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诓他,倒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容易。
  他收回视线慢悠悠道:“那便到时候再说吧。”
  温寒烟失落一瞬,却又觉得也不急于这一时。
  两人风平浪静地谈崩了,好在空青这时正巧赶回来,身后跟着几道熟悉的身影。
  叶承运衣衫稍有些凌乱,一看便知是匆忙间起身赶来。
  他脸上似覆了一层寒霜,目光缓缓在一片废墟之中扫视一遍,视线最终定在空青身上。
  “你们没事吧?”
  空青摇头。
  余冷安稍落后了几步,这时也赶到几人身边。
  她身穿鹅黄色内衫,外披着一件朱红罩衫,还没靠近便看见被轰成了碎屑的两尊金麒麟。
  余冷安顾不上心疼,视线顺着地面上碎裂的痕迹一路看过去,眉间紧锁:“兆宜府自有阵法结界守御,每砖每瓦皆灌注了驭灵境以上的灵力,寻常刀剑就连划痕都不能在上面留下分毫痕迹。”
  “能穿破结界入我府中,还能制造出这种惨状,来人至少是悟道境修为。”
  她上上下下将温寒烟和空青打量几遍,见他们气息并未紊乱,只是身上受了些轻伤,才松了一口气。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空青看也不看温寒烟,仿佛同她先前根本没有约定过什么,脸色发白道:“那时我熄了烛火,正要躺下歇息,突然闻见一股烧焦的气味,还听见鬼哭声,回头一看,看见了一团黑雾凝成的鬼影。”
  “鬼影?”
  一道清润男声由远及近,正是闻声赶来的季青林。
  他神色凝重,身边跟着纪宛晴。
  纪宛晴脸上没有多少惊讶的情绪,似乎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早有预料。
  然而眼睛瞥见空青完好无损站在原地时,她唇角微微一颤,流露出几分不敢相信的惊愕来。
  “空青……”她动了动唇瓣,静默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
  “你无事便好。”
  ……
  “竟敢在兆宜府中作乱,简直太猖狂了!”
  叶凝阳一袭朱红绣金枫长裙,衣衫齐整,就连发型都一丝不苟,化作一道绯色流光掠过微蒙的天穹。
  一股浓郁的花香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散开。
  叶含煜也察觉到不远处那道惊天动地的轰响声,正朝着那方向飞掠而去。
  他动作更快些,恰巧在叶凝阳身前几丈。
  这熟悉的味道随着风飘散过来,叶含煜身形微微一顿。
  他嗅觉自小便比旁人灵敏,方圆百里可能不行,但十里之内辨清绝非难事,瞬息间便意识到来人是谁。
  但就在这熟悉花香味道之余,他隐约一股古怪的灼烧味道。
  “姐姐?”
  叶含煜停下脚步,叶凝阳裙摆翻飞落在他身侧,他语气有些意外,“你方才没有休息?”
  他方才听见一阵轰响,直接从入定之中被惊醒,披了衣服便火急火燎往声源处赶,如今看上去虽然不显狼狈,却也绝对不体面。
  叶凝阳却穿戴齐整,就连发间金钗都未取,发丝分毫不乱。
  “如今已近寅时,我怎么可能还在休息?”叶凝阳一脸莫名看他一眼,“我自然是在院中练刀了。”
  ……
  “此人用的是刀。”
  季青林一撑膝盖直起身,他指尖拂过墙面上深刻的刀痕,“兆宜府以炼器闻名九州,据我所观,大多数弟子防身时皆用剑。”
  他转过头,看向默不作声的叶承运和余冷安。
  “敢问家主和夫人,兆宜府中可有人擅用刀吗?”
  叶承运眸光一凝,没有说话。
  余冷安黛眉紧蹙,声线冷下来:“为何执意认定此人是兆宜府中人?凝阳擅用赤影刀不假,但她不过合道境修为,而且这里并无她留下的气息。”
  季青林敛眉,余冷安此言不假,此处鬼气森森,仅仅感受片刻都觉得如坠冰窟,半点叶凝阳的气息都无。
  他缓缓舒展眉眼:“抱歉。”
  ……
  “姐姐,你的刀呢?”
  叶含煜看着叶凝阳空空如也的腰封,有点意外,“你不是向来赤影刀不离身的吗?”
