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寒烟眸光微顿。
  他们三人皆被压制了两个大境界。
  还剩一个裴烬身无修为,如今又受了内伤,连体质强健些的普通人都不如。
  还真是损兵折将的一队人,却偏生要往龙潭虎穴里闯。
  “这多半与浮屠塔的禁制有关。”叶含煜盯着桌上那块令牌,“这令牌上,应当有原先主人的印迹。”
  “原先的主人未死,我们却混了进来,尽管骗过了门外的守卫,浮屠塔却依旧将我们视作外人。”
  空青悚然一惊:“若是那四个人察觉了令牌丢失,换了什么别的法子重新回到这里来,我们岂不是麻烦大了?”
  “所以,我们时间有限。”温寒烟将茶饮尽,不疾不徐道,“我们要尽早离开一重天,向上走。”
  “的确,这四人是浮屠塔最底层的魔修。浮屠塔内阶级森严,每一重都难以互通。
  叶含煜道,“若我们在他们察觉之前便去了下一重天,即便他们想追,也未必能那么快追上来。”
  “另外,我的身份在一重天或许并非寻常魔修。”温寒烟回忆方才经历,谨慎道,“方才旁人与我交谈时,语气虽然亲昵,却隐隐有些畏惧,而且往来魔修众多,他们却只对我另眼相待。”
  她沉吟片刻,总结道,“恐怕我这身份在一重天非同寻常。”
  空青一喜,拍掌道:“太好了,寒烟师姐!若当真如此,说不定你还能名正言顺,替我们行个方便。”
  “但……这也有隐患。”叶含煜紧绷的唇角却并未放松。
  “若前辈代替之人身份很高,想必此人修为也绝不会浅。浮屠塔中人心险恶,但凡遇上什么仇家,亦或者是需要完成什么任务,我们都可能难以招架。”
  “那便趁此刻还算安定,出去探一探路。”
  温寒烟放下茶杯起身,“即便一时间找不到去下一重天的入口,也要找到几条方便躲藏逃命的路。”
  空青跟着站起来,指了指右手边:“我去东边。”
  叶含煜顺势道:“那我去西边。”
  空青静了静:“寒烟师姐,只有我们三个人,总有一方来不及探。”
  他转头去看床上的人,语气瞬间一冷,要上前把人薅起来,“他怎么还在睡觉!?”
  温寒烟拦住他:“剩下两个方向交给我。”
  她盯着空青的眼睛,正色道,“别打搅他。”
  裴烬这些天来整日睡不醒的样子。
  温寒烟回想起在昆吾刀幻象中看见的画面,猜测他不只是在睡觉。
  更多的,是在恢复裴氏秘术损耗的心头血。
  裴烬那日所发的道心誓中,根本没提过空青的命。
  这时候若是打扰了他,当真惹得他心烦,他反手把空青杀了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空青表情一垮,唇角微微下撇,似是有些不服气。
  但他向来听温寒烟的话,闻言只好点点头,闷声道,“知道了。”
  三人出了房门,叶含煜和空青先分头去寻属于自己身份令牌的厢房。
  温寒烟走出几步,脚步略微一顿,抿唇又折了回去。
  “方才的话你应当都听见了。”
  她知道裴烬一定醒着,他性情多疑谨慎,不可能放任自己初来浮屠塔时便睡得人事不省。
  “在我们回来之前,不要离开这间房半步。”
  温寒烟倒没想别的,只是生怕裴烬又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太早打草惊蛇。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外走,一条修长有力的手臂却从床头探过来,不偏不倚拦住她去路。
  温寒烟皱眉低头,却见那只冷白骨感的手轻轻一翻手腕,做了个掌心向上的姿势。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裴烬:“什么意思。”
  “给点魔气。”
  怎么给?
  温寒烟脑海中冷不丁闪过什么,她微微一顿,似乎明悟了裴烬费尽心思找昆吾刀的用意。
  但她不动声色垂下眼,佯装并未想通,半点也没有动容的意思:“不行。”
  谁知道他要魔气做什么。
  裴烬自始至终闭着眼,直到这时候才慢慢悠悠撑起一半眼皮。
  “真是好狠的心。”
  他故意咳了两声,一手按着额角,半真半假虚弱道,“留我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在这种地方,你却忍心连点保命防身的东西都不给么?”
