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纯阳命格。”
  温寒烟猛然抬眸。
  裴烬垂眼注视着她,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她的表情。
  他用虚伪而深情的语气道,“多谢你深夜造访,特意来保护我。”
  温寒烟怒极反笑:“你忘得还真是时候。”
  裴烬唇角勾起,故作无辜:“你也未曾关心过问啊。”
  温寒烟冷笑看着他:“你信不信我此刻便杀了你?”
  席卷而来的黑雾愈发浓郁,森寒的雾气像是在呼吸,起伏着几乎包裹住裴烬翻飞的衣摆。
  温寒烟铿然拔剑,雪亮剑光撕裂黑暗,却并非对着腾挪的黑雾,反倒直指裴烬心口。
  剑风浮动裴烬额间碎发,他笑意却分毫未变,任凭剑意擦着他脸侧呼啸而过。
  “这次我不信。”他轻笑。
  “你真的舍得?”
  下一刻,裴烬身侧黑雾被拦腰斩碎。
  温寒烟冷着脸收剑,错开几步离裴烬远了点,皮笑肉不笑:“还真是舍不得。”
  裴烬修为尽失,但既然敢来东洛州,她不信他没有保命的底牌。
  若有办法引诱裴烬对上鬼面罗刹,她自然乐意作壁上观,省得自己拼命。
  薄雾散去又凝集,一道遮天蔽月的鬼影浮现出来。
  鬼哭声愈发尖利,几乎掀翻房顶。
  “竟然是个没有修为的废人。”
  鬼面罗刹低笑一声,“今日是撞了什么大运?得来全不费工夫。”
  “寒烟师姐……”
  空青也听见裴烬方才的话,满心的轻松瞬间化作沉重。
  他欲哭无泪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原本以为找了个帮手,没想到帮手摇身一变成了个累赘,比他还沉的那种。
  温寒烟静了静,冷不丁抬眼看向裴烬。
  她细眉轻蹙,脸上虽然依旧没有多少情绪,勾人的凤眸底却依稀漾着几分忧虑。
  “我若死在这里也就罢了,合道境剑修死在悟道境鬼修手中,没什么丢人的。”
  裴烬一抬眉梢。
  温寒烟眉间皱得更深,轻叹道,“可你……恐怕得名声扫地。”
  空青听得云里雾里,卫长嬴一个没修为的普通人,死在这里为何会名声扫地?
  等等,他们当真会死在这?!
  裴烬似笑非笑俯视着温寒烟。
  “依你所言,我今日还是不死的好。”他不疾不徐吐出几个字。
  温寒烟皱眉看着他:“可你也看得出,我修为不比对手,即便拼尽全力,也难以护住两个人。莫非你有办法?”
  裴烬眉眼间笑意更深。
  片刻,他勾起唇角:“自然。”
  温寒烟注视着他,眸光微微一变,唇角扯起一抹笑意来。
  “那便麻烦你照顾好自己了。”
  她干脆利落抬手一掌拍在裴烬肩头,将他向前一推。
  “趁现在先离开。”
  温寒烟脚步未停,拽着一脸震惊的空青跳窗而出。
  两人压根没打算迂回,更不是欲擒故纵准备救人,走得飞快,头也不回。
  裴烬丝毫没有反抗,被温寒烟推得上前一步。
  浓雾像是闻见血腥味的鬣狗,瞬息之间便缠绕而上,包裹住裴烬衣摆。
  薄雾粘稠,似水波般逐渐向上凝集,蔓延至他双腿,腰间,胸口。
  裴烬一身黑衣缭绕薄雾似夜色加身,将月色湮没。
  被抓住的人不闪不避,仿佛伤透了心般放弃了挣扎。
  鬼面罗刹白白看了一出好戏,一边享用着到手的猎物,一边嗤笑:“好一个花心滥情,却又薄情寡性的女人。”
  他压根没打算放过温寒烟和空青,盘算着将融尽此人血肉抽离神魂之后,再追上去。
  横竖不过是合道境和天灵境,他还没放在眼里,不过是享受些猫捉老鼠嬉弄的乐趣罢了。
  可这被浓雾包裹着的俊美男人,脸上却至今未显出多少慌乱痛苦的神色。
  听见他的话,这人甚至故作伤感地接了一句:“当日她骗我跟在她身旁时,口口声声答应过会保护我,誓言却转眼成空。”
