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熠阑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往少年碗里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糖醋排骨。
快速把碗里的饭都扒完后,苏泽岁站起身,就要一言不发地往楼上跑。
就在此时,沉默了一餐的男人终于开口了:“你会打游戏吗?”
虽然男人声线平稳、语气平淡,但正在气头上的苏泽岁自然地把这个话当成了挑衅一般的质疑,“哼”了声,没有什么杀伤力地道:“不要你管。”
少年别扭地转着脸,口中说着凶巴巴的话,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没有动,乖巧地等待着他说下文。
顾熠阑勾了勾唇角:“晚上一起玩会Echoes
of
the
Abyss么?提前练习,到时候你好在朋友面前大展身手。”
见男人终于被他磨得松了口,生气的苏泽岁犹豫了几秒,然后很没有骨气地点了点头。
于是,晚饭后,主卧的投影时隔多日再次被打了开。
顾熠阑往苏泽岁手里递了一把游戏手柄,然后把游戏主界面投到了面前的白墙上。
十几分钟还处于针锋相对的冷战期,现在突然就黏腻暧昧会显得他很没有脾气、很好哄。
所以在男人贴着他、坐在他身边之后,苏泽岁小幅度挪了又挪,挪到了离男人最远的床沿上。只要再多移一寸,就会从床边滑掉地上的那种。
顾熠阑提议道:“坐得近一些会比较好。”
生气的苏泽岁扭了扭头,没有理他。
顾熠阑又道:“真不坐过来?那我开始游戏了?”
生气的苏泽岁依旧不说话,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顾熠阑笑了笑,按下游戏手柄上的“start”键。
游戏正式开始前有一段渲染氛围的动画,能让玩家迅速带入到游戏环境中。
刚听到那个鼓点声很强、声音频率很高的游戏背景音乐,苏泽岁就已经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了。
他没怎么玩过游戏,不想在男人面前丢脸,于是死死盯着光影阴暗而不断变化的投影,摆出了做竞赛题一般严谨认真的态度。
结果下一秒,没有任何征兆的,一张张牙舞爪、肤色惨败又染血的鬼脸直直地扑到了屏幕上。对聚精会神、毫无防备的他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了锯齿般的牙齿间的肢体血渣。
“啊!”
苏泽岁丢了手柄,也顾不了冷战期该有的傲娇形象了,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拥入了男人炙热的怀里,双手紧紧揽住对方,被吓得惊魂未定。
顾熠阑回抱住少年,安抚性地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低沉的嗓音中含着笑意:“不怕。我说玩这个不太适合你的游戏,需要坐近一点吧。”
第58章
顿悟
Echoes
of
the
Abyss,深渊回响。一款多人探索性恐怖游戏,画质逼真,可玩性极高,传到国内之后,很快便在年轻群体中风靡起来。
游戏中,玩家要扮演一名记者,拿着摄像头和少量补给,登上阿特尔岛,调查岛上实验失败的真相。
由于生化实验失败,阿特尔岛上有各种变异体,包括人类和各种生物的,恐怖系数拉满,对心脏承受能力要求很高。
下意识抱紧了顾熠阑之后,苏泽岁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丝尴尬。
明明一分钟前还在冷战,自己还摆出了一副“再也不要理你了”的架势,然后下一刻,就主动投怀送抱。真的好丢脸呜呜。
苏泽岁这样想着,抽了抽鼻尖,正准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离开男人的怀抱。
但随着顾熠阑的操作,身后的投影里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苏泽岁顿时顾不上什么丢人不丢人的了,抱住对方,就发出了害怕的呜咽声。
恐怖游戏里的尖叫声突如其来,令人毛骨悚然,但苏泽岁能感觉到,顾熠阑的身体连应激性的紧绷都没有,全程放松,显然没有被吓到一点儿。
这样的运筹帷幄、波澜不惊,就让人……非常想依靠。
反正顾熠阑也没有介意他态度的突然转变,就、就先这样吧。苏泽岁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这款游戏高能点很多。”顾熠阑将人物运动到存档位,便不再操作游戏手柄,转而看向跪坐在他腿上的少年,道,“你确定要跟他们玩这个?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苏泽岁把下巴抵在男人肩上,又走到了选择的路口。
认真思考了几分钟后,他小声嘟囔道:“我想要玩。可不可以嘛。”
他想要奖励,想要和男人达成所有小情侣的终极成就。而相较于去可怕的医院,他甚至更能接受和不太熟悉的朋友一起打恐怖游戏一些。
顾熠阑挑眉道:“你这是在撒娇?”
