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被丹药修复了三成的经脉,再次寸寸断裂。勉强能够运转的丹田,也隐隐有重新碎回去的趋势。
  她耳中一片轰鸣,周遭的一切都似流水般褪去。
  朦胧之际,她仿佛听见季青林嘶哑的吼声。
  “师尊,手下留情!”
  “血阵……她会结血阵,她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承受一次血阵的消耗了!”
  “寒烟——!”
  声响嘈杂,不知道属于谁的声音高一声低一声,听上去极其惨烈。
  就像是回到了她以身炼器,镇压寂烬渊那一日。
  只是,终究不一样了。
  上一次,她身后有师兄师尊,在一片安宁中沉沉地睡去。
  这一次,她身后空无一人。
  她决不能在此倒下。
  温寒烟猛然睁开眼睛,在如岳灵压下艰难抬起手臂,拭去唇畔鲜血。
  然后她直接借着血液单手掐诀,另一只手攥紧了流云剑柄,咬牙主动迎上巨剑。
  血阵结成,血色红光猝然闪烁。
  白衣女子一身白裙已经被鲜血浸透,仿佛一朵朵盛放的曼陀罗花。
  季青林目眦欲裂。
  他看出温寒烟眼底的决然,知道她这是想鱼死网破。
  “师尊!”
  季青林口中只来得及发出两个不成意义的音节,便见温寒烟的身影已迎上擎天巨剑。
  砰——
  地动山摇,天崩地裂。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不自觉抬起眼,朝着半空中望去。
  然而朱雀台旁巨树倾倒,瓦片翻飞,空气中尘烟弥漫,他们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名弟子发出一声惊呼。
  “云、云澜剑尊!”
  陆鸿雪皱眉朝虚空之中望去,看清之后便是一愣。
  “师叔……?”
  尘烟消散,白衣女子唇畔染血,鲜血不断从她口中涌出,顺着下颌流淌下来,染红了莹白的皮肤,滴滴答答坠落在前襟上。
  然而她右手却紧紧攥着剑柄,一动不动。
  剑尖没入另一道白色身影胸口,血花无声绽放,将那身华贵繁复的道袍染上瑰靡血色。
  季青林惊得呆住,半晌才找回声音:“师尊!”
  他又看向温寒烟,“寒烟,你……”
  温寒烟根本不理他,她定定望着近在咫尺那双淡漠眼眸,一边咳血一边笑。
  “师尊。”她说,“这一剑,如何?”
  云澜剑尊垂眼看着没入胸口的流云剑,唇畔逸出一缕血痕。
  良久,他闭上眼睛,“甚好。”
  方才天地震荡,而她不偏不倚朝他奔来,像是一朵艳丽的花。
  他看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
  可里面闪烁着明亮的光泽,不是依恋敬仰,而是冷淡的战意。
  还是纪宛晴更像。
  比起温寒烟,纪宛晴更像是他记忆中那个笑靥妍妍的少女。
  这么想着,云澜剑尊却无端回想起他曾经教导她的那些岁月。
  她无数次缠着他不放手,偏要学最厉害、最漂亮的一剑。
  季青林看不过去:“寒烟,你究竟是想要好看,还是想要厉害?”
  温寒烟贪心:“都要不行么?”
  说罢她便轻巧抄起一柄木剑,挽了个潇洒的剑花。
  “先这样。”她脚步一点,裙摆荡开,像是盛放的花瓣,足尖一踮,“再这样。”
  季青林看着她,感觉这不像是剑法,更像是跳舞,但却觉得有趣,挪不开视线。
  云澜剑尊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花里胡哨。”
  温寒烟一顿,刷刷收了剑势,颠颠跑回来,表情有点受伤:“这样不好吗?”
  “剑道最忌繁杂。”云澜剑尊起身接过她手中木剑,轻描淡写一挥,扫出一道淡淡劲风。
  “看好。”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棵粗壮古树一声哀鸣,树干被拦腰斩断,轰然倒地。
  草叶纷飞间,温寒烟惊愕抬眸。
  云澜剑尊将木剑递给她。
  “记住,返璞才能归真。”
  ……
  五百年过去,当年那个少女用这一剑,给了他回答。
  云澜剑尊手中动作却一顿,巨剑轰然砸落。
  偏了一寸。
  下一瞬,他胸口一痛,流云剑当胸没入。
  紧接着,他听见她清清冷冷的声音。
  “就凭你,也配教我?”
  ……
  “云澜剑尊——!”
  “剑尊!!”
  “……”
  无数道悲怆中蕴着愤慨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唤回温寒烟的神智。
  她现在浑身没有哪一处不在疼。
  云澜剑尊的剑意太霸道强横,尽管没有真正落在她身上,可光是被余波扫到,她如今的身体都无法承受。
  一击得手,温寒烟心知陆鸿雪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当即飞身便要走。
  她寡不敌众,长留在这里绝对不是好事。
  然而身体却跟不上念头,她勉强抬起脚跟时,身后已有一道漾着滔天盛怒的剑风席卷而来。
  “温寒烟——”
  陆鸿雪双指并拢直指温寒烟,紧接着反手向下一压。
  “给我下来!”