  裴烬悠悠然叹口气,“女人心果然难测,今日我算见识了。”
  他无声垂下眼,乌浓稠密的睫羽压下来,掩住眸底黑寂幽邃的情绪。
  威胁算计了他不够,还要他做替死鬼。
  这世上有胆量这么款待他的,她还真是头一个。
  裴烬唇角微扬,弧度染着几分冰冷的危险。
  真该好好想想,解决这件事之后,他要怎样好好谢她。
第26章
兆宜(六)
  浓雾氤氲,顺着裴烬衣摆蔓延而上,只一个呼吸间便将他湮没,彻底包裹其中。
  雾气时而扩散时而凝集,像是在呼吸一般,将其中的猎物溺毙化作骨血,一点一点地享用。
  ——一切本应如此。
  房间里一片死寂,月色渐淡,在房中拖拽出一片灰败的色泽。
  黑雾翻滚,里面却冷不丁传出一道声音。
  “还需要多久?”
  这声音丝毫听不出慌乱,甚至带着些懒淡的意味,似是困倦。
  “你来得太不是时候,如今丑时还未过,实在让人犯困得不行。动作快些,否则我便要睡过去了。”
  “你竟然还活着?!”
  鬼面罗刹语气瞬间变了,尾音略微扬起,“怎么可能……”
  似乎是嫌弃他摇摆不定,动作迟疑。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浓雾间探出来,手指微屈,轻而易举从内将雾气撕裂。
  裴烬轻掸根本没有褶皱灰尘的袖摆,长腿一跨从迷雾中踏出来。
  他打了个呵欠:“抱歉,我还有要事要做。细细想了想,只为了一个你,浪费我太多时间,似乎不太值得。”
  鬼面罗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没事呢?!
  修士说白了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不论修为如何,但凡触碰到他的毒雾,顷刻间便会被融化成一滩血水。
  他的毒雾从未有人能破,更从不走生魂,没有人能从雾气之中活着走出来。
  然而如今却破了例。
  可他却并未在这人身上感受到半分修为波动。
  鬼面罗刹声线骤冷,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和威压铺天盖地涌出。
  “无论你究竟是何人,今日你的命,我都一定要收下!”
  阴风直扑上面门,仿佛下一瞬便要撕咬喉咙,将他碾成一团血雾。
  裴烬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撩起眼睫,慢条斯理笑一声。
  “可惜,我的命,暂时还没有借给旁人镇刀的打算。”
  雕龙画凤的房梁上猛地一阵符文明灭,绯红的虹光交错凝成封印大鼎的形状。
  黑雾被一阵强大的吸力牵引着,仿佛皮肉筋骨被生生从身体上撕扯下来一般,源源不断地灌入虹光浮动的封印大鼎之中。
  一阵几欲刺穿耳膜的尖啸声响起,鬼面罗刹猛然抬眸:“镇魔鼎?!”
  “你怎么会用镇魔鼎?”他惊异交加,“这分明是……不可能!还有,你怎么会知道镇刀的事……”
  镇魔鼎能够吸尽一切邪祟,简直是鬼修的天克,但应该早已千年前便失传了。
  如今能行走于九州之间,有可能会这种秘法的,只有可能是浮屠塔中的人。
  莫非巫阳州发现了他的踪迹,派人故意引他上钩,想要取他性命?!
  “你也是浮屠塔的人?!”
  下一瞬,鬼面罗刹声线便猛然变调,发出一阵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声。
  “啊啊啊啊——”
  裴烬负手立于他身前不远处,癫狂挣扎的雾气只一寸便能侵蚀他鼻尖。
  他好整以暇看着鬼面罗刹挣扎绝望的模样,像是在欣赏什么令人极度愉悦的画面。
  良久,才故作茫然一笑:“奇怪,我何时说过,你有资格向我提问了?”