不久前还在装傲娇的苏泽岁不说话了。
面对和朋友打恐怖游戏这个狰狞目标,现在唯一能帮他的,也就只剩下胆大的顾熠阑了。
没等到他的回应,顾熠阑没再开口,也没有操纵游戏中的人物,静默着,不知道是不是无言的拒绝。
苏泽岁没办法,想从对方身上挪下来,但刚动了一下,就被对方抬手掐住了腰。
上午刚经历过那种事,他的腰仍又酸又敏感。被这么一碰,顿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了下来。
苏泽岁扭了下单薄的身体,正要质问对方乱摸的手,就听顾熠阑道:“可以是可以,但有要求。”
苏泽岁立刻不动了,垂眸看着揽在自己纤细腰间的大手,吞了吞口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什、什么要求呀?”
“不准去网吧。让他们来家里玩。”顾熠阑道,“游戏房会为你们提前准备好。哥哥也躲在书房里不出门。行么?”
“行、行呀。”苏泽岁没想到是这个要求,松了一口气,连自己也分不清语气到底是失望还是庆幸。
“来。坐好。”
他们本就没什么大矛盾,三言两语下来,破冰之后,很容易就和好了。
顾熠阑靠在床头,揽住少年的身体,让其背对着坐在自己腿间。甚至还贴心地拿了一床薄被过来,盖在了少年的身上。
主卧里拉着透光性极好的窗帘,顶灯橙黄,恐怖游戏投影昏暗,模糊了光与影的界限,让空气中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气氛。
苏泽岁盖着薄被,靠在顾熠阑坚实的身体上。男人有力的心跳抵着他的后背,拿着游戏手柄的手环在他胸前。
予兮读家
对方体温本就比寻常人高些,此时成这种环抱姿势,让苏泽岁感觉自己被某种炙热的爱包围了,满满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房间氛围缱绻而暧昧,苏泽岁有些受不住,没话找话地轻声道:“小心一点。”
“嗯。”顾熠阑熟练地操纵游戏主界面,将苏泽岁不动了人物退出游戏,进入单人探索模式。
但胆小如苏泽岁,就算不用自己全神贯注地操作,也怕得不行,抬手捂住了双眸,在狭窄的指缝中小心地观察着男人的操作。
“储藏室有个箱子,密码是实验室门牌号,要提前打开……”
顾熠阑垂下眼眸,看着又菜又爱玩的少年,勾唇道:“这里不吓人,可以放心看。”
苏泽岁对男人的话有着无条件的信任,听他这么说,放下了手,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对方身上。
但他还没放松多久,就听到身后的人突然压低嗓音道:“三——”
苏泽岁一个激灵,惊恐地坐直身体,听着男人反常的话,却梗着脖子不敢回头,生怕顾熠阑是被游戏里的鬼附身了。
但好在男人下一句嗓音中就带了些许笑意,打消了他的顾虑:“二——”
苏泽岁不理解这个倒计时的意义,现实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就听对方又道:“一。闭眼。”
苏泽岁本能地紧紧闭上眼眸,与此同时,男人滚烫的手掌抵上了他的耳朵。
尽管被堵着耳朵,但苏泽岁仍能听到些许游戏里的鬼叫声,惨绝人寰,久久不绝,对耳膜和大脑造成了极大损害。
几秒后,箱子里的鬼脸惨叫完,顾熠阑才放下了手,淡淡道:“好了,它走了。可以放心再看一会。”
苏泽岁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有些崇拜地看了眼男人,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你、你怎么知道?”
