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寒烟勾起唇角,重新看向云澜剑尊。
  “原来这就是炼虚境的强者,这就是天下第一剑。”她慢慢吐出几个字,“也不过如此。”
  她说什么?!
  整个朱雀台都为止一静。
  云澜剑尊眸光微沉,温寒烟却似乎察觉不到他的不悦,轻笑着接着开口。
  “这眼力,连自己弟子都认不出来。”温寒烟眸光似冷电直望向云澜剑尊的眼底。
  “还是说,你不敢认?”
第9章
潇湘(九)
  云澜剑尊负手立于朱雀台正中,长眉紧锁,并未开口。
  季青林脸色一白:“寒烟,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薄唇紧紧抿了下,低声道,“是我鬼迷心窍了,这件事是我做的,与师尊无关,我向你道歉。”
  季青林以为温寒烟是因为他执意阻拦她,甚至放话说有外人冒充她而生气。
  他这一番低下姿态道歉,她总该被哄好了。
  温寒烟却一偏头:“你的意思是,师尊事先并不知晓我已经醒来?”
  季青林眸光闪烁,没有说话。
  温寒烟转头看向云澜剑尊:“是么?”
  她姿态毫无尊敬可言,陆鸿雪忍不住怒喝一声:“温寒烟,就算先前是误会一场,你又为何大闹四象峰?现在竟然还用这种语气同你师尊说话?!”
  自始至终未开口的云澜剑尊却薄唇轻启:“我事先并不知情。”
  周遭一阵喧哗。
  这位大闹朱雀台的清丽女修,竟然真的是五百年前仙魔大战中,以身炼器加固封印,才免去魔头重回九州灾厄的温师姐!
  而且没想到云澜剑尊竟然当真对温寒烟如此宠爱,就连被如此冒犯都毫无异色。
  温寒烟却丝毫不觉得受宠若惊,她弯眸一笑:“是么?我见师尊看见我,也未表现出几分惊喜。”
  季青林脸色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温寒烟没看他:“剑,不是你让他来取的么?”她看着云澜剑尊。
  “彻底放弃我之后,你便打算趁我昏迷,神不知鬼不觉拿走我的流云剑。之后,我若是醒不来最好,醒过来的话,也可以骗我说流云剑断在了寂烬渊,之后再给我铸一把新的。”
  陆鸿雪一怔,下意识看向云澜剑尊:“师叔,她这是在说什么?您想夺走流云剑?”
  云澜剑尊眸光冰冷,不置可否。
  季青林觉得有些不认识他那位温和的师妹了,他冥冥之中感觉,她此次不会随随便便善罢甘休。
  他睨了云澜剑尊一眼,见对方并未制止,咬了咬牙承认下来。
  “寒烟,只是一把剑而已,流云还是师尊亲手为你铸成的,就算他要收回去也无伤大雅。你为什么非要死咬着这件事不放,还三番两次顶撞师尊?”
  “大不了,我们不要就是了。”
  季青林又看一眼椅子上低垂着头、不知是醒还是昏迷的纪宛晴,眸光沉痛:“前因后果我已经与你解释过,寒烟,无论你如何想,她已经是你同门师妹。”
  “她如今才二十五岁,本应是鲜活的年纪,却饱受折磨,只有你流云剑中云灵能救她。你就为了一时逞强好胜,不顾同门之谊,眼看着她香消玉殒吗?”
  处在话题正中心的白衣少女指尖微微弹动了一下,但很快又一动不动,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醒着。
  季青林一脸失望:“你看,她已经虚弱至此,你忍心吗?”
  温寒烟觉得好笑:“你问我忍不忍心?我倒想问你怎么忍心。她身体为何会如此虚弱?你敢说一切都只是意外,你和师尊从头至尾都毫不知情?”
  “依你之言,只有我的流云剑能救纪师妹,但我先前问过你,若要你交出凌云剑你肯不肯,你却不愿正面回答。”
  “如今似乎我不交出流云便是见死不救的恶人,可真正让纪师妹濒死的究竟是谁?”
  季青林脸色一冷,语气也沉下来:“师妹,慎言!”
  这一回连“寒烟”都不叫了。
  温寒烟笑了:“是被我说中了,所以恼羞成怒吗?”
