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寒烟原本以为自己以身炼器加固封印之后,巫阳州已死于正道围剿之下。
  没想到他不仅未死,还做了浮屠塔之主。
  两人对话只在一瞬之间,鬼面罗刹“哦”了一声:“见识倒不少。”
  他颇有几分新奇地怪笑一声,“也好,去阎罗殿的时候,你们也好知道自己死在谁的手上。”
  “今日谁殒命于此还未可知。”
  温寒烟当机立断一剑刺出,“哐当”一声将桌案拦腰斩断。
  “进来!”
  门“砰”地一声被踢开,数十名身穿朱红绣金枫劲装的兆宜府侍卫鱼贯而入。
  “寒烟仙子,我等前来相助!”
  是叶家主提前部署在厢房外的兆宜府精锐!
  空青心头一松,他放眼望去,目之所及最低也是天灵初期,最高已至合道境巅峰。
  红衣劲装侍卫步履平稳,训练有素拦在温寒烟与空青身前,将沉浮的浓雾鬼面团团围住。
  “贼人还不快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
  鬼面罗刹一震袖摆,发出一声诡异的低笑。
  “不自量力,找死。”
  浓雾弥散,像是一场墨色的暴雪,瞬息间将地面上的劲装护卫包裹在内。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从浓雾之中传来。
  像是滚烫的开水兜头泼下来,又像是这世间最烈的毒渗透腐蚀。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此起彼伏凄厉惊恐的惨叫声,一同充满了整个房间。
  “啊啊啊——”
  “我、我的腿!”
  “我的身体不见了——”
  惨叫几乎不成人声,没有人能想象一个人竟然能发出这种声音。
  浓雾升腾,缓慢地向外扩散,将其中严严实实地包拢在内,外界看不分明。
  一道薄雾,仿佛隔绝出炼狱与人间。
  一切发生得太快,浓郁的铁锈腥气和血液流动的声音交织而来。
  空青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还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救……命……”
  浓雾中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弱下来。
  刺穿耳膜的惨叫声消弭,血气弥漫间,空气静得愈发诡谲。
  空青冷不丁听见水声。
  他下意识低头,看见自雾中蜿蜒蔓延来的血河。
  他纯白的衣摆坠在血泊中,染上触目惊心的红。
  “寒、寒烟师姐……”空青声音嘶哑,“你看……”
  浓雾这时散去了。
  温寒烟感被浓郁的血气熏得皱起眉,预料到什么,凝神抬眸看去。
  迷蒙的雾气间,血水几乎漫过鞋面。
  方才进入房中的二十八名兆宜府精锐,就连一片衣角都没剩下。
  一小截血肉模糊的东西躺在血泊里,温寒烟眉心一跳,看到一截不知道属于谁的肠子。
  下一瞬,一缕浓雾包裹上去。
  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响起,几乎是瞬间,那截血肉便被黑雾吞噬,消弭殆尽。
  “男人果然难吃,味道恶心至极。”鬼面罗刹声线冰冷,漾着几分不悦。
  他扫一眼温寒烟空青两人,浓雾氤氲辨不清神情。
  “一个天灵境的纯阳命格,一个女人。”
  他语气像是在笑,却染着阴诡杀意,“勉强可以入口。”
  “……你要找的人是我,放我师姐离开。”
  空青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刺痛感勉强将他的理智从恐惧之中拽回现实。
  他提剑立在温寒烟身前,“寒烟师姐,你快走。”
  几乎是同时,他浑身仿佛被扔到冰窟之中,四肢被阴冷的气息锁定,几乎动弹不得。
  空青僵硬转眸,身侧空气扭曲,一张狰狞鬼面似从水中浮出,带着诡谲笑意直取他后颈。
  吾命休矣!
