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现在又要去哪?”怕不是又在憋什么坏屁。
“睡觉。”裴烬伸了个懒腰,感受到体内浅浅流动的一层稀薄魔气,心底微微一哂。
魔气又不是普天之下只有那么多,没了还可以再练。
他可不是什么一朝跌落谷底,就要死要活、自暴自弃的废物。
温寒烟犹豫片刻,还是道:“你修为尽失,届时若遇到危险,我会保护你。”
裴烬未作恶,她便不将他当作恶人看待。
他如今狼狈也都是拜她所赐,她答应了要护他,便会护到底。
“好啊。”裴烬语调散漫,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生死。
“全靠你了。”
……
休整三日后,空青突破天灵初期,三人启程前往东洛州。
东洛州,温寒烟曾随着云澜剑尊和季青林来过。
五百年前那仅有一次的游历,她似众星捧月般被师尊师兄前后照应着。
云澜剑尊常年闭关清修,极少露面,如今出关却只为陪弟子游历,整个修仙界都公认她是整个潇湘剑宗的掌上明珠。
来到东洛州时已然入夜,可东洛州却灯火通明,似是整片大陆上唯一一点星火,永远明亮着,不夜不眠。
“寒烟,你看这个你喜不喜欢?”
温寒烟发间一重,她怔然抬手,取下一枚金玉镶嵌的发钗。
薄薄的金片坠成流苏摇曳,火光掩映下仿若璀璨仿若星河。
“这……”温寒烟心底一热,面上却不显,故作高深把发钗塞回季青林手中。
“我才不喜欢这个。”她轻哼一声,眼神却舍不得收回来,“风格太张扬艳丽,剑修不需要这样花里胡哨的东西。”
顿了顿,温寒烟仰起脸,有点期待,“您说是不是,师尊?”
云澜剑尊负手而立,灯火映在他俊美清冷的脸廓,染上一抹淡淡的血色,也似神明坠入人间。
他缓慢道:“对,也不对。”
“大道至简,但道在剑中,在心中。”云澜剑尊目光投向季青林掌心的金钗,“不在于这些表象。”
温寒烟一愣,没想到师尊不仅没夸她,反而又数落了她一顿。
她微低下头,倒也不像年少时那般喜怒形于色,只安静道,“弟子受教了。”
“年纪不大,怎么每天老气横秋的?还是小时候可爱。”季青林顺势又将金钗插在她发间,“师尊都说了,没事的寒烟,这样多漂亮?”
温寒烟忍不住瞪他:“平日我便不漂亮了?”
“漂亮,自然也是漂亮的。”季青林忍不住笑,“师尊,寒烟生我的气了,您快把您的东西也拿出来吧,好好哄一哄她。”
“师尊也买了礼物给我?”温寒烟眼前一亮,竭力维持着平静自若,“真的?”
“嗯。”云澜剑尊低声应了下,修长冷白的指节自怀中取出一枚剑穗。
温润白玉之上,梨花浮雕栩栩如生,在光晕下熠熠生辉。
“喜欢么?”
“喜欢!”温寒烟双手接过,毫不犹豫系在流云剑柄上,左右端详几下,爱不释手,“好好看。”
“寒烟,你怎么如此偏心?”季青林的声音染着故意为之的委屈。
“师兄可是也送了你一枚发钗啊,比师尊送你的剑穗还更贵呢!”