  血阵在替她抵御擎天巨剑时便已经耗费了八成,陆鸿雪的剑意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血阵瞬间尽散,温寒烟招架不住,勉强凭借本能挪动身形,避开一击。
  流云剑察觉到主人状况危急,嗡鸣一声自发从云澜剑尊胸口抽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向她掌心。
  温寒烟眼前一亮,一把攥住流云剑柄,顺着惯性躲开如影随形的几道剑风,重新落回地面。
  经过一番混乱,先前朱雀台旁围拢的弟子站位已经重新打散。
  在云澜剑尊出手之际,弟子们一改先前向前挤的动作,争相恐后地向后躲。
  一来二去,那名透过人群缝隙观礼的弟子,此刻正巧被挤到了前面去,站在最前方。
  温寒烟轻巧落在他身侧,一阵微弱的气流带来很淡的清香,然而浓郁的血腥气却压住那抹不知名的淡香。
  弟子一愣,浑身倏地一颤,肌肉僵硬紧绷了几秒钟,又重新放松下来。
  他低下头,眸底猩红光芒闪跃一下,神情中的惊愕逐渐褪去,变成一片空白。
  温寒烟落在朱雀台外围,当即足尖一点便要跃下。
  然而流云剑却猛然一动,将她向回扯。
  温寒烟身体因为血阵献祭之后更亏空虚弱,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能支撑着站在原地都很困难,行动全凭一口气支撑着。
  她一时不察,险些被它扯了个趔趄。
  【是你吗?】温寒烟问。
  系统一脸懵逼:【……不是啊?我什么都没干。】
  温寒烟来不及多想,掌心流云剑又是一动。
  这一次,它动静愈发剧烈,像是被拎着耳朵的兔子一般狂乱挣扎。
  她几乎控制不住,让它脱手而去。
  怎么回事?
  温寒烟愕然,依稀看见灰蒙蒙剑身上闪过一抹淡淡的绯红。
  看错了吗?
  “温寒烟,你重伤自己的师尊,现在还想往哪里逃?!”
  陆鸿雪的声音紧随其后,温寒烟无暇顾及别的,攥紧了流云剑便再次转身飞退。
  然而她刚一用力,流云剑便前所未有地挣扎起来,震颤嗡鸣着,剑尖直指陆鸿雪。
  “流云!”温寒烟高声唤道,“回来!”
  这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陆鸿雪的剑风已经紧随而来,几乎扑上她面门。
  就在这时,斜地里冷不丁伸出一只手,稳稳按在她手腕上。
  温寒烟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方才还走火入魔般乱窜的流云剑,竟然在这人手下肉眼可见地乖顺下来。
  她愕然抬眸,看见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师姐。”他看着她微笑,“小心。”
  分明是一张掉进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的脸。
  可就在他勾唇的那一瞬间,看上去竟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邪气,连带着那张没有任何记忆点的脸,都变得迷人起来。
  温寒烟皱眉,但也来不及多想,罡风呼啸,陆鸿雪的剑意已经杀至她身前。
  *
  寂烬渊中萦绕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气息,日光穿不透密林,四周一片昏暗。
  以鲜血绘制的阵法正中,丝丝缕缕黑雾缭绕弥漫。
  一抹纯白色的光晕却在黑雾中钻进钻出,窜来窜去。
  [叮!请出手替白月光解决出言不逊、忘恩负义的炮灰弟子,对他嗜血勾唇:“我的女人,你也敢动?”]
  [叮!请教训白月光那个偏心徇私、藕断丝连的炮灰师兄,掐住她纤细的腰身,在她耳边吹气:“谁给你的勇气碰她!哪只手碰的,你自己了断还是我动手?”]
  [叮!请废了白月光那个假高冷真自私的炮灰师尊,然后狰狞一笑:“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我要你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准你为别的男人伤心流泪。”]
  [叮!检测到白月光生命垂危,请立即救她于水火,捧着她的脸痛彻心扉:“你给我醒来,我命令你立刻给我睁开眼睛,听到没有!”]
  [叮!]
  [叮!]
  [……]
  黑雾弥漫,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将白色光团捏碎。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道声音。
  懒洋洋的,压着几分冷冽的戾意。
  “闭嘴。”
  “吵死了。”
第11章
无相(一)
  蕴着合道境剑修威压的灵力,以摧枯拉朽之势轰杀而来,所过之处,空气震荡,地面龟裂。
  温寒烟浑身都开始刺痛起来,强行运转灵力剑意,已令她千疮百孔的身体伤上加伤。
  可她绝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屈从。
  更不会认输。
  她要靠着自己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温寒烟咬紧牙关强行抬剑去挡,却忘记那名不知名弟子的手还未松开。
  她蹙眉回眸:“放手!”
  弟子点头:“好。”
  他慢条斯理松开手,指尖不着痕迹在温寒烟手腕上虚划而过。
  这动作极不起眼,温寒烟并未留意,可滞涩的动作却陡然流畅起来。
  她瞬间察觉到,却顾不得其他,只当是生死攸关之际被激发了本能。
  流云剑重重迎上陆鸿雪的剑意。
  陆鸿雪浑身一震。
  首先是一阵浓烈澎湃的剑意顺着相接的剑尖袭来,强横到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
  但紧接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渗透而来。
  如果说前者是盛夏灼人的烈阳,那后者就像是沉寂冰川下的死海。
  幽冷,危险,蕴着浓郁而嗜血的杀意。
  自从接任潇湘剑宗宗主之位以来,这两百年他被修仙界各处仙门世家奉为座上宾,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纯粹而凛冽的恐惧感。
  陆鸿雪浑身血液骤冷,经脉中灵力凝滞,一时间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温寒烟瞥见陆鸿雪一闪即逝的惊恐神色,心底有点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