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青险些被气到吐血。
  “好了,恭和、恭顺。”蓝衣女子轻唤一声,双生子神情立马一收,乖乖退到她身后。
  “恭和……”空青不可思议道,“恭顺?!这是他们的名字?”
  “正是。”右边的娃娃脸青年道。
  左边的一歪头:“怎么了,不行吗?”
  空青:“……”
  起名的人是疯了吗!?
  这两人浑身上下到底哪一点与恭和恭顺有关系?
  蓝衣女子见空青一脸大受震撼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一双杏眼微弯,视线在空青身上略略一顿,开口确却是对着温寒烟:“这是你的随从?好生有趣。”
  温寒烟淡淡道:“他是我师弟。”不是随从。
  蓝衣女子了然点头,没太在意,又去看窗外。
  “好美的一场雨。”
  她端起茶杯来轻抿了一口,“世人皆知阴云后落雨,日出天晴,世间万事万物皆遵循着冥冥之中的规律。”
  “但他们却不知,自己所相信的,不过是另一些人希望他们相信的。”
  蓝衣女子放下茶杯,指腹摩挲杯沿,“如今天朗气清,却雨雾绵延。若连这样的规矩也会变,那这世上究竟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她松开手,拂袖起身,“今日与你们一见,我很开心。”
  “有缘再会。”
  三人招呼也没打,便这样转身走远。
  空青莫名其妙,但还记得先前温寒烟的提点:“司星宫的人都这样神神叨叨、爱打哑谜吗?”
  “接连遇上两次,还是在不同的地界,想来并非巧合。”叶含煜沉吟片刻,“倒像是特意来等我们的。”
  他看向温寒烟,“前辈,您认识司星宫的人?”
  温寒烟摇头,她常年在落云峰几乎从未出世,自然不认识。
  但她不认识,身边却有人认识。
  昆吾刀幻象中闪过的画面掠过眼底,如烟散去之后,视野中是裴烬事不关己睡得正香的侧脸。
  温寒烟无声叹口气。
  想太多并没什么意义,若司星宫有意接近他们,就像那女子所说的“有缘再会”,她日后总还是会出现的。
  当务之急,是浮屠塔。
  剩下的话便不方便在外说,温寒烟干脆道:“我们回房再谈。”
  有财大气粗的兆宜府少主在,这一次叶含煜大手一挥,直接包下了整个客栈最好的厢房。
  这里的厢房门框墙面上皆是精密的咒文,房间主人入内,便会自动亮起阵法,隔绝内外,防止旁人窥探隐私。
  “前辈,您当真要去浮屠塔?”
  叶含煜犹豫良久,还是忍不住劝她,“那可不是好进的地方。”
  “我曾在家中看过记载,浮屠塔内等级森严,上下四重天一共一百八十八层,每一重天都有极其隐秘的机关把守,若无巫阳舟的许可通行令,下层的人根本去不了上层。”
  他条理清晰,简洁将晦涩冗长的信息总结说出来,“若我们想找到巫阳舟,必须要去到最上一重天的最顶层,进入玄罗殿——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还没开始做什么,你就这么热衷于泼冷水。”空青嗤了一声。
  “我相信寒烟师姐,再说了,不还有那个神神秘秘的卫长嬴在吗?只要能想办法进去,日后要怎么做,随机应变就是。”
  叶含煜脸色却并没有好看多少:“只是那些邪修魔修排外得很,方才你们也听见了,浮屠塔纪律森严,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更难进去。”
  空青:“你知道怎么进去?”
  “这不是什么秘密。”叶含煜道,“浮屠塔不认别的,名声再响、修为再高也无用。他们有特质的身份令牌,只有拥有令牌的人才能够进入浮屠塔。”
  空青眼前一亮:“那身份令牌要怎么拿?”
  “抢。”叶含煜吐出一个字。
  空青:“?”
  “浮屠塔就那么大,能够容纳的人数也有限。”叶含煜指尖点了下桌面,“想进去几个人,就得从里面挤出来几个人。”
  空青惊讶道:“这也行?这是巫阳舟默认的?”
  “他没理由不答应。”叶含煜道,“择优而取本就是大势所趋,浮屠塔不养闲人。”
  “他就不怕混进去几个像我们这种心怀不轨的人?”
  “会说话吗?什么叫心怀不轨,我们这是替天行道。”
  叶含煜白他一眼,“再说了,想上去的人多,真的能上去的人有几个?这说明巫阳舟对于他的四重天极度自信,我们此行恐怕不简单。”
  空青最看不惯他这副显聪明的样子,他没读过那么多书,修为也不如叶含煜高,生怕被他比下去。
  他一反常态闭上嘴,眼睛一转想到什么,对温寒烟卖乖:“寒烟师姐,他说那么多根本没用,拿到身份令牌才是我们目前的第一要务!你说是不是?”
