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含煜低头一看,登时浑身汗毛倒立。
这尸体几乎看不出生前模样,他只能勉强通过这摊肉泥和碎骨判断出,生前大约是个男人。
他皮肉分离,人皮不知所踪,一滩血肉像是被人碾碎了,稀稀落落淌了一地,露出几根掺着血色的白骨。
“抽骨剥皮,识海也被绞碎,神魂怕是生前便被活生生抽走了。”
一道声音沉痛中掩着惊惧,暗示道,“您觉不觉得,很熟悉?”
叶含煜眸光凝重。
“的确熟悉。”
简直和千年前裴烬屠尽乾元之后的惨状一模一样。
难不成……真的是寂烬渊的……
叶含煜抿唇抬起头,冷不丁瞥见什么,神情一顿,眼底浮现出几分愕然惊喜。
“……前辈?”
*
与叶含煜不太愉快地分别之后,季青林与纪宛晴沿着法器指引,朝着另一个方向赶去。
“兆宜府出了名的护短,叶含煜是兆宜府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被宠得无法无天了。”
季青林十分头疼,也不知道叶含煜是上哪受了气,说话像是吞了炮仗。
他心里也有火气,潇湘剑宗是天下第一仙宗,他师尊云澜剑尊是天下第一剑,他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人这样同他说话。
但东洛州地势偏远,几乎自成一片小天地,与外界交往甚少。
兆宜府自然也不惧潇湘剑宗的威名。
季青林只得压下不悦,哄纪宛晴道:“他方才说的话,宛晴你不要放在心上。”
“没事的,师兄。”纪宛晴眨眨眼睛,“我倒是觉得叶少主性情中人,极为有趣。”
“有趣么?我看是无礼。”季青林听她夸奖叶含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下意识反驳。
顿了顿,他才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缓声道:“宛晴,带你来东洛州寻宝是我自作主张,本是想为你寻来温养神魂的灵宝,却没想到碰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反倒劳你伤神。”
拿不到温寒烟的流云剑,纪宛晴的命却不能不救。
传闻东洛州独有的璃琼玉也有温养神魂的作用,虽然不及云灵那般效用强横,但一枚也能保纪宛晴十年性命无虞。
然而他们走遍了东洛州大大小小的秘境,却也没发现璃琼玉的半分踪迹。
后来他们才从旁人口中得知,璃琼玉早已被兆宜府取尽。
若想要璃琼玉,只能去找兆宜府叶氏讨要。
他们正欲往兆宜府赶,便碰巧赶上了东洛州出事。
“待我们帮兆宜府解决了这件事,他们必定要表示谢意。”
季青林望着纪宛晴依旧苍白的脸色,“宛晴,你再忍耐一下,我必定为你取来璃琼玉。”
纪宛晴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表面甜丝丝道:“师兄,我相信你。”
真会装好人。
她变成这样是谁害的?
季青林见她善解人意,不吵不闹,心底一阵感动。
他视线落在她那双似曾相识的眉眼,眼神又不自觉陷入一阵恍惚中。
东洛州。
五百年前,他也曾来过东洛州。
寒烟……
也不知她此刻身在何处。
过得好不好。
见他一脸恍然,纪宛晴不动脑子都知道他又在想温寒烟,不着痕迹撇了下嘴角。
掌心罗盘状法器却倏地一颤,指针咔咔震动旋转,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师兄,看路。”
两人跟着罗盘指引一路御剑而行,在东洛州上空绕来绕去,最后竟又绕回了兆宜府。
季青林目光惊疑不定:“始作俑者竟是兆宜府中人?”
“倒也未必。”纪宛晴道,“或许是逃到了兆宜府中藏起来了呢?”
