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简直乱成了一锅粥,裴烬却心安理得地环臂站在安全的角落里,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闻言,他正色道:“我不会救人,只会杀人。”
  裴烬活动了一下手腕,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脖颈,紧接着,指尖转了个方向,点向空青和叶含煜的方向,确认道,“你们确定真的想要我帮忙?”
  空青还没说话,温寒烟便一把拦住他:“还是我来。”
  回想起先前她看见他那一身血迹,她真担心裴烬下手没轻重。
  水中人还没解决,空青和叶含煜就已经先死了过去。
  一抹雪亮剑光在流云剑上荡开,将挂在树梢山壁上,几乎隔着一层防御法器结界贴到他们脸上的水中人轰然逼退数尺。
  “寒烟师姐,若这些水中人就是依照着我和叶少主幻化而生,它们就必然有弱点。”
  空青总算找到机会松出一口气,勉强出声道,“只要废了它们丹田气海,让它们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再这样耗下去,我们的灵力都会被耗空。要不还是不要管我和叶少主,你直接出手杀了它们吧!”
  温寒烟攥紧了流云剑柄。
  不行。
  ——这样多的分身丹田受创,空青和叶含煜本体也定然会受到损害。
  若这损害是不可逆转的,轻则需要在这危机四伏的浮屠塔中养伤数日,重则他们日后求仙问道都难以为继。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这样做。
  慌乱极易让人深陷泥淖之中,反倒忘记了初衷。
  他们真正要对付的,并不是这些水中人。
  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口。
  温寒烟脑海飞快地旋转起来,空青在她身侧四处张望了片刻,冷不丁抬起眼:“寒烟师姐,你觉不觉得这里有些眼熟?”
  温寒烟眉间一跳:“你也觉得眼熟?”
  除了这迷宫中道路不断转换,重复走先前走过的路之外,她自始至终隐隐觉得这里似曾相识。
  就像是——
  “这里很像是宁江州的郊外。”空青指了指身后远山,“那是仁沧山。”他又指了指林间若隐若现的泉水,“这是九玄河。”
  叶含煜间隙中听见这话,脑海中微微一转:“还真像,你怎么看出来的?”
  空青道:“我自小便独自一人流落在外,四处摸爬滚打,过目不忘,对地形尤其敏感。”
  叶含煜已有些脱力,几乎拽不住千机丝。
  过多的水中人缠绕其上,这牵扯的力道沉得仿佛徒手拉着一座山。
  他咬牙挤出几个字:“可是即便此地便是以宁江州为基所建,又对我们有什么用?”
  “……”空青无言以对。
  这发现对他们来说,似乎确实没有太大的用处。
  一道声音却坚定落下来:“不,空青,叶少主,这很有用。”
  听了空青这句话,温寒烟倏然想通了关键所在,彻底将来时所见的那些蛛丝马迹串联在一起。
  她语速很快地解释,“路会改变,但就像阵法必有生门,这迷宫的出口和入口在一开始便已经被定下了。”
  巫阳舟既然将此处布置为宁江州的郊外,定有他的用意。
  或许,出口就在于对他而言一个特殊的位置。
  叶含煜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心底燃起几分希冀。
  “但迷宫之中道路瞬息万变,若想找到准确的出口,必须要有入口做参照。”
  他又有些忧虑,“迷宫中的方位也不可信,必须要有人在心底自己描绘一张宁江州的全景图,在里面找到突破之处。”
  “我们都不是宁江州人,谁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他们之中对宁江州和巫阳舟最熟悉的人——
  温寒烟蓦地看向裴烬,说话却是对着叶含煜:“你能不能确定我们进入迷宫的位置?”
  “可以!”
  叶含煜奋力一扯千机丝,将末端系在腰间,反手将长剑插入地面稳住身形。
  他一只手攥着剑柄,手背青筋暴起,另一只手祭出灯盏,额间冷汗涔涔。
  片刻,他艰难示意了一个方向:“就在那边,大概是……西北方。”
  “西北方。”温寒烟重复一遍这三个字,视线定定盯着裴烬,“你一定知道巫阳舟会把出口设在哪里。”
  裴烬眼睫微垂。
  迎着温寒烟的目光,这一次,他倒是没有吊儿郎当顾左右而言他。
  裴烬看着叶含煜示意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出口就在我们的左手边。”
  “左边?你是认真的吗?”空青睁大眼睛,指着左边一块巨石,还用力敲了两下。
  他指节被反震得生疼,“这算哪门子出口?”