  裴烬肤色本就偏白,如今不知是不是因为元气大伤,脸色简直比墙面多不了几分血色,竟当真让人看出几分孱弱来。
  温寒烟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不给。”
  她信他才有鬼。
  温寒烟丝毫不怀疑,如果他想,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恐怕下一秒就能将整个浮屠塔折腾得天翻地覆。
  裴烬大马金刀倚在床头,几缕墨发垂在肩头,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两人一躺一站,他却丝毫不在意仰视着她,目光中破天荒流露出一种故意为之的幽怨。
  裴烬:“你舍得吗?”
  温寒烟:“舍得。”
  “那好吧。”见她岿然不动,裴烬略一耸肩头,脸上神情瞬间收敛了。
  “慢走。”他顺势躺下,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再次闭上眼睛,随意一摆手,“不送。”
  “……”
  这副来游山玩水一般的架势,温寒烟心底竟涌现起几分替他跑腿办事的荒谬感。
  她无语一阵,转身走了。
  温寒烟背影被门板无声遮掩,床上眼眸紧闭的人再次睁开眼睛。
  裴烬揉着眉心坐起身,低眸轻哂一声。
  这温寒烟还真是油盐不进,对他半点也不讲情面。
  心口一阵血气翻涌,裴烬头痛地靠在床头,一时间竟有些理解当年裴珩那句感慨。
  还真是上了年岁,身体远没有曾经那么经得起折腾。
  没有魔气调息,哪怕只恢复个八成,恐怕也还需要几日时间。
  猩红刀光一闪,昆吾残刀在他身侧虚空沉浮,亲昵地蹭了蹭他手臂。
  裴烬垂眼瞥它,屈指轻弹一下刀身:“替我跟着她。”
  昆吾刀一震,化作万千猩红光点散入虚空。
  浮屠塔可不是什么赏景散步的好地方。
  他可得把她那一身魔气保护好了。
  省得被随便什么小鱼小虾惦记上,抢了去。
  裴烬指尖掠过空空如也的腰间,闭上眼睛。
  ……
  温寒烟将身份令牌重新挂在腰间。
  方才同裴烬对话时,她回忆着【烟飞星散】运转时体内灵力涌动的感觉,试探着尝试了一下。
  或许是距离很近,裴烬对她又并未防备,没想到当真让她得了手。
  温寒烟反复对比几次身前门扉上的纹路,确认无误才转身向回走。
  她出手去夺裴烬的身份令牌,倒也并非全然闹着玩。
  既然拿到了,横竖都要将周遭地形摸透,温寒烟不介意替裴烬把他该做的事情顺手解决。
  倒并非是帮他,只是她虽然不打算这么轻易便将魔气给他,却也没真打算和他过不去。
  温寒烟回到房前时,正巧空青和叶含煜也分头赶了回来。
  “寒烟师姐,我找到了一条窄路,两头直通东西,或许能用得上。”
  叶含煜道:“我倒是有些其他的发现,一重天的阶梯似乎集中在东侧,若想向上走——”
  温寒烟倏地打断他:“等等。”
  叶含煜一愣,下意识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下一瞬,他后领被用力一扯,叶含煜并未反抗,顺着温寒烟的力道后退半步。
  铿——
  一截短匕呼啸而过,几乎是同时穿透他方才所站的位置,勾起一阵气流。
  碎发被气流拂动,温寒烟皱眉一偏头,短匕的寒芒擦着她脸侧而过。
  紧接着,一阵淡淡的刺痛感后知后觉地传来,叶含煜盯着她,眼睛猛然睁大:“前辈,你——”
  温寒烟伸手一抹脸侧,垂眼一看,指腹沾染上浅淡血色。
  这变故突如其来,叶含煜和空青甚至没有感受到任何人的靠近,登时如临大敌,浑身肌肉都不自觉紧绷起来。
  温寒烟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多少情绪。
  凭借她如今的修为,原本也不该察觉到什么异样。
  但技能栏中【风起于芒】却自她获得的那一瞬间,便从未有一刻停歇地守护着她。
  她才能勉强在方才呼吸之间,察觉到一抹极速逼近的寒凉杀意。
  短匕落了空,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再次贴着温寒烟身侧飞掠而去。
  但这一次,少了几分冰冷的探究。
  短匕被一只手稳稳接在掌心。
  温寒烟冷静看过去,一道身影缓慢从暗处走出来。
  “我还以为你遇上了什么大事,就连修为倒退了,辛丑。”
  空青微低垂着头,表情微微扭曲。
  辛丑?这是什么鬼名字。
  一点都不配他清冷似月,顾盼流光的寒烟师姐!
