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后面结果也并不理想。
  真正的转机还是在一个月后。
  记得那天是个秋冬季里罕见的艳阳天。
  苏泽岁好久没见过那么耀眼的阳光了,视线忍不住地飘到了窗外,长睫低垂,眼眸一转不转地发着呆,享受着黑暗生命中的难得悠闲。
  只有在课堂上,他才不用担心会被一群人围起来,不用害怕不知什么时候会落到身上的拳头和巴掌。
  班主任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说着话,底下的同学有写作业的,有窃窃私语的,有躲在书后打闹的,几乎没人听班主任说话。
  因为他说的,是一个慈善计划。说是有大佬会资助他们学校的贫困生读书,让他们有需要就报名……
  几日后,贫困生苏泽岁不抱期待地呈交了登记表,却出乎意料地很快便得到了消息。
  得到消息的那天恰好是霜降,天气很冷,他搓着手,背着小升初时买的旧书包,往家里跑去。
  今天他没有被人堵住,他要快点做饭,给医院里的哥哥送去,然后去破败小街上的某个家餐馆打零工。
  刚跑到家门口,他就看到了一个模样憨厚的陌生叔叔。
  陌生叔叔慈祥地笑着,说自己是来了解他情况的管家,让他不要紧张,实话实说就行。
  管家叔叔逛了逛他寒酸的小家,又问了几个问题。确认了他填写的信息属实后,就告诉他,“顾先生”愿意资助他到大学毕业。
  但那时候的苏泽岁已经很不想上学了,憋了很久,才在管家叔叔即将离开时,很小心翼翼地问对方,可以把资助他的钱给他哥哥治病吗,他以后一定会还的。
  听着苏泽岁的话,管家皱紧眉头,面露难色。
  面前的小少年衣服陈旧,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偏瘦,但长相漂亮,也别是那双眼眸,澄净透亮,像天上的星星。虽不懂规矩,却实在让人不忍苛责。
  见管家叔叔闪烁其词,只是说要回去再询问一下顾先生,苏泽岁就知道了,那是委婉的拒绝。
  但对于哥哥的事,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也要努力争取。
  由于顾先生人在国外,而苏泽岁又不会翻墙用国外社交软件,只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向对方说明了自己家的情况,还表示自己以后赚了钱一定会连本带息地加倍还给他的……
  管家叔叔走后,苏泽岁又开始后悔,不该写那么长的,顾先生肯定很忙,压根没时间看他写的长篇大论;也不该说以后赚钱再还的,听上去像是空头支票,该表示自己现在就出去打工还的……
  才15岁的他,心思敏感得可怕。
  但仅仅一个星期后,管家叔叔就又找到了他。
  管家负责代理处理顾先生在国内的事务,在两国之间来回飞是日常。
  此次回来,他顺便将两张卡带给了少年。
  其中一张,是苏泽岁的资助卡,在未来每月一号和十五号,顾先生都会跨洋转账给他;而另一张,则是医疗副卡,将承担未来他哥哥的所有医疗费。
  除了两张卡外,管家叔叔还给了他一封回信。
  拆开信封,信纸上简简单单地写着一行字——“你很好,坚强”。
  这几个字字迹遒劲有力,潦草但又自成风韵,有种张扬肆意之感。给人的感觉就是……顾先生的年纪或许也并不大。
  苏泽岁拿着这封信,心里暖流静静淌过。
  很小的时候,算命的就告诉他,他命中犯小人,唯有出家能解。所以自遭受校园霸凌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难过于自己的命不好。
  没想到,现在他居然也遇到了这么好的人。好幸福。
  很长时间没有说过什么话的他第一次有了表达欲,拿起笔又写了许多,在管家叔叔飞回去前交给了他。
  再后来,由于国内事务增多,管家叔叔两国来回跑的频率增加,他常和顾先生通信。
  苏泽岁一直铭记顾先生第一次给他写的信,里面说他“很好”“坚强”。
  他自卑又敏感,生怕自己不如对方所想,对方就会收回对他的所有关心和资助。
  所以在之后的每封信里,他都会努力表现自己的“好”与“坚强”,说自己认真学习,努力打工,期待回信。没有提到一点点被欺负、被孤立、被讨厌的事儿。
  似是他天衣无缝的伪装起了作用,顾先生对他始终很好。且随着交流次数的增多,与他感情逐渐深厚。
  顾先生给他寄了许多学习用品,包括电脑和平板,不让他去打工,还给他哥哥找了全省最好的医生,让他有别的需要也可以提。
  有时候,顾先生甚至还会给他分享国外的事情,说能平淡而安心地学习,有时候也是一种幸运。
  很短的一句话,却藏了许多深意在里面,言之有物,显然顾先生受过良好的教育,能满足苏泽岁对高知识分子的所有幻想。
  他们就这样当着简单的笔友。交谈流于表面,双方都没有企图深入沟通过。
  直到后来,某天体育课时,周启召威胁着让苏泽岁到篮球场地上站着。名义上,是要少年学习他们打篮球,实际上,篮球时不时就会重重地砸到少年身上。
  当球朝自己脸上飞来时,苏泽岁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只听到手指传来“嘎吱”一声,然后就痛得直不起来腰了。
  打篮球的几人见少年抱着手跪在了地上,不仅丝毫不害怕,反而嘲讽道:“跟你那个病殃殃的哥哥一样没用。喂,怎么不说话了?你哥哥什么时候死?”
