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太突如其来了,专家准备了几个疗程的药都还没派上用场。
  他们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能将其归结于特效药、玉饰、少年积极心理等多方面的共同作用。
  虚晃了一枪后,苏泽岁更加珍惜并感恩在这个世界中的一分一秒,顶着中低烧的温度,积极脱敏,认真过好每一天。
  他没再开播,但也在小幅度退烧的那天晚上向关注他的网友们报了平安。
  “明天要去学校报名了。”苏泽岁头顶一个冰袋,盘腿坐在床上,拿着手机查看日程安排。
  “特殊情况,可以请假。哥哥找人帮你报名。”顾熠阑拿起少年递给他的温度计,看了眼对方当前的体温。
  这回的中低烧虽没让少年丧失行动力,但却更加顽固了。无论如何吃药、覆冰、休息,每天早上起来,一量体温,都是连0.1度都不会变的。
  而明天他恰有场学术会议推不掉,可能没法在学校门口一直等着对方出来。
  “没关系,只是头晕了点。我可以的。”
  看着皱眉思索的顾熠阑,苏泽岁反过来安慰他道:“哥哥不要担心啦。说不定过几天,就会像之前那样自己降温啦。”
  不知为何,看到乐观的少年,顾熠阑心中反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冥冥之中,像是有某个命中注定的凶猛野兽,正在朝着他和少年靠近。他们看不见野兽的样子,却能听到那踩在枯枝落叶上的嘎吱声。
  而现在的平静,都是他们为了相互安慰,强忍担忧伪装出来的。
  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顾熠阑只能道:“司机会一直在门口等你,中午放学了哥哥也会去接你。难受的话,就给我打电话。”
  苏泽岁点了点头,道:“不难受。我在想,报名只需要几个小时,那明天下午要开播!我要和他们聊聊天啦,他们每天都在问我们俩的事情呢。”
  少年语气中难掩期待,显然是从网络上一边倒的舆论中获取了很多正面能量。
  顾熠阑挑了挑眉梢,道:“也有我的事,那我要不要出镜?”
  苏泽岁看着顾熠阑,然后“噗”地笑了,道:“你被他们翻了好多照片出来了,他们已经知道你长什么样啦。”
  少年很少上网,情绪逻辑也相对较差,不知道开盒、人肉之类的操作,只看到了评论区对男人的夸赞,没反应过来这或许是不好的事。
  而顾熠阑早习惯了被人议论,对此也毫不在意,甚至还有心情戏谑道:“嗯?那他们肯定没有我亲你的照片。到时候给他们开开眼界。”
  苏泽岁揉了揉发热的脸颊,鼓着脸颊,小声埋怨道:“更发烧了。”
  顾熠阑唇角上扬,换了个话题道:“明天的时间留给那些网友的话,后天我带你去看房子。地段和房型我选好了,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装修风格。过段时间我们就搬家。”
  “哇。”苏泽岁拍了拍手。
  虽然这栋别墅承载了他和顾先生的绝大多数相处记忆,但终究建在了顾父顾母的阴影之下。
  搬走之后,顾熠阑才算是真正摆脱了过去的桎梏,要和他开启一段崭新的生命时段了。
  一切事物都是那么有盼头,好像美好生活即将到来。
  苏泽岁再接再励,吃完晚饭后,哪怕发热的脑袋负载已经过重了,仍要打开手机,争分夺秒地看一看明天报名的流程。
  他的旧微信里不仅有和朋友的小群,还有没有老师的班级群。
  由于明天就要报名了,沉寂了一个暑假的班级群重新热闹了起来,嬉笑吵闹着,吹吹牛逼,聊聊隔壁班的八卦,还有对明天的各种事项进行询问。
  苏泽岁忘了曾经的报名流程了,打算偷偷窥屏,把热心知情同学说的话都记下来。
  但他没想到,班长居然会突然艾特他——
  【班长:最近
是不是生病了,明天报名还方便来吗?身体第一位,不要硬撑,报名让家长来问题也不大】
  苏泽岁有些受宠若惊,长按引用了这句只是随便客套的话,许久,才反复删删改改、谨慎地遣词造句——
  【苏泽岁:没关系的,我最近身体还可以,可以去的。谢谢关心[爱心][爱心]】
  发出去后,苏泽岁有些紧张,心脏乱跳,大脑晕沉。他盯着手机屏幕,打算等这个简短的社交过后,就去好好地休息一下。
  但他这条礼貌的回复短短两三秒钟就被另一条消息顶了上去。
  【周启召:都听说了吗?隔壁班那个年级第一暑假把人肚子搞大了,对方都找到他爸妈那里了,非要他负责】