  “十年前你救下她,与师尊一同发现她体质特殊神魂不稳,眉目又与我有几分相似,所以动了想将她用作我日后肉.身的念头。”
  “你们将邺火渡入她体内,日日夜夜灼伤她神魂,可就在她将死之时,最后反而舍不得了。”
  “你们夺她肉.身救我,现在又夺我灵剑温养她的神魂,什么好处都占尽了,留我和她一身伤痛沉疴,你们却依旧光鲜亮丽,享誉八方。”
  温寒烟冷笑一声,“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季青林忍不住道:“我们这不也是为了你好?你又何故对我和师尊咄咄逼人?!寒烟,这世上最不该这样对我和师尊说话的人,便是你。”
  “为了我好?”
  温寒烟分毫不为所动,轻笑,“我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要求你们为了救我而害人性命。”
  椅子上的白衣少女指尖又是一动。
  温寒烟敛眸扫她一眼。
  她知道纪宛晴醒着,却又不知道她为什么装晕。
  但既然对方没有什么反应,温寒烟不想深究,也不再理会她。
  她抬头朝着云澜剑尊微微一笑,“你说是不是?”
  云澜剑尊目光冷冽,缓缓皱起眉:“你怎么变成这样?”
  “师尊,我曾经通身修为剑法都是你教导我,我敬你一声师尊。”
  温寒烟道,“只是在你问我这句话之前,我也想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云澜剑尊眼神复杂,注视着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冷。
  他喉间逸出一声冷哼:“一派胡言。”
  温寒烟看着他。
  “师尊,你的意思是,我方才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够了!”
  陆鸿雪忍无可忍,挥袖放出一道灵力,朝着温寒烟轰杀而去!
  “温寒烟,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一来二去,陆鸿雪听出几分门道,对于温寒烟口中所说的话,也是半信半疑。
  但是云澜剑尊是潇湘剑宗的脸面,潇湘剑宗能够在修仙界享有第一宗门的地位,八成都倚仗着云澜剑尊的威名。
  云澜剑尊的名声决不能有损。
  就算这些事情都是真的,现在也很容易解决。
  反正两个弟子都没死,不过是一个神魂受损,一个丹田受创。
  潇湘剑宗不是养不起两个废人。
  陆鸿雪瞬息间做出选择。
  “温寒烟,你知道自己正在对谁说话吗?”
  属于一宗之主的威压四散开来,裹挟着陆鸿雪蕴着愠意的声音,在整个四象峰顶炸响。
  “你口中所言皆是一面之词,完全没有任何凭借依据,你却拿来公然大闹四象峰,在这里大放厥词,扰得宗门内人心惶惶,简直其心可诛!”
  “你也是经历过拜师大典的,当年你曾起誓尊敬师尊直至死亡,现在却以下犯上。”
  灵压所过之处,地面震颤,朱雀台上凝了一层寒霜。
  “——就凭这一点,关你进思过崖上百年都不为过!”
  灵压浮动温寒烟鬓角碎发,染血袖摆也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她唇畔逸出一抹血痕,眸光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六百年前拜师大典时,师尊起誓要护我周全,至死方休。今日故地重游,他也答应要保护纪师妹。敢问这两点,他又有哪一条做到了?”
  温寒烟直视着陆鸿雪的眼睛,飒然一笑,“宗主一视同仁,也要将师尊关进思过崖吗?除去我这份以外,再加上纪师妹的份,两百年也不为过?”
  “……强词夺理!”
  陆鸿雪简直要被她气出内伤,他不再看温寒烟,生怕她又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转而去看云澜剑尊。
  “师叔,事到如今,您可还要护着她?”他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宗主权威被当众挑衅,他此刻显然只是顾及云澜剑尊的面子,强压着怒意。
  温寒烟也看向云澜剑尊,歪了下头,仿佛当年那个灵动少女。
  然而曾经她满眼皆是依恋,此刻却燃烧着烈火般的挑衅。
  云澜剑尊闭了闭眼睛,拂袖转身。
  “拿下她。”
  温寒烟神色不变。
  早在她出现在这里,云澜剑尊脸上却无半点喜悦之色时,她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局。
  【云澜剑尊是师徒文男主,真正的女主是纪宛晴,你从来就不是他最宠爱的弟子。】
  【你不过是他与真命天女纪宛晴相遇的契机,是个工具人。】
  【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你。】
  温寒烟心中一哂。
  爱?