“此事紧迫,必须尽快告知叶家主。”季青林正欲飞身跃下,纪宛晴一把拦住他。
“师兄,我看这事我们应该告知的不是叶家主,而是叶少主。”
她指了指兆宜府,“如今兆宜府中每个人都有嫌疑,唯有叶少主刚回来不久,此刻也不在府中。”
季青林脸色沉凝:“言之有理,我们回去找叶含煜。”
两人调转方向,赶制叶含煜身侧时,正巧听见下面有人低声谈论。
“抽骨剥皮,识海也被绞碎,神魂怕是生前便被活生生抽走了。”
“您觉不觉得,很熟悉?”
“的确熟悉。”
“……”
“莫非真是裴烬所为?”季青林眉间紧锁,声线也冷下来。
“应当不是吧。”纪宛晴歪了歪头,“反……魔头不是还被镇压在寂烬渊吗?”
季青林双手快速结印,一道青芒自他掌心升起,朝着天边飞掠而去。
“我即刻传讯给师尊,问一问寂烬渊封印的事。”
纪宛晴却没回应,低着头注视着一个方向,眸光似有些讶然。
季青林顺着她目光望去,倏然一怔。
“寒烟……”
*
“手腕要平,手指要稳,挥剑时不要犹犹豫豫。”
“做剑修第一件事便要学会自负,就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这一剑有威力,你凭什么指望旁人怕你、敬你?”
温寒烟指尖托住空青手腕,平平稳稳带着他刺出一剑,“像这样,记住了?”
气劲顺着剑尖散开,分明半分灵力都没有用,却隔空轰然斩碎远处一块巨石。
空青不敢置信盯着鸿羽剑,抬眼时兴奋难以掩饰,“寒烟师姐,那是我做的?”
“是你。”温寒烟收回手,“我不过虚扶了你一把。”
“那我是不是日后也能像寒烟师姐一样厉害?”空青语气热忱。
“不要总是问我这个问题。”温寒烟瞥他一眼,淡淡浇上一盆冷水。
“你要做的是自己,而不是第二个我。”
空青一怔,灵台处却猛然一热,温泉般暖意潺潺流淌而下,顺着经脉一寸寸滋养而过,最终凝集在丹田之中。
空青脸上空白一瞬,惊愕道:“寒烟师姐……我好像……”
他身上的灵力波动温寒烟一早便捕捉到,她笑了下,点头:“你要突破了。”
“寒烟师姐!我……”
房门一动,从内向外被一脚踹开。
“好吵。”裴烬浓郁眉眼间染着惺忪困意,打着哈欠懒散往门边一靠。
他兴致缺缺睨一眼空青手中的长剑,“闹了半天,就这破剑法。”
空青瞬间收声,脸上热切神情登时一收,一脸敌意地盯着他。
“你可真厉害,连潇湘剑宗剑法都看不上,真不知是何方神圣。”
空青冷冷一笑,“何不露一手给我看看?”
“我是为你好。”裴烬勾唇一笑,“若是不小心吓死了你,我找谁说理去?”
空青继续冷笑,完全没当真:“大言不惭,你还是回去睡觉来得快一些。”
“……空青,回房间专心突破。”
温寒烟打断这场没意义的争辩,走到裴烬身前。
“睡到日上三竿。”她抬眼扫一眼天色,“没见过你这么懒的魔……人。”
“我只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裴烬慵懒一笑,“吃好喝好睡好,才能活得久一点。我可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
说着,他看向护食小狗一般瞪着他看的空青,故意道,“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指点指点我——”
他意有所指挑眉,“师尊?”
“……”
好不容易把一步三回头的空青塞回房间里,温寒烟盘膝于树荫下席地而坐。
她将流云剑横在膝头,闭目养神。
无相秘境中遍地灵宝,却没有灵石。
他们现在一个是潇湘剑宗外门弟子,一个是沉睡了五百年的潇湘剑宗叛徒,一个是刚破封而出的魔头。
主打的就是一个贫穷。
客栈是住不起了,他们如今在历州边陲的一间废弃木屋落脚,日子过得极其磕碜。
【怎么还不动身?东洛州你必须要去!】
龙傲天系统兴冲冲道,【一个神秘而凄惨的身世,是每一个龙傲天必备的设定!】
【你体内的蛊既然已经被发现出来,那么我们的主线剧情也要开始提上章程了。】
温寒烟闭着眼睛:【这蛊……会杀了我吗?】
【现在不会,以后不一定。】
所以她必须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弄明白与这蛊有关的一切。
否则,她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何时启程?”温寒烟眼也不睁地问。
“不急。”裴烬懒洋洋靠在树干上,伸出一只手,“先给点魔气。”
“唯有万不得已之时,我才答应让你取用不超过我修为的魔气。”
温寒烟睁开眼睛,“你先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样的‘万不得已’?”