  “嗯。”
  空青张了张口,又哑火了。
  虽然想得到,可要做成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说能不能抢得过,就说他们上哪去找四个浮屠塔魔修,去抢人家的身份令牌?
  空青满脸愁容。
  “这不难。”
  温寒烟袖摆微动,变戏法一般从芥子中掏出四枚方正暗黑色的玉牌,放在桌面上。
  空青愕然一惊,从桌面上拿起一块凑近一看,果然看见右下角雕工精细的“浮屠塔”三个字。
  再次抬起眼时,他看着温寒烟的眼神已经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看一个神仙。
  “寒烟师姐,你从哪里弄来的?”
第36章
浮屠(二)
  温寒烟看着技能栏中变幻的字眼。
  【心法技能:烟飞星散(已失效)】
  她示意了一下门外:“方才我们不远处另一桌便是浮屠塔中人,不多不少——”伸出四根手指比了个数字,“正好四个。”
  空青摩挲了一下身份令牌,朝着叶含煜一抬下颌:“早说了,寒烟师姐定有法子,这下你总不用害怕了吧。”
  叶含煜一脸惊奇地拿了一块身份玉牌。
  他先前便对温寒烟高看一眼,如今更是感觉第一次认识她。
  观察细致入微便不提了。
  能神不知鬼不觉从四名浮屠塔中人手中取走身份令牌,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凹凸不平的纹路掠过指腹,冰冷坚硬的触感却像是燃烧着一团火,直烧进他心里去。
  ——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仿佛在温寒烟手中,都成了可能。
  甚至不只是可能,而是注定。
  叶含煜心口激荡,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大干一场。
  但他到底还是克制住了,冷静片刻后压抑着跃跃欲试道:“那我们休整一夜,明日便动身。”
  “等等。”空青却猛然一顿,迟疑道,“可我们的长相,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叶含煜默默从芥子中掏出一排琳琅满目的法器灵宝。
  “这个是易容丹,不过能够调整的幅度有限。”他指着一枚小瓷瓶。
  “这个是幻形丹,能肆意改变外貌,就算是想变成阿猫阿狗,花花草草,也不在话下。”他又指向旁边的小瓷瓶。
  “但是时效有限,最多只能撑一炷香的时间。这瓶中有五枚丹药,我们四个人分,恐怕不太够用。”
  空青看向最右边的琉璃彩灯:“这个呢?”
  “这是御灵灯,能够彻头彻尾地改变一个人的身形容貌,但并不能化作其他物件。”
  叶含煜想了想,觉得这个倒是正合适,“不过,它没有时效限制。只要我们小心些,别意外沾上水,便绝对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温寒烟满意点点头:“那便用这个。”
  空青唇角微撇,心里稍有些不舒服。
  总觉得叶含煜一来,大手笔接二连三,寒烟师姐都没有往常那样需要他了。
  难不成只有他是个帮不上忙的多余的人?
  空青一转头,瞥见裴烬不知何时已靠在床头,半点没有帮忙的意思,毫不掩饰闭着眼睛又睡了。
  他心底一松,又多了点底气。
  还好,这还有个给他垫底的。
  *
  宁江州临河而建,九玄河自仁沧山间起源奔流向下,腾腾河水横贯东西。
  浮屠塔却依山而建,天光熹微,凛冬的清晨就连风都是冷的。
  刺骨的凉意在风中穿行,越靠近仁沧山,空气里的温度便愈发低冷,就连眉梢都仿佛结了霜。
  仁沧山环抱之间,日光穿不透奇寒,空青跟在最后面:“寒烟师姐,还没到吗?”
  叶含煜拂落一身霜寒,替温寒烟答:“就在前面了。”
  温寒烟抬眸,山间依稀可见一座参天的八角塔,巍峨宏丽,却在山阴处隐在阴翳之中,无端多了几分阴森诡谲。
  腰间墨色令牌闪过澄莹的光,四个黑衣人大摇大摆从正门走进来,再自然不过地没入人流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真正进入浮屠塔之后,温寒烟才更直观地感受到此地的特别之处。
  一门之隔,这里简直像是隔绝出的另一方天地。
  酒肆店铺林立,无数令人目不暇接的享乐之处应有尽有,人来人往间热闹非凡。
  浮屠塔高耸如云,站在底层正中央向上看,只能望见无数阶梯之上密密麻麻攒动的人潮,最顶部在光线掩映下几乎藏入云端,看不真切。
  各层塔门过道与阶梯精巧相连,结构复杂,塔心室门上雕着精致花纹。
  空青总算看见一个自己认识的东西,盯着门上纹路道:“是玉环花?”