  这么畸形这么扭曲的爱,她不稀罕。
  【求人不如求己,咱们大……大女子安身立命,全靠自己!】
  【所以拿起你的剑,给他们这些狗男人点颜色瞧瞧!】
  【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天之骄子!】
  【什么才是真正的龙傲天!】
  与此同时,识海中电子音再次一响。
  【该角色符合人设:有眼无珠、捧高踩低的炮灰师尊。】
  【任务:请一剑将他捅个对穿,然后邪魅一笑:“就凭你,也配教我?”】
  温寒烟拔剑的手微顿。
  邪魅一笑……是怎么个笑法。
第10章
潇湘(十)
  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温寒烟根本不打算再同他们废话,干脆利落挥出一剑。
  【剑覆河山】在技能栏中泛起光泽。
  流云剑身蒙蒙,剑光却澄莹,蕴着浩瀚剑意的剑风轰然斩落,直朝着云澜剑尊以摧枯拉朽之势杀去。
  谁也没想到温寒烟说动手就动手,而且动得毫不留情。
  陆鸿雪一怔,但剑修之间的斗法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他再想出手时已然来不及。
  流云剑风裹挟着狂风,所过之处朱雀台地砖寸寸碎裂,瞬息而至。
  剑风扑面,云澜剑尊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抬手放出一道灵光笼罩在纪宛晴身上,这才一震袖摆,单手探入虚空拔剑,不紧不慢迎上流云剑意。
  轰——
  剑风相撞,形成一股强烈的气流朝着四周辐射而去。
  朱雀台旁围观的弟子,境界稍微低一些的已经不受控制地弯腰吐出一口血,被剑意震伤。
  他们惊愕地望着温寒烟。
  ——温师姐竟然能与云澜剑尊对上一剑。
  那可是云澜剑尊,潇湘剑宗最强大的剑修,天下第一剑。
  温寒烟一击不成,并不恋战,旋身飞退几步。
  她身体依旧虚弱,强弩之末般根本跟不上她的意识。
  这对修士来说简直是大忌,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死无葬身之地的险境之中。
  温寒烟压下胸口沸腾的血气,被反震偏头吐出一口血,表情却十分畅快。
  她笑:“季青林,还没死吧?看完刚才一出戏,还说我是师尊最宠爱的弟子么?”
  季青林早在察觉到云澜剑尊拔剑时,便已经远远退到一边,闻言脸色不太好看。
  纪宛晴和温寒烟同为师尊的弟子,此刻身体也都虚弱不堪。
  然而此刻,她们一个安然无恙地坐在椅子上,被强大的灵力保护着。
  另一个却浑身浴血,强撑着拔剑应敌。
  他眸光涩然,低下头,再也说不出那些话。
  坐在雅座上的灵云峰峰主却猛地皱眉冷喝一声:“竖子尔敢放肆!”
  他对温寒烟虽然并不熟悉,但对于她先前的经历也有所耳闻。
  温寒烟就算苏醒过来,修为也应当倒退不少,如今能勉强登上朱雀台已是不易,更何谈是云澜剑尊的对手。
  然而他却没想到,温寒烟竟然能与云澜剑尊交锋一剑后,没有明显落入下风。
  他猛然察觉到不对劲。
  温寒烟却扬起唇角,似笑非笑:“放肆?不放肆任你们欺辱么?”
  “事实我已尽数说给你们听,潇湘剑宗却不愿给我个公道。”
  “那这公道,我便自己来讨。”
  温寒烟墨发无风自动,她鼻腔里逸出一声轻笑,“今日,我偏要放肆,你待如何?”
  云澜剑尊看着她,脸上流露出转瞬即逝的失望。
  良久,他冷冷吐出几个字:“大逆不道,大言不惭。”
  与此同时,云澜剑尊双手飞快结印,纯白衣摆随风狂舞,身后涌现起大盛灵光,凝成一把巨剑直欲戳穿苍穹。
  “那我今日,便清理门户。”
  “师尊!不可!”季青林惊呼一声,足尖一点下意识飞身而来。
  然而下一刻,他便被轰然涌动的灵压掀得拔地而起,倒飞几步撞在玉柱上动弹不得。
  巨剑反射着锋锐冷光,高悬于天幕之中,居高临下朝着温寒烟轰然斩下!
  云澜剑尊先前出手显然留有余地,这一次却丝毫未念及旧情。
  脊背仿佛被一座大山死死压制住,温寒烟当即承受不住地喷出一口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