  那天本该是苏泽岁给顾先生写信的日子。但晚上,坐在矮小的茶几前,他攥着笔的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写出的字歪歪斜斜。
  应该是被那一球打到指骨骨折了。
  回忆起白天那些人说的诸多恶毒诅咒,苏泽岁终于忍不住泪珠打湿了信纸,呜呜哭了起来。
  他很难过,心理承受阈限进一步降低,还是没有忍住用又丑又歪的字迹,把这件事避重就轻地倾诉给了唯一能听他诉苦的顾先生。
  但信刚送出去,从情绪中抽离出来的苏泽岁就后悔了,整日惶惶不安,怕对方“看穿”了自己的懦弱,再也不喜欢自己了。
  幸好顾先生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有问他做了些什么,才会被人欺负;也没有让他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否则不坚强就不会被资助……
  顾先生甚至破天荒地让管家叔叔交给了他一支录音笔。打开“播放建”,独属于顾先生神秘的嗓音传来,告诉他——
  不要担心,跟着管家叔叔去检查一下手指。不方便写字的话,以后可以用录音笔交流。
  对方用低沉磁性的嗓音说着话,不急促也不沉闷,就像一阵清风,带着情感的深厚,听上去只是二十岁出头。却是苏泽岁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他忍不住听了一遍又一遍。
  苏泽岁感觉,他们的关系好像进了一步。
  许是他终于熬过了上天设置的困难,检查手指完的第二天,也不知是顾忌他拿着病单报警,还是突然良心发现了,周启召那群人居然避开了他,眼神中带着某种忌惮,且后来再也没有找过他麻烦。
  从霜降那天以来,日子越来越好了。
  哥哥在被最好的医疗专家治疗,而苏泽岁自己也能专心地学习了,还能用录音笔跟顾先生聊天,洋洋洒洒写满几信纸的字,字字句句都发自内心,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真情实感。
  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苏泽岁却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顾先生也越来越愿意跟他说很多东西了,包括非常私密的事,比如学业上的无趣,继承家族的负担,远在异乡的沉闷,仿佛与他无话不谈。
  顾先生对他非常慷慨,给他打了远超资助款的钱,不再把他只当作普通的、需要被资助的穷学生了。
  但是,顾先生却从来没有意向要给他一个国外的手机号,方便他们之间交流。
  甚至于,顾先生从来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自己的长相……
  就好像,他们的灵魂无限近,身体却始终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得远远的。
  亲密无间,却又相隔万里。见不到,摸不着,因为无论如何,也越不过那层屏障。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让人不安。苏泽岁想不通是什么原因,也更不好意思主动问起。
  时间来到了一个月后,由于哥哥的病情实在太过严重,就算有国内外最好的医疗条件,也还是没能诊治回来。在一个冬日寒夜里,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得知这个噩耗之后,苏泽岁没有号啕大哭,甚至没有流眼泪,而是感觉一切都很不真实,甚至放了学,还本能地往家里跑,想做饭给哥哥送去。
  直到走到了厨房,看着蒙尘的灶台,他才倏然停下了脚步,缓缓地反应了过来,哥哥已经不在了。
  他无助地靠坐在地上,打开微信,给哥哥发消息,说自己好想哥哥,问哥哥在哪里。却再也得不到回音了。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神经痛到麻木的他,失去了往日的敏感,问了顾先生更多隐私性的问题,问了他姓名,问了他电话号码,甚至于国外的地址。
  他像是个被抛弃了的孩子,心灵上极度饥渴,从每一个对他好的人身上疯狂地汲取安全感。
  顾先生很久才回信,信里并任何没有关于电话和地址的信息,只有一段话——