  “是白玉姜。”叶含煜看了一眼,用一种平淡而不失得意的语气说,“与玉环花的确极为神似,只有见过实物的人才能分辨。”
  空青:“……”
  他磨了磨牙根,想说点什么,又被周遭太过嘈杂的声响扰乱了思绪。
  浮屠塔中热闹异常,但与外界的喧扰红尘气相比,却多了几分令人不适的压抑感。
  温寒烟眉心微皱。
  这里充斥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腐朽味道,空气之中隐约弥漫着一抹极淡的血腥气。
  这气息久绕不散,无声地昭示着这看似繁华之下深掩的暴戾。
  ——只有无时无刻不有人流着血,才能让这塔内一百八十八层偌大的空间内,处处都萦绕着这样的味道。
  “啊——”
  一道惨叫声从斜地里传来,温寒烟不动声色抬眼看过去。
  几个凶神恶煞、膀大腰圆的魔修正围着一名瘦弱的少年,一人以一种极其侮辱的姿态踩着他的头,另一人掂了掂手中的短刀,不屑道:“就这?穷酸得要命,还有没有别的?快点拿出来。”
  “还给我,那是我的!啊——”少年用力挣扎了下,却被更用力地碾进地里,脸上糊满了血。
  “你的?”一人嘲笑道,“上面写了你名字吗?”
  少年咬牙道:“没有,但那是我用灵石买来的——”
  “没有就没有。就算有,那又怎么样?”踩着他的那人再次脚尖碾了碾,少年又发出一声痛呼,那人却愉悦地笑了,“杀了你,抹去你的神识印记,它便不再是你的了。”
  “你该庆幸你还没来得及滴血认主,否则,今天你这条小命怕是难保了。”
  “……”
  空青脸色隐忍,但到底不傻,没有贸然冲动。
  “太猖狂了,他们这是明抢。”
  温寒烟收回视线,冲他轻轻摇头。
  他们现在自顾不暇,管不了旁人的闲事。
  更何况,这便是浮屠塔之中的生存之道。
  若他们贸然干涉,却又并未给予这少年自保的能力,待他们离开之后,这少年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温寒烟指腹摩挲了一下令牌边缘的凸起,顺着人流走向一排低平的楼阁。
  她所过之处经过不少店铺,有人望见她容貌,纷纷熟稔向她打招呼。
  温寒烟不动声色一一颔首回应,快步穿了过去。
  她观察片刻门上的印迹,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干脆利落推开门:“你们都进来。”
  空青和叶含煜被她这一连串动作惊了一跳,却也不疑有他,先后进了屋。
  裴烬一路游魂一般睡眼惺忪,用不上她开口,便自然而然地越过她跨进来,直接找到唯一的床榻懒洋洋一靠。
  除了他们四人以外,房间里空无一人。
  叶含煜和空青坐在桌边,惊疑不定道:“这房间竟然真的是空的,您怎么知道可以进来?”
  温寒烟将身份令牌解下扔到桌上。
  “这牌子上的纹路,每个看上去都有细微的不同。”
  她点了下门板,“浮屠塔中的人也需要地方休息,我这枚令牌上的纹路,与这扇门上的如出一辙,我猜这便是我这个身份平日的居所。”
  空青眼睛晶亮,哈巴狗一般盯着她:“寒烟师姐,你是怎么一下子想到的?”
  “万事皆有相通之处,浮屠塔也不过是修仙界一方势力,没什么特别。”温寒烟也坐到桌边空位上,叶含煜立即给她添了一杯茶。
  温寒烟微微颔首以示感谢,端起茶杯,“待会你们也将属于你们的房间找出来,我这屋不睡第二个人。”
  空青一脸崇拜,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连连点头。
  叶含煜静默片刻,冷不丁道:“前辈,你觉不觉得,这浮屠塔有些邪门。”
  这话一出,空青神情也是一肃:“我也觉得。”
  “你们是说,修为被压制的事吧。”
  温寒烟刚一踏入浮屠塔之中,便感觉丹田虚空,灵力凝滞,如今若是同人动起手来,恐怕只能发挥出驭灵境的实力来。
  叶含煜脸色沉重:“是,我如今可能只有驭灵境的修为了。”
  温寒烟脸上没什么慌乱的神色,看向空青平静问:“你呢。”
  空青扁了扁嘴:“……引灵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