?你觉得我这样的他会喜欢吗?”
考虑到今天高中同学来家里,还没打算公开到那份上的两人并没有穿情侣装。
而这个世界的几个朋友都是话痨,慢半拍的苏泽岁始终插不上话解释。
眼见着游戏的解密时间即将用尽,他只能先道:“我们……划动石头,次数是解出的数字,顺序是之前在实验室门口看到的图纸。这个大陆时空颠倒,要正反都划一次。”
“那图纸你还记得呢?我当时以为是垃圾信息呢。”冯成文惊讶道。
“欸什么话!我们岁岁解密实力超强的好不好,不然能让他哥哥都来看他打游戏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家长都不是问题。”
苏泽岁脸颊微微泛红,好在游戏室的灯光昏暗,没有人发现。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几天顾熠阑跟他说的,原封不动,一个字都没改过。被他照搬过来,又在同学们面前装了一下。
“小心。这个、盒子里有鬼。”苏泽岁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