“我下午玩通关了。”顾熠阑操作着游戏人物,目不斜视,语气自然地道,“带你再过一遍。”
苏泽岁有些不好意思,下午的时候,他连学习计划都没完成,光顾着生气去了。没想到对方却早在那时就为自己做出了退步。
苏泽岁仰起小脸,补偿性地亲了亲顾熠阑的侧脸,不太熟练地夸道:“你、真好。”
他刚要低下头,就被顾熠阑捏住了脸颊。微张的唇瓣被迫接受了对方蜻蜓点水般的轻吻,一触即分,却让他的脸瞬间升温。
顾熠阑松开了手,做完耍流氓的事,一秒就能恢复正经,道:“后面要注意的地方,以及其推理逻辑,我都会告诉你。记下来,到时候再跟别人去玩。”
苏泽岁闻言,顿时顾不得害羞,摆出了学习的架势,甚至要去拿自己的小本子和笔,却被顾熠阑按住了。
Echoes
of
the
Abyss是最近才发行的游戏,连各大平台的游戏主播都还没通关。攻略什么的,基本上查不到。
而顾熠阑的逻辑清晰到了可怕的地步,在恐怖游戏的高压中,仍能过目不忘。于错综复杂的无效要素里,准确地抓住了关键信息,一路过五关斩六鬼,所向披靡。
苏泽岁一边被顾熠阑一番操作帅得腰软,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对方的所有话,包括过渡语,甚至于语气。
想象着自己在朋友面前也能这么游刃有余地点破“不对,你们都想错了,这才是问题关键”,然后收获崇拜和赞许的眼神。
男人应对自如的态度,以及轻松而详细的讲解,让恐怖游戏这个危机暂时解除。
当面对一系列问题时,人们往往只会关注最眼前、最突出的问题。等到这个最大问题解决之后,才会后知后觉感受到其他细细小小问题。
就比如现在,打游戏的问题解决了,苏泽岁忍不住忧虑起该怎么和那些“朋友”相处。
其实他是重度社交恐惧症患者,其实他还失忆了,压根不记得那些人的模样,其实他今天才刚刚搞砸了采访……
苏泽岁不好意思把这个顾虑跟顾熠阑说,因为太矫情了。
是他不顾对方反对,叫嚷着非要接下这个“社交挑战”,还让对方为他打了几遍恐怖游戏。现在说“我其实有点害怕社交有点不敢见人啦”。实在是太太太造作了吧!
不可以不可以。
苏泽岁这样想着,却突然被一只手蒙住了眼眸,男人低沉有质感的嗓音,伴随着恐怖游戏高潮的背景音乐而响起:“想什么呢?这都能走神?”
“没、没什么啦。”苏泽岁心虚道,“在想明天穿什么衣服。好多情侣装,穿、穿哪件给你组里的同学看好呢?唔我好……”
“在害怕跟以前的同学见面?”顾熠阑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轻松看穿了他遮遮掩掩话语中的真实想法。
苏泽岁愣了:“你、你怎么知道?”
顾熠阑挑了挑眉梢:“我有读心术。”
少年身形比他小一圈,缩在他怀抱里。他一垂眸,就能看到少年失神的眼眸,以及微微颤抖的睫毛,跟从前与陌生人交流时的应激反应一模一样。
“对不起。”苏泽岁低下了脑袋,能负能量地道,“我怕我又闯祸。我、我是不是永远都治不好了。”
他以为自己肯定会被说“想一出是一出”,或者更严重点,被指责“你知道我为了你做了多少,现在跟我说害怕说不要了”。
但是,身后的人只是语意不明地开口道:“有些学习,是循序渐进的,比如知识的积累。就像你学竞赛一样,需要日积月累的练习。”
苏泽岁不明白对方想说什么,但还是感觉很有道理地点了点头。
“但有些学习,是靠‘顿悟’,变化只在一瞬间。
只需要一个有经验者的点拨,一个灵光一现的思想,一个交流观点时碰撞的火花。这种变化,或许一辈子也不会经历,但又或许,就在下一刻。”
顾熠阑操纵着游戏角色进行着无关紧要的副本刷怪。
苏泽岁有些听懂了,抬手轻轻戳了戳对方横在自己身前的手臂,道:“哥哥点拨我。”
顾熠阑无声地笑了下:“哥哥点拨不了你。只是告诉你或许现在看不到希望,但实际上,有可能离治好病已经很近很近了。”
苏泽岁被很好地安慰到了,刚要接着看恐怖游戏,就听到男人又道:“但或许可以给你一些启发。佛教讲究六道轮回皆是空虚。
觉得难受或者尴尬的时候,可以想想广袤的宇宙,我们都只是空间里的一粒尘埃,时间里的一刹那,无足轻重;想想历史长河中的各个自命不凡的大人物,也终究泯灭在时空中,归为尘土。