“自然不是我的万不得已。”
裴烬薄唇微翘,“但你那位忠心耿耿的师弟的命格,你算过吗?”
温寒烟思虑一转,愕然道:“他是纯阳命格?”
话音微顿,她皱眉狐疑,“你故意这么说,想骗我心神大乱,然后趁机拿走魔气?”
“随你怎么想。”裴烬垂眼轻笑,不置可否,“反正到时死的人不是我。”
温寒烟没说话,她凝神细细辨认裴烬脸上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半晌也没看出他说谎的蛛丝马迹。
“你怎么知道他命格纯阳?”
“我自有我的办法。”裴烬抬了抬眉梢,“如何,魔气你给不给。”
温寒烟沉默片刻:“你会好心帮我?”
“我为何不帮你?”
裴烬唇角扯起一抹暧昧弧度,“那夜温存令我记忆犹新。你死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假惺惺。
温寒烟表情冷下来:“我说过,此事不许再提。还有,我答应助你寻昆吾刀,不代表你有资格插手我的事。空青若遇险情,我自然会以命相护。”
“按你的标准,你的确是个不错的剑修,够自负,都快要赶上自恋了。”
裴烬悠然一笑,“天灵境修士尚且消失得不声不响,你猜我那追随者是什么修为?”
温寒烟一静。
差一个大境界的确可以做到一击秒杀对手,可生擒却不容易。
再弱小的猎物也有挣扎的本能。
裴烬拖长尾音懒淡道:“本座答应不杀你,也不杀旁人。一切不过是为了昆吾刀。”
“……怎么给?”温寒烟出声问。
裴烬故作讶然:“这么多年你在潇湘剑宗到底学了什么,他们连如何运转灵力都没教过你?”
“……”温寒烟重新闭上眼睛,“只给你一点点,剩下的到时再说。”
裴烬环臂俯视着她,笑而不语。
温寒烟将意识沉入丹田,那枚浓墨般色泽不祥的东西依旧待在她丹田旁,安安静静的。
她试图像调动灵力一般催动其中魔气,然而憋了半天,浓墨沉浮,丝毫不听她的话,在原地纹丝不动。
裴烬盯着她,白衣女子眉间微皱,漂亮的唇轻抿着,似乎不太顺利。
那天晚上不是用得很自在么?
裴烬嗤笑一声,收回视线。
果然,她情形时无法将那些魔气直接调用,更无法转移至他体内。
那便只有一个方法。
温寒烟与他一夜缠绵,神识上沾染了他的气息。
昆吾刀可以为她所用。
既然魔气无法从她身上直接引到他体内,那便让昆吾刀代劳。
待昆吾刀吸尽了她体内魔气,他再用昆吾刀杀了她即可。
简单至极。
裴烬一掸衣摆,转身慢悠悠走了。
温寒烟警惕地盯着他背影:“魔气你不要了?”
“看你喜欢,你自己留着欣赏吧。”
“……”温寒烟静了静。
她喜欢个鬼,她恨不得早点把这团魔气给烧了。
她语气更冷,将现状简单扼要讲明白,“事先提醒你,空青剩下的灵石不够了,就算我们去了东洛州,恐怕也只能风餐露宿。你没意见吧?”
“可以,但没必要。”裴烬微微一笑,“你大可直接去兆宜府找叶氏家主,只需要告诉他你是五百年前镇压我的温寒烟,他自会奉你为座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