  这一个炸裂的八卦一出,底下一片“卧槽”“劲爆”“我就知道他不是啥好学生”,把苏泽岁的消息顶到了很上面。
  “周启召”这个名字仍旧没由来地让苏泽岁很难受,但他还是没有切出班级群聊天界面。
  直到看到班长也在下面回复“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了,他们班学委昨天还跟我讨论这件事,让我别说出去”,苏泽岁才知道,自己的那条消息不会再得到任何回复了。
  其实也很正常啦,自己说的是陈述句,是对方问题的答案和平平无奇的感谢,没办法再被回应的。苏泽岁这么安慰自己。
  但生病期间的他心思比平时敏感许多,翻到上面那条孤零零的、好像只有自己在唱独角戏的消息,他又忍不住共情到自己曾经被冷暴力的经历。
  以前,他说什么,班里的同学都会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不会对他做任何好的回应。而无论他怎么讨好别人,就算送出了舍不得吃的巧克力,也改变不了这种被忽视的状况。
  就像在追一辆永远也追不到的公交一样。
  “唉。盯着手机十分钟了,比看哥哥认真。伤心了。”
  苏泽岁闻声抬头,就看到了口中说着难过的顾熠阑正眼含笑意地看着他。那双沉静的黑眸中,只专注地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就好像……他细微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对方的心弦一样。
  苏泽岁关掉了手机,强忍住想要扑进对方怀里的冲动,盯着男人,有些不知所措地道:“那、那看你。”
  顾熠阑躺在了他身边,道:“哥哥累了,你躺着看我。我们比谁先睡着。”
  苏泽岁信以为真,听话地躺了身体,和顾熠阑大眼对小眼,被热乎乎的身体灼着,没过几分钟,就累得睡着了。
  他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晨。
  顾熠阑给他量了体温。
  温度计显示,少年的体温比前几天高了0.1度,跟之前的极端稳定相比,非常反常。这种情况下,在家观察将会是最佳选择。
  但苏泽岁仍旧坚持要去学校。
  顾熠阑拗不过他,只能开车送他去了学校,并让司机开另一辆车,在门口等着可能会有突发情况的少年。
  A市一中门口,少年口罩帽子墨镜一样没戴,但那额间的一层冷汗,却暴露了他现在的中低烧状态,以及内心的害怕。
  “抱一下吗?”顾熠阑张开了手臂,见少年不动,又补充道:“哥哥怕,想抱。”
  苏泽岁心跳如擂鼓般急促,沉重得甚至让他无法呼吸。而男人的拥抱在此时就是最好的良药,能让他迅速恢复安全感和勇气。
  但他还是坚持底线,安慰道:“哥哥不怕。不能抱。”
  顾熠阑无奈地放下了手,道:“有事给我打电话。报名中午十一点结束,我到时候来接你。”
  苏泽岁道:“不会有事的,哥哥送我的玉会保佑我的。拜拜啦。”
  “嗯。”顾熠阑像每一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一样,朝转身要走的少年挥了挥手,目送着他远去,“哥哥和网友等你中午回来。”
  考虑到少年目前的心理状况,顾熠阑早已联络了苏泽岁的班主任,说明了情况,希望其代为照顾。
  他甚至还给自加上好友就没说过话的校长发了消息,让他帮忙安排心理辅导师,暗中确保苏泽岁的安全,并且最好不要被少年发现。
  顾熠阑本就是校长放在心尖上的市一中名誉校友,再加上苏泽岁最近也为学校带来了不少流量,校长满口应下,保证会把这件事安排好。
  如此下来,应该不会有机会出什么意外。
  ……
  面对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老师,苏泽岁确实非常紧张。
  一路上,他都捏着手指,不敢抬头,感觉自己体温好像又升了些,不然脑袋怎么愈发沉重了,心率也失常了,隐隐有一种不安感。
  但很幸运的是,他刚按之前保存的学校班级分布图,走到了自己班的楼层,就看到了冯成文几人。
  冯成文他们不爱八卦,很少在群里聊天,因而昨日没看到他在班级群里发的消息,不然好歹给他热热场。
  但几人都热衷于打游戏,昨天趁着还没被没收游戏机,通宵玩了一夜。现在都顶着几个黑眼圈。
  “嗨哥们,你身体好了吗?”冯成文刚靠近,就感觉到了少年身上高于常人的体温,关心道,“过会儿我帮你搬书。虽然你现在也不怎么需要那些书了。”