  辛子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把玩着匕首调笑道,“你不是向来不曾失手,深得尊上看重,不日便要去下一重天了吗?怎么这次却空着手回来。”
  “尊上要的东西呢?”
  东西?
  空青和叶含煜心头皆是一凛。
  什么东西?
  温寒烟面不改色道:“原本已经到手,但是半路杀出来几个人,不仅伤了我们,东西也被他们抢了。”
  辛子眼底染上几分兴味,倒是并未怀疑:“什么人?”
  “不认识。”温寒烟眼也不眨地把锅往自己身上甩,“但看招式剑法,应当是潇湘剑宗的人。”
  辛子一愣,似是想到什么,追问道:“是不是一个合道境的漂亮女修,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年模样的外门弟子?”
  温寒烟眸光微微一顿,反问:“你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吗?那肯定便是温寒烟了。”辛子哼笑道,“听说她离开潇湘剑宗之后就在四处惹麻烦。真可笑,都已经落得如今这般田地了,竟然还这么单纯,到处打抱不平。”
  温寒烟眼眸微眯。
  她晋阶合道境是前去兆宜府之前的事,距离如今并不算远,身旁也并没有多少外人。
  此人竟然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言谈举止间都似乎对她极为熟稔。
  看来,叶承运并未撒谎。
  她这次的确是找对了地方。
  温寒烟直觉他知道些有关她体内蛊的事,但并不准备贸然逼问,点头应和道:“的确有些棘手。”
  “算了,她的事情你不必管,也不必对她出手。尊上留着她还有用处。”
  辛子不疑有他,摆摆手道,“温寒烟也不至于一直赖在宁江州不走,待她这麻烦走远了,你再去寻也不迟。”
  他反手将短匕插回鞘中,转身走了。
  空青和叶含煜不约而同舒出一口气来。
  但那口气还没吐完,下一秒便又吸了回去。
  辛子似是又想起什么,重新转回身。
  “对了,年纪太大不行,太小也不行。”他盯着她的眼睛,眸底闪过一抹辨不清意味的暗芒,缓慢补充了一句,“记住,只要刚满月的。”
  温寒烟点点头,佯装没有察觉到他的眼神,转头对空青和叶含煜说:“辛辰,辛午,听见了?下次若是再办砸,你们这条命便也别要了。”
  叶含煜视线落在空青腰间的身份令牌上,垂眸佯装惊惧道:“是。”
  空青毫不犹豫跟着应了声,演得比叶含煜更夸张,整个身体都抖若筛糠,像是生怕没把他给比下去。
  “……”
  辛子眼底狐疑淡了些,既然叫得出辛辰辛午的名号,应当是他多想了。
  浮屠塔中的代号,可不是外人能随随便便猜到的。
  这次他没再杀个回马枪,转身真走了。
  三人却不敢轻举妄动,直到辛子的气息彻底消失了有一阵,空青才后知后觉感觉后心渗出一层黏腻冷汗。
  他吐出一口气靠着墙面滑落半寸:“实在是太惊险了,还好寒烟师姐你反应够快。”
  顿了顿,他惊魂未定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是‘辛辰’和‘辛午’?”
  “因为纹路。”温寒烟指尖轻点一下腰间令牌。
  “起初我只觉得这些纹路虽有不同,却有相似之处,却并未想通,直到被叫作‘辛丑’。“
  她以指腹勾勒着一道刻痕,缓声道,”我们身份令牌上的纹路,正是名号的每一笔画拆开后,以另一种随机杂乱的形式拼凑而成。”
  空青听得云里雾里,但这不妨碍他对温寒烟佩服得五体投地。
  叶含煜也忍不住抬眸看她,眼底晶亮似蕴星辰。
  他把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下去:“若我们想去下一重天,恐怕要向东走,沿着阶梯一直向上。我方才没敢走得太远,但一重天至少有五十层,我走了半个时辰的时间都仿佛走不到尽头。”
  空青表情痛苦:“巫阳舟莫非极其热爱强健体魄?修这么多层楼做什么。”
  “应当是享受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快感。”
  叶含煜沉默片刻,才哑声道,“前辈,方才辛子提及的……年纪大小,满月……莫非是……”
  他吞吞吐吐,剩下的字无论如何也不忍再说了。
  空青听得着急,替他道:“莫非是初生婴儿?”想到这他便一身恶寒,“他们要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