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林想越过她和温寒烟联络感情?
  绝对没可能。
  纪宛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闭眼前还躺在床上熬夜看小说,睁开眼就穿成了这本狗血虐文的女主角。
  在意识到自己穿越的时候,起初她是有些兴奋的,以为自己能像很多穿越小说中的女主一样大展拳脚,四处猎艳,最后抱得美男归走上人生巅峰。
  但很快,纪宛晴就被一身折磨得她生不如死的病痛逼迫着,认清了现实。
  这里是修仙世界,杀戮血腥就像是吃饭睡觉一般家常便饭。
  她穿过来的时候,原主已经被带回落云峰,被男主云澜剑尊和男配季青林一道在体内种入邺火,每夜神魂受到灼烧,痛不欲生。
  纪宛晴还没来得及反抗,便被现实一盆冷水兜头淋成了落汤鸡。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现代人,还是个高中生,根本不像土著那样通晓修仙秘法。
  ——她甚至连这个世界的文字都不认识。
  为了不暴露自己灵魂都变了,被云澜剑尊和季青林发现后死得更惨,纪宛晴只得像原文剧情中的女主那样隐忍着。
  她一天天捱过撕心裂肺的痛楚,然后白天顶着熊猫眼默默地摸索识字,以免露出破绽。
  但她原本成绩就差,上课读书都费劲,让她在这里自学更是难上加难。
  半年之后,纪宛晴勉强连蒙带猜能看懂文字的意思,开口交流也毫无压力,但对于修仙口诀还是一窍不通。
  这半年过去,刚穿越时的雄心壮志,早就被没日没夜的煎熬痛苦磨得不能更平。
  纪宛晴不想死,她也很怕疼,但是她对自己的处境无能为力。
  看小说的时候能看个乐子,骂一骂女主的清澈愚蠢,喷一喷男主的薄情寡性。
  可真的沦落到这个境地,纪宛晴根本找不到别的活下去的办法。
  没有云澜剑尊和季青林护着她,恐怕她活不了几秒钟就要死了。
  就算他们是害她受这种折磨的元凶,那又怎么样呢。
  她只是想活着。
  纪宛晴忍不住看向温寒烟,那双眉眼她仿佛在镜中看见过无数次。
  起初她忍不了痛,疼得受不了时,曾有一次挣扎着爬到铜镜前,颤抖着拿起一枚雕着梨花的白玉簪,顺着眉心刺向眼尾。
  如果没有了这双像温寒烟的眉眼,她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受这种罪。
  视野被一片朦胧的红浸透时,季青林跌跌撞撞跑到她身侧。
  她以为他是怜惜她,谁知他像是疯了一样一把将她推开,指尖颤抖着夺过那枚白玉簪捧在掌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在那时候,逐渐被疼痛麻木同化的心颤动了一下。
  纪宛晴仿佛醒过来了。
  在这个世界里,人命如草芥,她就连一枚发簪都比不上。
  那也从来不是她的发簪。
  她不喜欢梨花。
  喜欢梨花的是温寒烟。
  偌大的落云峰,看似处处属于她,实际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温师姐,我真羡慕你。”纪宛晴轻声道,“有时候我真想成为你,若我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像温寒烟一样,却并非是夺走她的一切。
  纪宛晴只是羡慕温寒烟,失去了修为也依旧有能力绝地重生,能肆意决定自己去还是留,人生笔画如何书写。
  不像她。这些年来,她步履维艰如履薄冰,发了疯似的像原文剧情中那样讨好身边的人。
  纪宛晴没自信像原文女主那样有魅力,便只能更用心更花时间,费尽了心思去讨旁人心底那一亩三分地。
  渐渐地,她甚至都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但朱雀台上雪亮的剑光,白衣女修淡漠沉静的眉眼,却撕裂了浑浑噩噩的混沌,将她扯了出来。
  如果她能像温寒烟一样厉害,那该多好。
  可纪宛晴很有自知之明,她没有这个本事,她就是个普通人。
  她只有剧情,只有那些被作者一笔笔安排下的、偏向她、最终属于她的男人。
  她只能争。
  所以她决不能把季青林让给温寒烟,她一定要抓住他。
  但如果能选择的话,纪宛晴也实在不想对着季青林作出什么娇羞乖顺的表情。
  方才她心有试探,想看看温寒烟此刻究竟是什么状况。
  在剧情里,这时候温寒烟应该还在落云峰要死要活,疯狂地黑化疯狂地陷害自己。
  她身上一定有秘密。
  纪宛晴沉吟片刻,笑容更明媚几分。
  “温师姐,你理理我吧。”她放软了语气,像是撒娇一般,“你还未苏醒过来的时候,我这十年间都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我内心里可敬仰你了。”
  她亦步亦趋跟在温寒烟身侧,像是崇拜极了她,怎么敢都赶不走。
  温寒烟一脸莫名地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推开她。
  纪宛晴心底一喜。
  看上去,温寒烟对她没什么恶意。
  反正只是为了断绝季青林和温寒烟重归旧好的机会,以免他对自己的关心程度减退,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
  那讨好季青林和讨好温寒烟,不是一样么?