  学校人流量很大,人来人往的,苏泽岁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但还是礼貌地小声道:“好多啦。谢谢。”
  “都是哥们,客气什么。”
  冯成文打了个哈欠,在朦胧的眼泪中,注意到苏泽岁突然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住不远处,好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他不禁随之望了过去。
  想起之前顾熠阑说的苏泽岁失忆了,一旁的袁明诚好心地提醒道:“那是周启召。”
  “你、你别抖这么厉害啊。”冯成文懵了,急忙解释道,“我之前跟你提过他的,你还记得不?他就是那个让我们出去玩被我拒绝了的傻逼。你之前的同桌,你也不喜欢他的。”
  似是觉察到了几人不加掩饰的视线,周启召脚步一顿,转而朝他们几人走了过来。
  冯成文虽然不乐意与这人打交道,但余光瞥到少年终于停止了发抖,这才松了口气:“别紧张嘛,他要是邀你出去玩,我帮你再拒绝一次。”
  站在他身旁的少年没说话。
  周启召走了过来,在他们距离他们半米处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苏泽岁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
  少年从就在身旁的透明消防箱中拽出了消防瓶,就高举双手,朝周启召狠狠地砸了过去。
  “卧槽。”周围人通通傻眼,“卧槽卧槽。”
  本该因生病而身体软绵绵的苏泽岁下手很重,第一下就把对方脑袋砸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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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之间,鲜血涌现,滴落在学校雪白的地板上。
  但周启召显然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他快准狠地出手,想要抓住少年的脖子,却被鲜血迷住了眼睛,失了方向,手指一伸,却只勾到一个挂绳。
  他疼得呲牙咧嘴,不管不顾地用力一扯,那块温润的绿玉顿时飞了出去,砸在墙上,摔得碎片四散。
第73章
回忆
  苏泽岁如坠冰窖,从头到脚的血液都凉了下来,久日不退的高烧倏然消散,却没让他身体好受一点。
  他双目通红,被蒙上了一层仇恨的薄雾,手中毫不留情,抬起消防瓶,一下下重重地砸向周启召,看起来就像是要暴起杀人一般。
  和平日里乖巧懂事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周启召本就挨了苏泽岁极重一下,再加上冯成文那几人拉架就只拉他一个,一着不慎,又被砸中的额头,顿时全身失力,躺在了地上。
  周启召彻底倒下了。
  在喘息的间隙,那些被压抑的记忆又抓住了机会,如潮水般吞噬了苏泽岁的意识。他的灵魂挣扎着,不愿现在就接受。
  苏泽岁抱住脑袋,眼尾红得几欲滴血,消防瓶从他发颤的手指中滑落,“砰”地掉在地板上。
  而他猛地起身,朝外面跑去。
  这番变故来得太突然,全程不超过两分钟,周围同学全都处于目瞪口呆的震惊之中,还没反应过来。
  几秒后,有人急匆匆跑向了老师的办公室,有人上前查看周启召的状况,也有人掏出手机打120急救。现场一片混乱。
  而始作俑者苏泽岁不知从哪个楼道口溜走了,再看不到身影。也没人有胆子去追他。
  此时恰值市一中报名入校时期,学校宽大的大门还没关闭,门卫昏昏欲睡,没注意到一个手中染血的少年逆着人流的方向跑了出去。
  其实苏泽岁已经没有力气了,持续多日的高烧吸干了他的全部精力。打完人,身体早已在超负荷地生理性发抖了。
  但他还在软着腿往前跑。
  ……忙一点。让身体再忙一点,大脑就没法运作了。
  现在四周的环境还不够安全,他还不能去想那些记忆。那些回忆太多太沉重了,需要很长很稳定的时间,才能被放出来。
  “滴——”
  随着一道刺耳的鸣笛声,苏泽岁这才发现,他早已跑到了马路中央,而对面正亮着晃眼的红灯。