  【熠熠星河,锁于阑夜之外。
  这是家里长辈给我取的名字的寓意。
  从前,我一直以为是可望却不可及的绝望。后来才想通,只有经历过黑暗,才能看到光明。希望能让你也多一份力量。
  至于见面,现在还没有到时候,以后遇到非常巧合的机缘,或许我们才能相遇。
  ——顾熠阑。】
  苏泽岁不明白什么是“非常巧合的机缘”,也不愿把其归结到对方的敷衍借口之中,只当对方是有隐情的。
  顾先生的鼓励,让他重新坚强,努力地想从哥哥去世的阴影中走出去。
  他暗暗发誓,要经历黑暗,看到光明,向上攀爬,成为一个像顾先生那样勇敢的大人。然后,去找顾先生,去找那个世界上唯二愿意对他好的人。
  只是,甚至还没等到他心灵上血淋淋的伤痕彻底痊愈,顾先生就不再回他信件,也不再跟他交换录音笔了。对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了无音讯。
  而管家叔叔似是因为在国际之间来回奔波太过仓促,精神恍惚,对此也含糊其辞,露出了很大破绽。
  苏泽岁心慌意乱,心底最后一根弦崩断,原本按部就班自愈成长的日子彻底混乱,不敢设想是顾先生腻了,还是自己太差劲被抛弃了。
  他只恨自己进步得太慢了,赶不上对方厌弃他的速度;恨造物主给了他和顾先生相差悬殊的阶级身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被一根透明的细线连着……
  从管家口中套出了顾先生居住的国外城市名后,他就办了签证,拿着自己攒钱买的机票,匆匆飞到了那个举目无亲、语言不通的国际大都市。
  看着漫天的飞雪,他裹着单衣,紧张地捏着手指,被无奈的管家请到了家中。
  那个时候,看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一路都提心吊胆的苏泽岁心脏骤停,才明白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和顾先生的交涉总是点到为止,为什么每每他想关系再进一步,就感觉自己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轻轻推开了。
  人类神经元连结的速度极快,所需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恢复记忆,就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庞大记忆所带来的沉重感情,却有可能需要一个人用一生的时间去消化。
  记忆倏然降临到大脑中,跟着时间线,苏泽岁往后慢慢地感受着每一个经历带来的情绪。
  前面的记忆中,有难过有欣喜,大起大落。但他心脏早已僵硬而木然,被动的接受着,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
  直到这一块早在和同学一起打游戏时就早有预兆的记忆碎片,拼接到了整个回忆中。苏泽岁才突然攥紧了手中的玩偶,瞪圆眼眸,呼吸变得极其细微,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难怪……难怪每次说到这件事,这个世界中的顾熠阑都对此欲言又止,每回都只有简单的道歉。
  原来,事情的真相,他根本想象不到。
第74章
岁岁
  顾熠阑总是说,平行世界的思维粒子排列顺序一样,所以两个世界中的人,本质上就是一个人。
  这种观念,纯理论的分析逻辑性很强,有种听不懂、但很有道理的感觉。
  但从感觉上来看,两个思维方式、个人经历或许都不同的人,居然是一个人。太抽象了,有哲学上的玄乎意味了。
  更何况,苏泽岁一直以为原本世界中的顾先生不喜欢自己,所以逃避着,不愿深想这个观念是对是错。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相信了,两个世界中的顾先生,确实是一个人。
  因为他们的性格底色实在是太像了,都报喜不报忧,都喜欢什么事情自己一个人默默扛着。周围人只看到男人冷漠的表象,却看不到他藏于阴沉外表下的暗暗保护。
  而事情的真相,早留下了迹象。只不过苏泽岁一直没发现——
  顾熠阑之前说,如果他穿越回去了,会想办法穿到原来那个世界找他。
  这与男人说的观念本质上是矛盾的。既然在时空的宏观尺度上,两个宇宙中的他是一个人,那么何所谓再穿过去呢?