  只要让他们说不上话,就够了。
  *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软塌,两把太师椅。
  温寒烟率先入内,直接坐了一把太师椅,纪宛晴跟屁虫一般寸步不离粘着她,眼也不眨地坐了另一把。
  剩下两张能睡的床,三个男人分。
  空青和季青林四目相对,不约而同放弃了。
  空青毫不犹豫迈步走到温寒烟身后站定,季青林神情晦暗不明,站在房间正中的空地上,一时间没有动作。
  裴烬径自转身往唯一的床榻上走过去。
  他浑身没骨头一般往上毫不客气一躺,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你们两位着实客气,不过正巧,我身体不济,有些困了。”
  他扯起唇角,“承让了。”
  看着这人面不改色倒头就睡,季青林眼底泛起一抹淡淡的凉意。
  断他本命剑的仇,他一定会报,只不过先暂且放这人一马罢了。
  如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温寒烟端坐在太师椅上,眼睫轻阖,暖融烛光映在她侧脸,皮肤五官都像是蒙了一层玉一般的莹润光泽。
  尽管是休整,她脊背依旧似利剑般挺拔。
  季青林心底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寒烟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也会有情绪,会喊累,会对他抱怨,会依靠他依赖他。
  记得那时她刚成年没多久,死活要缠着他,要他偷偷带她下山。
  云澜剑尊特意嘱咐过,在温寒烟修成天灵境之前,决不可私自下山,甚至为此亲自出手在她身上落了禁制。
  季青林不敢忤逆师尊的意思,又不忍心让温寒烟失望,便自作主张离开潇湘剑宗。
  三个日夜,他一人一剑斩遍了南州魅妖,浑身浴血,凌云剑被鲜血浸透,滴滴答答向下淌。
  千辛万苦,总算得来一枚豢影珠。
  回到宗门之时,季青林身上血迹都干涸结痂,疼痛无孔不入,近乎麻木。
  他却丝毫不觉辛苦,抬手将丹田内最后一丝灵力注入豢影珠。
  青芒大盛,栩栩如生的幻境在落云峰中似水波般铺陈开来。
  所过之处,苍翠轻松化作鳞次栉比的大街小巷,寂静无声的山中,终究盈满了喧嚣红尘气。
  季青林带着温寒烟一路向下走,走过青石板铺就的台阶,身侧马蹄声阵阵,车辙与地面撞击,发出轱辘清脆的声响。
  马车来了又去,人群熙攘,食物与草木的香气交织在一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温寒烟脸上已少了许多情绪,精致的五官上神情淡淡,一双弧度漂亮的凤眸却忍不住四下张望。
  师尊说了,成熟的代价便是隐忍克制,不可像儿时那样莽撞,什么都写在脸上。
  她要稳重,要把情绪藏在心里,无论是苦还是甜,都要学会一个人承受。
  但眼前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染着陌生的吸引,温寒烟自拜入云澜剑尊门下,整日不是闭关便是苦修,整个人都快被磨成一把剑。
  她忍不住开口:“师兄,那是什么?”
  季青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几块木板支起来的小摊上,插着几个糖人。
  一名老人家坐在巴掌大的小马扎上,在摊位后面手腕翻飞,眨眼间便低头吹了个新的出来。
  “修仙中人不得吃这些东西。”季青林条件反射道。
  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一切不过是豢影珠编织的一场逼真的幻梦。
  “不过,若寒烟喜欢,偶尔尝一尝也无妨。”他改了口,笑眯眯看向温寒烟,“想要吗?”