  房间隐约变得明亮了几分,半数黑雾被牢牢禁锢在镇魔鼎之中,在符文间横冲直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鬼面罗刹身周缭绕的黑雾被撕扯下去大半,露出他瘦骨嶙峋的干瘪身体。
  而那身体却依旧在符文灵压之下扭曲,骨骼像是被一种可怖的力量强迫碾碎,呈现出一种没骨头一般绵软的样子。
  “你……您、那您想说些什么?”鬼面罗刹忍着痛道。
  此人会用镇魔鼎,却又不立刻杀他,定然有话要问。
  像是满意他的识趣,裴烬薄唇微翘:“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也好,那我们便说点别的。”
  他不着痕迹扫一眼鬼面罗刹心口,“方才,你一路追着那一男一女来到这里,过程中可曾感受到什么动静?”
  鬼面罗刹一怔。
  他的意思是……
  鬼面罗刹凝神感知片刻,眸光倏地一变。
  “没有……”
  黑雾散去,露出一张阴鸷崎岖的脸,鬼面罗刹神情扭曲一瞬,“莫非……”
  “原来你还不算蠢得无可救药。”
  裴烬浮夸地抚掌鼓励三声,“虽然比我预想中慢了上万倍,但至少最后,你总算察觉了。”
  他笑眯眯吐出几个字,“可喜可贺。”
  下一瞬,裴烬眉目间笑意不变,语气却淡了些,“那你便可以上路了。”
  镇魔鼎高悬,铭文咒印渐次闪烁,顶部绯红虹光凝成一道色泽更深的光点,化作一条明亮的光带逐渐向下蔓延。
  几乎是同时,鬼面罗刹再次发出一道凄绝不似人声的惨叫。
  “啊——饶命——!”
  “别杀我!我、我可以帮您——”
  鬼面罗刹强忍着惨叫,断断续续道,“我帮您杀了那个、杀了那个抢了您女人的小白脸!”
  裴烬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笑而不语。
  “不,不只是他!”
  鬼面罗刹连忙补充,“还有那个薄情寡性的女人!”
  “若您放过我,我立即便将她也一并杀了为您解气!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剩下的话还未说完,鬼面罗刹从衣摆到发丝,再到筋脉骨骼尽断的身体,被强横的吸力卷入镇魔鼎之中。
  砰——
  黑雾氤氲,正中一团血雾爆开,喷溅血迹大片大片沾染在镇魔鼎明灭的符文上,血雨簌簌落下。
  黏腻甜腥的血气瞬间逸散开来。
  裴烬慢悠悠扯起唇角,语气辨不清真假。
  “那我可舍不得。”
  他视线不紧不慢掠过镇魔鼎,指尖揉了揉额角。
  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扫兴。
  *
  流云剑飞行的速度很快,几乎在夜幕之中化作一道闪电。
  温寒烟带着空青踩在剑身上压低身体,还没掠出多远,便感觉身后空气温度骤降,阵阵阴风裹挟着四面八方传来的鬼哭声如影随形。
  一道破空之声袭来,温寒烟按着空青急转躲过。
  周遭不知何时被黑雾浸透,天边一轮弯月静静高悬,她一时间甚至辨不清方向。
  “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好像追上来了。”空青艰难地说。
  温寒烟眸光微凝,抿抿唇不发一言地带着空青疾行。
  若鬼面罗刹追上来,那裴烬去了哪?
  几乎是同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走那么快做什么,真的不打算等等我么?”
  温寒烟愕然一惊。
  她一扭头,看见裴烬在一片沉浮的黑雾之中,姿态懒散地靠坐着,像是在后花园闲逛一般闲适自在。
  空青也看见了。
  他一脸忿忿,咬牙切齿道:“寒烟师姐,他竟然投敌了!”
  若不是投敌,对方怎么可能好端端坐在黑雾间,仿佛被八抬大轿簇拥着那么惬意?!
  温寒烟眉心微蹙,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