  把时间线再往前拨,拨到他们第一次亲吻定情的那天。
  顾熠阑说,有量子联系才能穿越,而自己能与这个世界中的他产生量子联系,说明“顾先生”或许已经不在原来那个世界里了。
  苏泽岁当时追问他是不是也是穿越者,顾熠阑却含糊其辞地表示“可能”,然后转移了话题。
  一切,早有征兆。
  ……
  在原来那个世界里,他义无反顾追到了顾先生的城市,想要一个确切的说法,看看事情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对方是他黑暗生命中的最后一束光,以至于他卑微到了骨子里。面对“抛弃”,也没有傲气去说“我不在乎”,而是想尽办法要挽留。
  他在飞机上想了一路措辞。
  他不知道顾先生长什么样,一进对方那宽大的别墅,就下意识想抬头,想按照自己幻想中的模样,挨个排除别墅中每一个“有嫌疑”的人。
  但偌大的别墅空荡荡的,目光所及之处,连个保姆都没有。压根无法排查。
  管家叔叔带他去了二楼的书房。
  在他努力用书房的装修风格去推测顾先生的气质时,管家从一个小木箱中取出了几份书信,递给了他。
  书信的信封的右上角都标了编号,总共有四份。
  管家叔叔让他收下,说是顾先生留给他的东西。
  苏泽岁局促又紧张地打开了编号为一的书信。
  信里,是顾先生熟悉的笔迹,最上方,称呼的人是他,应该是写给他的东西。但信的内容,他却从未见过。
  信里的主题是“快乐”,目的是安慰他,告诉他未来还会有许多美好,要开心快乐地生活下去。
  但问题是,他们最近的几封来往书信中,苏泽岁都表现出了沉闷但昂扬的生活态度,表示会坚强、会努力。
  这封编号为一的信,压根牛头不对马嘴,像是在已读乱回。
  那个时候,苏泽岁就已经隐隐感到不对劲了。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要不受控制地发生了。
  他没有再拆剩下的三封信,而是无措地看向管家叔叔。
  “就是这样的,孩子。这是最后几封信了,都是给你的。”管家叔叔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着话,懵懂的苏泽岁根本没听懂。
  他思考了几秒,还是茫然地问顾先生去哪里了呀。
  管家沉默了很久,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他,平日看不看新闻。
  苏泽岁说不看,管家就让他去看看国内A市半个月前的社会新闻。
  管家叔叔眼袋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眼尾的细纹比一个月前明显了不少,朝外迈出的步伐格外沉重,尽显无力与倦意。
  苏泽岁等不及回国再看新闻,也不好意思去叨扰如此身心俱疲的管家叔叔。
  于是,从来不喜与人交流的他,用着手机翻译器,走到了大街上,去询问满街脚步匆匆的外国人,该如何翻墙。
  异国他乡,雪落满街的道路上,霓虹灯勾勒了出树木、雪人、星星和圣诞老人的图案。商店的橱窗里摆满了圣诞装饰、节日的礼品和甜美的糖果。
  悠扬的《Jingle
Bells》在空中回荡,渲染开轻快愉悦的气氛。
  苏泽岁这才发现,那天恰好是圣诞节,是家人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烤火鸡,期待圣诞老人送礼物的日子。
  但他却没空驻足感受浓厚的节日氛围,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弄清了翻墙方法,就飞奔着跑回了别墅。
  管家叔叔给了他别墅的钥匙,让他有了个歇脚的地方,却似乎忘了给他安排住宿的房间。
  苏泽岁拘谨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捧着手机,找到了A市地方台新闻频道,指尖发颤,心跳如鼓噪。
  由于管家叔叔没告诉他具体是哪一天的新闻,所以他就从十八天前的新闻开始看起,连晚饭都忘了吃,看了整整八个小时。
  直到第十四天前的新闻——
  “据本台记者报道,12月11日,本市知名富商顾弘方唯一的儿子顾熠阑,于昨日晚间在一场赛车事故中不幸身亡,年仅20岁。
  顾弘方表示,未来会将M国所有产业移回A市,增加大量就业岗位,为去世的儿子行善积德。
  此次事故发生在M国郊区的私人赛车道,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根据现场目击者的描述,事故发生时,顾熠阑驾驶的赛车失控,冲出赛道并撞上了赛道旁的护栏。尽管随即被紧急送往医院,但因伤势过重,未能抢救成功……”
  十五个小时的飞机,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苏泽岁惴惴不安,因为思索挽留措辞而没有睡过一会儿觉。
  抵达顾先生的留学城市后,他又花了三个小时反复被路人拒绝,花了八个小时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