  “嗯?”叶凝阳伸手在腰间摸了个空,她一低头,声音里也染上几分讶然,“可能是走得太过匆忙,忘记拿了。”
  动作间,她腰间悬着的方块在风中轻晃,点点荧光散入虚空。
  “那个司星宫的法器?”叶含煜惊奇道,“你还随身带着啊。”
  ……
  “如今空青遇袭,对方并未得手,难以确保他是否还会卷土重来。与此同时,不知此人究竟是用何种方式窥得他人命格,他也有可能放弃空青,转而选择去找叶小姐。”
  季青林沉声道,“依我之见,不若安排空青和叶小姐在同一个房间中休息,我们全部一同守在其中,再安排兆宜府所有精锐将厢房围住,集中全力守株待兔。”
  空青脸颊一红,他还未开口,沉默良久的叶承运总算出声。
  “男女大防不可不防。”他面露难色,“这着实于理不合。”
  季青林不愿放弃,紧接着劝道:“可以在他们二人之间立一面屏风,这样便可确保非礼勿视。若是担心叶小姐名声受损——我们全都在场,如今东洛州状况九州皆知,想必旁人并没什么话可说。”
  叶承运没再开口,神情挣扎,似是在权衡利弊。
  余冷安却断然拒绝:“凝阳毕竟是东洛州兆宜府千金,此事影响她日后名声,着实不得如此儿戏。”
  她一挥袖,“这样,你们一同住到主院中来,凝阳和煜儿由我和承运看顾,你们便住在我们旁边的房中。若其中一边遇上什么状况,另一边便立刻赶来支援。”
  余冷安视线一个个扫过几人,最后定格在温寒烟身上。
  她从芥子中掏出一枚金铃塞到温寒烟手中:“寒烟仙子,你们之中有两名合道境修士,两名天灵境修士。若遇险情,这铃铛会替你挡住一道悟道境以上的攻击,我瞬息便到。”
  纪宛晴面露难色:“可是……”
  她看向空青,“叶夫人,既然已经知晓对手是悟道境之上的高手,我们这边却并无悟道境之上的强者能够与之对敌。这安排是否欠妥?”
  余冷安也知道自己这安排偏心偏得厉害,但没办法,为人父母,她总是更偏心叶凝阳几分。
  “我会增派人手,令兆宜府精锐将厢房围住,但凡有异动,他们顷刻间便会涌入房中,与你们一同应敌。”
  空青也有点心里没底:“可那是悟道境……”
  “悟道境又如何?”
  余冷安睨他一眼,“你们年少有为,不必惧怕他。要知道即便是悟道境巅峰如叶承运,也没有本事一瞬间便将你们全部制服。”
  “若想令你们所有人同时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除非是寂烬渊那个半死不活的魔头折腾了回来,否则绝无可能。”
  裴烬亲临恐怕也做不到,裴烬本人还等着旁人保护呢。
  温寒烟心底腹诽。
  “总之,拖上片刻总是能够的,今夜寒烟仙子仅凭两人不也做到了吗?交手前最忌输了斗志,输了士气。”
  余冷安瞥纪宛晴一眼,直将她看得低下头,才放缓了语气道,“我以性命发誓,定会保护你们平安无恙。”
  安排就这样被敲定下来,此处院落被折腾得比荒郊野岭还凌乱,也的确已经无法住人。
  几人各怀心事,一路跟随着叶承运和余冷安回了主院,半路正好遇上姗姗来迟的叶含煜和叶凝阳。
  两人加一块还未来得及凑出几句话,便被余冷安一把拽到了房中。
  仅余剩下几人站在院落之中,大眼瞪小眼。
  一时无话。
  “……我们也进去吧。”
  良久,季青林打破沉默,他温润的脸上含着几分无奈,“如今情势危急,与其在外耽搁,不如回房各自调息,今夜多半是个不眠之夜。”
  说着,他的目光自然地转移到温寒烟身上,染着脉脉温情。
  “寒烟,今夜你想必累了,快进去休息。”
  季青林对余冷安的安排并未感受到多少不满。
  余冷安所言不假,若温寒烟几人能从今日危机之中逃出生天,那么多了他和纪宛晴,又有叶氏夫妇在隔壁,几乎已经算得上稳操胜券。
  除此之外,他心底又生出一些新的欢喜。
  他与寒烟,终于有机会共处了。
  上一次共处一室,竟然还是她刚从昏睡中苏醒的时候。
  季青林原以为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却没想到竟成了最后一次。
  凌云剑断,他虽心痛,却也未免不是因祸得福。
  季青林想通了不少,他的确先前亏欠她许多,也因为纪宛晴奔波而无意识忽略她许多。
  他想补偿。
  他不想从此之后与她都相逢作不识,自此陌路。
  季青林唇畔笑意儒雅,一袭青衫静立于红枫之下,眼眸温柔,暗藏着汹涌的情绪。
  这一次,他一定要让寒烟回忆起落云峰的好。
  回忆起他的好。
第27章
兆宜(七)
  季青林青衫如竹,身姿挺拔似松柏,长身玉立一片红枫之下,模样温润平和,一双黑眸却下意识跟随着温寒烟的身影。
  纪宛晴跟在他身侧,不着痕迹瞥一眼季青林神情,抿着唇角垂下眼睫。
  她主动快走了两步,垂顺裙摆如水波漾开,走到温寒烟身侧。