  温寒烟眼睫轻轻翕动一下,似是纠结,半晌才迟疑地点了下头:“想的。”
  师尊不知道,她偷偷尝一口应该没关系吧。
  但师兄绝对不能告密,否则师尊定会罚她的。
  季青林仿佛看出她那一瞬间的犹豫究竟在想什么,不免失笑。
  他揉了一把温寒烟的发顶,温声道:“放心,师兄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他缓声道,“除了天地,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再无旁人了。”
  温寒烟一怔。
  她定定盯着季青林看了片刻,直到将他看得有些古怪,才挪开视线。
  “以后不准再这样摸我的头发。”
  她小幅度一撇嘴,仿佛短暂从没有情绪的大人,再次变回曾经那个生动鲜活的少女。
  “我已经长大了。”
  季青林眼底掠过一瞬即逝的笑意:“……好好好,寒烟长大了。”
  那一日,温寒烟仿佛进入从未体验过、甚至从未幻想过的另外一个世界。
  她吃了糖人,唱了一口黄酒,画了花灯,看了皮影戏。
  天色渐暗,苍穹被一片浓墨浸染。
  两人起身回程。
  季青林双手都提了大大小小的东西,温寒烟空着手走在前面,只有一只手拿着她自己亲手做的兔子花灯。
  莹莹火光透过薄薄的纸灯映出来,幽幽烛火探入虚空,被黑暗湮没。
  周遭密林绵延,似张永远逃不出的囚网。
  他们何曾离开过落云峰。
  火光无声熄灭了,最后一点光亮被墨色浸透,四周寂静无声,仅余一轮弯月挂在天边。
  季青林手里的东西都化作青烟般消散,他喉间滑动了下,小心翼翼抬起头。
  “……寒烟?”
  他也没想到豢影珠能够支撑的时间这么短。
  早知如此,最后便不该陪寒烟看那么久的变戏法,早些回来就好了。
  温寒烟依旧走在前面,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她指尖微蜷,方才兔子花灯的触感还依稀残存在指腹。
  “其实我一早便知道,你都是骗我的。”
  在偌大的幻境之中逛了一整天,温寒烟有点累了。
  她干脆停下脚步,在旁边树下席地而坐。
  她脊背靠在树干上转过头,望着季青林在月色下更显修长的身影,语气稀松平常。
  “你那么听师尊的话,怎么可能为了我骗他?”
  季青林脸色稍有些不自在,他低下头,借着夜色掩饰自己的尴尬。
  寒烟说的没错,他的确听师尊的话,不然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骗了寒烟,但也是不得已。
  夜风却送来温寒烟清淡的声线:“但我甘心被你骗。”
  季青林眸光微顿,抬眸看向她。
  温寒烟坐在树下,裙摆似莲花般盛放,她静静看着他,“我知道,你是不想我失望。”
  她的眼神很淡,却又蕴着一种比岩浆还要滚烫的情绪。
  季青林心底一热,弯腰在她身边坐下。
  “抱歉,寒烟。”
  “无论怎样,师兄不该骗你的。”
  温寒烟摇了摇头,夜风吹散浓云,几抹星辰点缀在望不见尽头的黑暗之中,等待着不久后的曙光驱散阴暗。
  “师尊为何不允许我下山呢?”
  “师尊应当是担心你,怕你受伤。”
  季青林静了静,轻声道,“寒烟,你是他最宠爱的弟子,全天下不知多少人明里暗里盯着你,心思叵测。”
  “你贸然下山,的确太危险了。”
  “可你不同样也是师尊的弟子吗?”温寒烟瞳孔微转,眼底倒映出季青林的影子。
  她语气有几分困惑,也有几分低落,“他却从未阻拦你下山历练。”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晋阶天灵境,有自保之力。”
  季青林忍不住又摸了一把她发顶,安慰她,“寒烟,你很有天分,入门不过短短十年便已晋阶至驭灵巅峰,比师兄当年只快不慢。”
  “要不了多久,你便可以下山了。”
  四周很安静,阵阵虫鸣连绵成一片。
  温寒烟没有回应,季青林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