从更高尺度去看自己的生命,认识到自己只是沧海一粟,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
苏泽岁思考着他的话:“谢、谢谢你。”
顾熠阑勾起唇角,道:“这个副本很快就要结束了,剩下的这几天慢慢玩。”
“好、好呀。”苏泽岁喜欢用这个姿势缩在对方怀里。
他盯着面前的投影。
游戏角色收集到副本中的最后一个信息碎片,组合成了一张完成报告,跳出了该副本的最终动画——
邪恶博士住在繁华的城市中,借助一台高精端电脑,远程控制着阿特尔岛的工作人员进行生化实验。
身居高文明世界,却在行野蛮之事……
副本动画画质极高,世界观也架得很大,剧情跌宕起伏,但苏泽岁却一点儿也看不进去。
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邪恶博士居住的、灯火通明的超大城市上。尽管那个画面只有几秒,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由于Echoes
of
the
Abyss研发于国外,所取的场景也自然在那里。整条街道,随处可见英语,目光再往上,甚至能看到某国的标志性建筑。
这一切的一切,霎时勾起了苏泽岁沉睡的记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动画所呈现的场景之中——
林立的高楼矗立在他身边,霓虹灯照耀着他脚下的路。漫天飞雪,卷起路边的垃圾袋,人流与车流交织,熙熙攘攘。萧条与奢靡的烟火气并存。
但他却只感受到了前者。他茫然又孤寂,与国外的大城市格格不入。
他英语很差,跟周围人语言不通,又在那个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不知该往哪去,下一步又该干些什么,仿佛整个人生都像雪花一样飘落了……
这个记忆碎片没有因果,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画面,让人摸不着头脑。
苏泽岁在另一个宇宙中很穷,要攒钱给哥哥治病,压根没有钱出国;而在这里,据他所知,他也并没有任何出国留学的经历。
那么这个记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恐怖游戏总喜欢在副本最后埋彩蛋,Echoes
of
the
Abyss也不例外。
质感极佳的动画播放完后,一只血腥凶残、肢体残破的变异生物扑到了屏幕上,嘶吼着为下一个副本boss做着铺垫。
尽管顾熠阑及时捂住了又走神了的少年的眼眸,但仅仅是那生物嘶哑的吼叫声,就足以把深陷自己思绪中的苏泽岁吓到惊慌失措,身体本能地大幅度挣扎了一下。
苏泽岁像是被捆在了绳子中央,被回忆带来的茫然与游戏带来的惊恐拉扯着,要被撕成碎片。
就在他双眸即将失焦的时候,他听到顾熠阑轻轻地“嘶”了一下,对方压着嗓音道:“撞到哥哥伤口了。有点疼。”
于是,担忧的情绪瞬间占了上风,所有的一切虚无都为现实让了步。
苏泽岁快速回神,不知所措地抬起手,想要检查男人大腿处被他撞到的伤口,却又无从下手:“对、对不起。”
“没关系,就疼了一下。上点药应该就没事了。”顾熠阑垂眸观察着少年的脸色,安慰道。
苏泽岁急忙去拿放在抽屉里的药膏,口中喃喃地重复道:“上药,上药。”
怀中的少年抽搐了一下,很快便挣脱了情绪的桎梏,重新恢复了身体的掌控权,正要急切地爬去给他拿床头的药膏。显然已经从被不知名物品勾起的记忆旋涡中抽离了出来。
恢复记忆这种事,任何人都帮不上忙,只能由少年自己一点点在迷雾中摸索。
顾熠阑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等苏泽岁回来,揉了下他的脑袋,不知所云地道:“慢慢来。不要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