“你的眼光太差。”
“话可不能这么说,寒烟,这是东洛州特色的款式,日后你每每看见,便能回想起我们这一路曾来过东洛州,师兄师尊都陪在你身边。”
“……反正我不喜欢。”
“寒烟,你这么说,师兄真的会伤心的。”
“……”
温寒烟停下脚步。
五百年过去,东洛州却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然而早已不复曾经繁华盛景。
如今东洛州人心惶惶,根本无人有心思继续开店经营。
大半门店已经关停,门窗紧闭,街上也没什么行人,仅余风一阵接一阵吹过,拂动无人问津的旗帜,发出萧瑟声响。
温寒烟垂眸,轻抚流云剑柄。
剑柄处有一个小小的孔洞,里面穿了一条红绳。
不过,红绳早已断裂,仅余一截断绳顽强留在上面。
五百年前寂烬渊一战太过惨烈,剑穗在那时被罡风斩碎,早已不知所踪。
温寒烟把红绳抽出来,攥在掌心,灵力无声运转,将它瞬息间碾作齑粉。
“寒烟师姐,传闻东洛州热闹非凡,如今却门厅冷落,让人唏嘘。”
空青走在前面,满脸失望,“我还以为能见到东洛州盛景呢。”
“问题解决,一切自然会恢复如初。”温寒烟松开手,斜地里冷不丁伸来一条修长手臂。
“喏,给你的。”
温寒烟莫名其妙地垂眼看去,眸光却微微一怔。
或许是常年被镇压在寂烬渊不见天日,裴烬肤色冷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经络血管分明,看上去极其有力量感。
此刻他掌心却静静躺着一条以野草编成的剑穗。
温寒烟稍有些意外,心底那些思绪瞬间被这么一打岔,全都散了。
裴烬的手竟然这么巧?
这剑穗虽然看上去简陋至极,但编织的技巧却极其精细,每一根流苏都根根分明,韧性异常,一眼看上去便不是能轻易扯断的残次品。
最下方缀着一朵花,花蕊花瓣无一不精致生动,若是染上色泽,甚至能以假乱真。
温寒烟静默片刻,没有伸手去接。
摸不透这魔头在想什么,难不成这剑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拿着啊。”一道散漫声音落在发顶。
似乎是耐心告罄,裴烬指节收拢,直接将剑穗拴在了流云剑上。
“……”温寒烟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任何异样,这才确认,这竟然真的只是一条普普通通亲手编成的剑穗。
“你看她们,真的配吗?”她一脸无言地晃了一下流云剑。
流云自发震颤嗡鸣着出鞘半截,威风凛凛,似是在抗议。
她虽然穷,但也不至于被当成叫花子打发。
“看不上?”裴烬忽地一笑,半真半假道,“以后送你条更好的。”
若不是方才识海里一阵狂响吵得他烦躁得想杀人,他也不至于无聊到做这种事。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上哪给她变一条剑穗出来?
裴烬意味深长看着温寒烟疏冷清丽的侧脸。
看不出来。
还挺有闲情逸致的。
主动带着两个累赘往火坑里跳,脑子里竟然还能想着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
一阵风起,吹动剑柄垂落的“剑穗”。
那朵无名野花在风中飘摇,却牢牢缠在流云剑上,任凭狂风如何撕扯都执拗不愿松手。
温寒烟指尖微微蜷了蜷,终究没把它摘下来。
算了。
被这么一折腾,她心底还未升起的情绪也彻底无影无踪了。
五百年后故地重游,她竟也不觉得寂寞。
这一次,她同样不是孑然一身。
有这两人在身边,即便明知前路凶险,却也莫名多了几分勇气。
……尽管其中一个人对她居心叵测,估计还在盘算着要怎么杀她。
温寒烟抬步欲走,余光冷不丁瞥见两道剑光自天边闪过。
她心头一跳,无端感受到几分不祥的预感。
下一瞬,她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寒烟……”
第22章
兆宜(二)
温寒烟脚步一转,调头就走。
她脸上向来不会体现出太多情绪,因此短短一瞬间骤变的神色,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裴烬却稍有兴致地盯着她微微下撇的唇角看了一眼。
“走慢点。”他笑了声,一边抬步不远不近缀在她身后,一边慢悠悠出声,“多少体谅一下我这个普通人。”
空青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在原地有点摸不清状况,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走得好好地,突然便要往回走。
他迟疑了一瞬,下意识抬眼顺着温寒烟刚才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脸色倏地一垮,一脸晦气地赶紧转身跟上去。
在半空中将三人反应尽收眼底的季青林:“……”
他薄唇紧抿,视线紧随着最前方那道纤细的白色身影。
她分明见到了他,却不认他。
曾经的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
良久,季青林才意识到自己目光太过专注,竟然忽略了身边人。
他有些抱歉地朝着纪宛晴一笑:“寒烟对我有诸多误解,我先去与她打声招呼,你在此地等我。”
纪宛晴笑意未变,唇角扬起的弧度像是被精心丈量过,几乎无懈可击。
她也收回落在温寒烟背影上的视线,甜丝丝道:“好的哦,师兄。”
纪宛晴话音还没落地,身侧便掠起一阵气流。
季青林没等她回应,便已率先御剑下行,衣摆翩跹潇洒一跃而下。
“寒烟。”他快走两步,又唤了一声。
见温寒烟毫无反应,他语气也自温润变得有点焦急,“你怎么了?短短一个月,便不认我这个师兄了么?”