  因为他的闯红灯,道路交通被破坏,许多车辆紧急刹停。一阵阵控诉的鸣笛声敲击着他的耳膜,仿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泽岁崩溃地抱住脑袋,呜咽着蹲了下来。
  苏泽岁记不太清后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了。
  隐隐约约的,好像有好心的司机下了车,询问他怎么了,需不需要去医院。
  然后,他张了张唇,毫无防备地上了对方的车,车辆一路行驶,中途还掉头过几次。
  司机叨叨絮絮的话一直响在他耳边,而他恍若失了神志,像个疯子一般,只是在喃喃地重复“回家”。
  最后,兜兜转转好多圈,不知自己又说了什么,不知怎么通过的门卫。反正,他回了家。
  连句“谢谢”都没精力说,他跑到熟悉的主卧里,拉紧透光性很好的窗帘,钻进半封闭的大型金丝笼里。
  紧紧抱住了身旁毛茸茸的玩偶后,他闭上了眼眸,两行冰冷的清冷终于流了下来。
  身体放松下来,被他强行压了这么久的回忆就像弹簧一样,又用力反弹了上来,要侵蚀他的每一根神经,将他拖入情绪的深渊。
  这一次,苏泽岁没有再抗拒。
  ……
  故事的开端,是秋冬交季的某一天,落叶枯黄,寒风瑟瑟,吹到人身上,惹人无端苍凉。
  那时的苏泽岁刚十五岁,进入了高一学段,学业紧张。明明是奋斗向上的大好日子,但一向乖巧的他却很抗拒上学。
  他选科选的文科,成绩一般,在班里存在感很低,再加上性格腼腆,不太会说话,自开学以来没有交到任何朋友。
  不过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倒也不会因为这点而讨厌上学。
  一切都源于某个意外。
  他意外撞见了班上另外两位男同学在楼梯转角里亲吻、乱摸,关系匪浅。
  在他原来那个世界里,同性恋还不被大众所普遍接受,若是让双方父母知道了,恐怕要大闹学校。这就相当于,他撞破的,其实是一个丑闻,甚至于那两人的把柄。
  于是,他很快便遭受了疯狂的报复。
  那两人家境不错,在班里有自己的小团体,也有自己的傲气,低声下气求少年不要说出去是不可能的。因而,他们采取了更极端的方式,让少年“闭嘴”。
  他们用语言打压他、攻击他,对他冷笑,说他废物,能见到自己都是福分……见没人给少年撑腰,苏泽岁自己也不反抗,就更加肆无忌惮,时常动手动脚。
  最过分的一次,他们把苏泽岁骗到了没有监控的体育馆,把一保温杯的开水都倒在了他胳膊上,留下了永远去不掉的伤疤。
  苏泽岁记得那个带头欺凌他的人,家境富裕,为人嚣张跋扈。是在楼梯转角乱搞的人,是说他垃圾的人,是拿开水泼他的人。
  那个人,叫作周启召。
  在那之后,苏泽岁身上各个地方常出现青紫与伤痕。长期的PUA让他性格更为内向与偏激,风声鹤唳,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怕到发抖。
  班里同学看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宛若看智障,渐渐不约而同地孤立了他。而他自己也愈发不敢说出那段隐秘的地下恋,生怕招致更疯狂的报复。
  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时,苏泽岁胳膊刚烫伤没多久,医生又告诉他,哥哥的癌症病情进一步恶化了,急需一笔手术费,让他借钱也好,筹款也罢,尽快凑齐。不然哥哥就要没命了。
  苏泽岁蜷缩着身体,在房间的角落里独自哭了很久。
  他从小父母双亡,和哥哥相依为命,一直住在这个破旧的小房子了。记得小时候,他们虽然穷,但却过得很幸福。
  每月一号,哥哥都会从花店里买一支花,告诉他,要像爱花一样热爱生活。
  后来,哥哥被诊断出了癌症晚期,他的人生也就此蒙上了一层黑雾……
  哭完之后,苏泽岁不得不强忍心脏的抽痛,去外面找收未成年的零工。
  那段时间里,他白天忍受心理和身体的双重折磨,晚上就拖着木然的肢体,像个发条即将耗尽的木偶,去打零工赚钱。
  可身上再痛再难受,他也不舍得给自己买一点儿药膏,生怕就恰恰少了这一份钱,导致哥哥没有被救回来。
  他也没有告诉哥哥自己遭遇的一切,怕对方难过,怕对方气急攻心,情况进一步变差。
  他不想上学了,他想辍学去外面打工,赚更多的钱。
  后来,苏铭宇发现了弟弟的异常,给他买了药膏,又笑着给了他巧克力,让他和班上同学好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