  “温师姐。”纪宛晴语气怯生生的,眼神压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好奇,“先前我们在朱雀台上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温寒烟看向身侧娇俏的少女。
  与这位剧情之中“夺走她一切”的气运之女,她的确打过几次照面,但并不熟悉。
  打心底里,温寒烟不怨恨纪宛晴。
  她的结局自被种下无名蛊时便已注定,纪宛晴不过是催化了她的悲惨命运,实际上并未左右她的人生。
  师尊云澜剑尊、师兄季青林,甚至是她那位远在东幽的未婚夫司珏,他们弃她杀她,归根到底,也不是纪宛晴造成的。
  为保性命而对季青林和云澜剑尊夺她本命剑置若罔闻,温寒烟对纪宛晴这种态度不予置评,但不可否认,纪宛晴同她本质上并无差别,不过是个可怜人。
  她的命运,同样无法掌控在她自己掌心。
  只得仰人鼻息、倚仗着旁人怜惜宠爱而活。
  温寒烟注视着纪宛晴的视线太过专注,两双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对视着。
  纪宛晴被她看得心头有点发毛,又觉得有点困惑。
  温寒烟看她不该是这种眼神。
  没有怨怼,没有嫉恨,只有一片幽邃的平静。
  但温寒烟和原剧情之中改变得实在是太多了,也不在这一点细节。
  她强打起精神来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甜蜜的浅笑来,低身盈盈一拜。
  “那日在朱雀台,我身体实在虚弱,没有同温师姐见礼,我心底一直过意不去。”
  “纪师妹不必多礼。”温寒烟一把将她扶起来,不动声色走快了些。
  她不在意这些虚礼,更不想牵扯进潇湘剑宗的怪圈漩涡之中,对纪宛晴即便不怨,也是避之不及。
  “你离开潇湘剑宗之后,师尊师兄找来不少灵宝替我续命,我才勉强捡回一条命来。”
  纪宛晴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抵触,脚步不停直接跟了上来。
  “昨日一见,温师姐竟然已经恢复了修为,我真替你欢喜。”
  温寒烟皱眉瞥一眼季青林,见他不远不近跟在后面,视线偶尔飘过来,却又碍于什么面露难色,并未上前。
  她瞳孔微转,有点搞不明白纪宛晴这是在闹哪出。
  ——纪宛晴不缠着季青林,跑来缠着她做什么?
  【或许……这就是独属于你这位龙傲天的魅力吧!】
  龙傲天系统洋洋得意道,【男女通杀、老少通吃已经没什么稀奇了,现在流行的就是攻略情敌,将普信渣男的脸皮按在地面上摩擦!】
  温寒烟不觉得纪宛晴是出于这种“魅力”被吸引。
  “季青林本命剑断受了内伤,凌云剑中云灵又能为你续命。”
  她道,“你该去多关心关心他。”
  纪宛晴纤长睫羽掩住眸底的情绪,她偏了偏头,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一般,状似无意好奇地出声。
  “季师兄无碍的,倒是温师姐,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里,是遇见了什么奇人奇事吗?”
  她眨眨眼睛。
  “我整日病恹恹缠绵病榻,对外面的事情最是好奇,你能不能同我讲一讲?”
  少女温声软语,馨香伴着体温一同恰到好处地传递过来,像是甜蜜的云融化在了心里。
  当真令人生不出多少恶感。
  也难免季青林和云澜剑尊心绪萌动。
  温寒烟看着纪宛晴苍白的脸色。
  本是大好年华,却似被折断双翼的金丝雀,被禁锢在方寸大小的天地里。
  她终究说不出多少恶言,但又提不起亲近的心思,只是淡淡道:“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与天争命,运气好些罢了。”
  温寒烟态度冷淡,说话滴水不漏,根本打听不出什么细节来。
  纪宛晴脸色也淡了些。
  温寒烟身边跟着的那个黑衣男人究竟是不是裴烬?
  她又偶然间得到了什么机缘,竟然能短时间内修炼到这种程度,甚至先前能凭借重伤的废人之躯,把云澜剑尊给捅了?
  还有……
  她究竟是不是穿越的?
  或者重生来逆袭她的?
  纪宛晴只不过人站在这,都能感受到背后不时扫过的一道灼热视线,像是在等她什么时候离开。
  她心底冷笑一声,脸上却若无其事,依旧噙着甜丝丝的笑意。
  她不再主动开口,但还是不偏不倚走在温寒烟身旁,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