季青林一边走一边盯着她的背影。
他们许久未见了,分明还是那个人,他却莫名觉得陌生。
温寒烟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白色长裙,料子普通,款式普通,穿在她身上却并不普通。
似乎比起曾经价值连城、象征着云澜剑尊亲传弟子的高阶法衣,这陌生的衣衫更将她衬得清瘦,无端显出一种说不上来的风骨。
风中飘扬的衣摆,像是天边卷积的流云。
这与季青林记忆中她的模样有些朦朦胧胧的重叠,却又有更多的东西变了。
譬如她曾经哪怕仰着下颌意气风发走在前面,每每他开口时,她总是或笑着,或故作不耐地气鼓鼓回身看向他:“你若是再喊下去,我都快要忘记我的名字怎么叫了。”
可如今,任凭他一声接一声地唤她,她却自始至终连头都没有回。
青芒闪过,季青林挥袖将凌云剑收回剑鞘,语气急了几分:“寒烟,如今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吗?”
温寒烟被他缠得有点不耐烦,皱眉冷淡道:“你认错人了。”
季青林深深地看她一眼,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一般再次上前一步。
“寒烟,我怎么可能认错你。”
温寒烟无声扯唇冷笑。
“你我自小一同长大,别说是你只留给我一个背影,你便是化成了灰我也能将你一眼认出来。”
空青忍不住插了一句:“季师……你到底会不会说话,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寒烟师姐为什么要化成灰?”
季青林本便心烦意乱,闻言抬眸瞥去一眼,目光染着不悦。
不悦之余,倒也有些意外。
离开了潇湘剑宗,这两人倒真是无法无天了。
一个无视他,另一个不过是个外门弟子,竟然也敢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不过这只是两个人,另一个跟在寒烟身边的男人是什么人?
种种念头在脑海中来了又去,最终还是哄好温寒烟的想法占了上风,牢牢压制住所有乱七八糟的杂念。
季青林权当空青不存在,耐着性子又对温寒烟放软了语气道:“寒烟,你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回应。
一阵风过,浮动起温寒烟宽大的袖摆,露出一截洗白纤长的手臂。
季青林不假思索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回头瞥一眼远远等在一旁的纪宛晴,欲言又止:“寒烟,你是因为我同纪师妹一起出现在此,所以才……不愿意同我说话么?”
“……”他是怎么得出这种奇葩结论的。
温寒烟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自从苏醒之后,她越发无法理解季青林,他时常会说出一些令她感到匪夷所思的话。
“纪师妹也好,旁人也罢,你与谁在一与我有什么关系?”
季青林却丝毫没生气,反倒脸色舒展几分:“寒烟,你终于肯理会我了。”
他们青梅竹马长大,也不是从未黑过脸。
温寒烟性格倔强,向来不爱听他解释,每每生气不悦,便闷着头往前走。
仿佛他不喊停,她便要一直这样走到天荒地老,双耳也对周遭一切动静都充耳不闻,任凭他如何道歉讨饶,她自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一般岿然不动。
这时候他只要拦下她,好声好气好话哄她一番,虽然面上不显,但她眼底总会流露出藏不住的笑意。
寒烟向来不会生他的气。
只需要哄一哄,总会好的。
“寒烟,你怎么会这时出现在东洛州?”
季青林主动关心她,语气染上几分不似作伪的忧虑,“你知道这里最近不太平吗?你身体虚弱,没有人保护你,怎么能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温寒烟手腕被扣住,只得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我为何需要旁人来保护?”
季青林叹口气,像是容忍着无理取闹孩子一般看着她,口吻宠溺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视:“是,你向来不需要旁人保护,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总之,师兄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不要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