  空青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就在同一时间,一道雪亮剑光铿然斩来。
  温寒烟右手提剑迎上刀光,左手拎着空青后领将他向后一甩。
  “走!”她声线出乎意料的平稳,语气冷静,“按照我之前说的做。”
  情急之下温寒烟丝毫没收敛力道,空青整个人倒飞而出,砰砰撞碎了几张桌椅,将墙面砸出一个深坑。
  他却顾不上疼,灰头土脸地从坑里爬出来。
  寒烟师姐先前叮嘱他,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强敌,不必管她,立即去找卫长嬴。
  空青咬了咬牙,一狠心转身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找卫长嬴能有什么用,但是对寒烟师姐的信任几乎刻在骨子里。
  鸿羽剑呼啸而出,空青凌空一跃踩上飞剑,直朝着裴烬所住的厢房掠去。
  他一路疾行,远远听见身后一阵天崩地裂的声响。
  空青心下焦急牵挂温寒烟安危,却又不敢停住脚步,只能死死咬着唇头也不回向前赶。
  鸿羽剑嗡鸣震颤着,载着他绕过崩射而来的残垣,冲破升腾尘烟,然而一道阴冷气息却自始至终死死缠绕在他身上。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要到了。
  眼见着一间厢房安静伫立于一片晦暗之中,在视野里急速放大,空青心底一喜,左后方却猛然袭来一阵似曾相识的彻骨寒意。
  “空青,向右!”温寒烟的声音远远传来。
  空青毫不犹豫照做,一踩鸿羽剑在半空中急忙调转方向。
  然而对方动作却更快。
  阵阵厉鬼哭嚎声似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将他淹没,空青一阵晕眩,被愈发尖利的鬼哭声撕扯着神智,短暂陷入失神。
  他反手一剑刺入左臂,剧烈的痛楚艰难唤回了他几分理智,空青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凌空扭腰。
  下一瞬,他方才所在的位置被一片黑雾彻底吞噬,滋滋灼烧腐蚀的声响不绝于耳。
  几缕断发飘然坠落下来,然而还没坠在地面上,便被彻底吞噬。
  空青呕出一口血,发冠被黑雾斩碎了一半。
  几缕墨发滑落出来,又被斩断,长长短短似犬牙差互,一身白衣破了好几个口子,血色一点点洇开,看起来好不狼狈。
  他却连喘息一口的时间都没有,恢复几分神智之后,再次御剑而起,朝着卫长嬴近在咫尺的厢房飞掠而去。
  身后又是一阵剧烈的轰鸣声,眨眼之间温寒烟和黑雾又交手了数个回合。
  空青被余波震得心口一阵血气翻涌,他咳出几口血,一边逃一边内心暴怒。
  卫长嬴怎么会睡得这么死?
  外面天崩地裂的,他竟然连醒都不醒,看也不出来看一眼?!
  阴风阵阵,无数次几乎抚上他后颈,却又被一道熟悉的剑鸣铿然挡下。
  接近下午他被卫长嬴拒之门外的厢房时,空青几乎热泪盈眶。
  他顾不上那么多,拼尽全力“砰”地一声将门踹开,飞身而入。
  “卫长嬴!”
  空青从鸿羽剑上一跃而下,然而他被震出了内伤,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下。
  他一边咳一边直起身,抬眼一看差点惊了,这里怎么这么黑?!
  房间里太昏暗,不仅仅是熄灭了烛火那样简单。
  窗外的月色映不进来,这片空间仿佛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简直像是被一片浓墨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空青辨不清方向,心神不属间也摸不清卫长嬴在哪,只得高声急道,“你人呢?快同我一起去帮寒烟师姐一把。”
  他心下焦急,话音落地只等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在一片死寂中实在等不住,挥剑斩碎碍事的屏风,快步往内间走。
  这么大的噪声,总该醒了吧?
  还是说人根本不在房中?
  一声轰响震耳欲聋,空青砸碎红木桌椅,噼里啪啦踩着一地木屑入内,看见内间软塌上倚着的那道颀长身影。
  一身玄衣宽袖的男人单手枕在脑后,额间碎发垂落眉眼间,只露出凌厉立体的侧脸。
  月色自破碎的窗柩间透进来,半明半昧的光影间,更显俊美。
  他剑眉微皱,乌浓眼睫轻阖,在一片爆响轰鸣之中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似是被魇住了般,睡得不太安稳。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睡觉?!”
  空青惊呆了,三两步抢上前。
  他刚要伸手将人推醒,温寒烟自他身后赶过来:“人找到了?”
  “寒烟师姐,你没事吧?”空青注意力立马飞远了,回身上下打量温寒烟全身。
  “没事,正事要紧。”
  浓雾染着剧毒,一触便会被瞬间融成一滩血水。
  即便有系统在身,温寒烟也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能与这样的敌人硬拼。
  她几乎调转全身灵力凝集于双足,催动【踏云登仙步】,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勉强将雾气甩在身后。
  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会太多。
  温寒烟拧眉看着软塌上阖眸浅眠的人。
  不正常。
  就算裴烬修为尽失,感知力也不该这么差。
  她在外面和鬼面罗刹过招几乎把兆宜府给拆了一半,裴烬即便不主动出手,也不应该是在这里睡得一无所知的样子。
  温寒烟心底狐疑,但后有追兵不知何时便到,她来不及多想,只得将疑惑暂时按在心底,叫了一声:“卫长嬴。”
  床上的人眼睫微颤了下,眉间皱得更紧,依旧未醒。
  身后门板连带着墙面被空青暴力轰塌了一半,凄冷夜风裹挟着森寒鬼气从缝隙之中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房间里分明很静,两个清醒着的人却仿佛听见凄厉到足以戳破耳膜的厉鬼尖啸声。
  温寒烟心下一狠,右手挽了个剑花直指裴烬手臂。
  裴烬如今状况古怪,她特意挑了个非命门的位置,以免他半梦半醒间对她出手。
  “卫长嬴——!”
  那双狭长的眼眸倏然张开,露出一双黑寂幽邃的瞳仁。
  其中暗涌深沉,一刹那间的嗜血杀意紧锁住温寒烟。
  她一愣,视野瞬间天旋地转。
  只一个瞬间,裴烬便将她牢牢反制在身下,把她右手用力按在发顶。
  他不知按在她哪处穴位,令她手腕酸软使不上力,几乎握不住流云剑。
  那张脸在这样近的距离中显得愈发完美,五官却分毫没有平日里慵懒笑意。
  一种难以言明的侵略性和掌控感,随着他的动作一同将她困在其中。
  温寒身体一僵,在这一刻突然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这人是令整个修仙界都闻风丧胆的魔头。
  她命门受制,脑海中却前所未有的冷静,直到这个时候甚至还能平静地分析利弊现状。
  若她此刻挣扎,不知是她的剑快,还是裴烬的动作更快。
  可鬼修瞬息便会追来,如今她不能与裴烬自相残杀。
  如今只能赌。
  赌裴烬会清醒过来。
  赌他不会杀她。
  裴烬另一只手扣住她脖颈,眼睫半耷拉着,睡眼惺忪的样子,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他垂眼定定地盯着她,像是在辨认她的身份,眸光漾着几分冰冷的审视。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空青一时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钉在原地。
  此刻见温寒烟受制,急得眼睛都红了,想也不想就要上前拉开裴烬的手。
  裴烬眼睫却在这时微微一动。
  他似是缓缓醒了过来,眉间压下来,几分不悦几分困惑:“你怎么在这?”
  “我们怎么不能在这?”空青简直气笑了,“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放开寒烟师姐!”
  裴烬瞳孔微转看向他,不知是不是还沉浸在方才梦魇之中,半张脸掩在阴影之中,阴晴不定。
  半晌,他周身冷戾气息一收,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
  裴烬薄唇微翘,悠悠一哂。
  “哟,真不容易。”
  “你竟然还活着呢?”
  任凭身后阴风呼啸,绝对称不上善意的视线紧锁在身上,裴烬一边揉着抽痛的额角,一边不紧不慢地回头看去。
  然后就看见一个低劣的冒牌货,披着一身上不了台面的薄雾,手里还拿着个熟悉得不行的东西。
  裴烬从睡梦中被硬生生唤醒,直到现在,从太阳穴到脑仁都一跳一跳地生疼。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虞,随手从身侧仅存完好的桌面上,拿了一颗糖扔进嘴里。
  裴烬眯起眼睛,将糖咬得嘎嘣作响。
  甜意顺着喉咙流淌下去,将心底翻涌沸腾几乎克制不住的不悦平息几分。
  罡风席卷而来,他悠悠然一转身,朝着温寒烟身后一站。
  “忘记告诉你了。”裴烬稍俯身,贴近她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