  身侧山壁高山直耸入云霄,层云环绕,根本看不见山顶。
  “……”叶含煜额角狂跳,艰难挤出几个字来,“我快支撑不住了。”
  他也是头一次用上千机丝,力道远没有温寒烟掌控得那么精准。
  虽然能禁锢住水中人无法上前,但力道时而重了时而轻了,被不少水中人找到可乘之机,拦腰顺着丝线把自己撕成了好几块。
  越缠越多,越多越缠,他仿佛每一寸骨肉都被撕裂又重组了无数次,疼得浑身都麻了,力气和灵力也在不断流逝。
  水中人从束缚间挣脱,越发凶猛地围上来。几道剑光交织在一起,一人攻他右侧,一人攻他左侧,还有一人从半空跃下封锁他退路。
  叶含煜避无可避,只艰难侧了侧身避开要害,生生受了一剑。
  他偏头吐出一口血:“别犹豫了,我信卫道友!再不走,我们也只能被困死在这。”
  空青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麻痹自己前面的并非山壁,而是一条坦途。
  “那好,寒烟师姐,我先去替你探探路!”他大喝一声,像是想要通过这种声音找回几分力量。
  短短几步路,硬是被他走出了慷慨就义的架势,铆足了力气直撞向山壁。
  ……
  空青意识依稀回笼。
  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从身体上传来,但方才那种令他恨不得自尽的痛楚已经消失了。
  感觉不到疼痛?莫非他已经撞死了?
  空青不敢睁开眼睛,生怕看见什么黄泉路阎罗殿还有吓人的小鬼,指尖轻颤着摸索到自己身上,试图掐一下看看疼还是不疼。
  他还没用力,手臂间便传来一阵剧痛。
  “啊——”
  空青猛然睁开眼睛,看见叶含煜一身朱红绣金枫法衣,腰悬长剑,似笑非笑站在他面前。
  “疼吗?”
  空青点点头。疼,而且疼得很,这笑里藏刀的人还真是一点都没手下留情。
  这时候再反应不过来便显得蠢了,空青四处张望一圈,边看边问:“寒烟师姐呢?”
  叶含煜指了一个方向,空青连忙抬眸看去。
  一片虚无空茫之间,一道纤细素色身影仗剑而立,青丝如墨垂落在脊背上。
  一层薄薄的水间倒映出她摇晃的影子,仿若一朵盛放在湖面上的雪莲。
  找见自己要找的人,且这人还安然无恙,毫发无损,空青唇角不自觉上扬。
  但他视线一扫,脸色立马又重新沉下去。
  如果不是旁边还站了个人,这画面他简直想要刻在脑海里,珍藏一辈子。
  空青瞬间觉得浑身毛病都消了,原地跳起来三两步凑到温寒烟身边,特意往两人中间的空地上一站,暗戳戳把裴烬挤开。
  “我们总算安全了!”空青语气轻快,定定看着温寒烟,“我这次算不算立了大功一件?”
  温寒烟收回视线,看他献宝一般的表情心底觉得好笑,点了下头拍拍他肩膀:“自然算,要不要算你救了我一命?”
  空青眼眸晶亮,仿佛一只被主人顺了毛的小狗。
  听了温寒烟这话,他稍微有点不好意思:“那、那也不至于……”
  “那肯定不至于。”叶含煜在一边凉凉一笑,“安全倒也没完全安全。”
  空青脸上表情瞬间一收。
  面对温寒烟时,他看起来还是温顺得几乎要翻肚皮的哈巴狗,转脸面对叶含煜时,就成了要被抢食的恶犬。
  空青冷冰冰盯着叶含煜:“说什么风凉话呢?”
  叶含煜扯了下袖摆,不甘示弱回视着他:“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吗?”
  空青表情瞬间凝固。
  的确,自从进入浮屠塔以来,他们都被御灵灯改变了容貌身形,寒烟师姐也一直穿着黑色长袍示人。
  他方才怎么会觉得,她像是他心目中圣山雪莲一般高洁似月?
  ——“只要我们小心些,别意外沾上水,便绝对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空青倏地低下头。
  一层浅浅的水波漫过靴面,平静得丝毫没有涟漪,澄澈通透,无声反射着流光溢彩般的光泽,一眼便能望见水底。
  空青恍惚一瞬。
  方才,这水面有这么高吗?
  空青心底一凛:“这里四处长得都一样,咱们现在应该向哪走?”
  温寒烟伸出一根手指,轻触身前虚空。
  一抹莹光自她指尖腾地亮起,紧接着朝着四面八方弥散而去,光晕随着远去愈发浅淡,最终没入空气之中。
  “此处有一道阵法结界。”她捻了下指尖,“结界之后,应当是出口。”
  叶含煜和空青自发退后半步,乖巧跟在她身后。
  破阵他们不擅长,但是他们相信她!
  “这次还是乾卦?”温寒烟看一眼裴烬。
  但这结界上没有丝毫纹路指引,想要确定乾卦的位置,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裴烬薄唇微抿盯着虚空之处,似乎在辨认着什么,没有说话。
  自从他来到此处,怀中昆吾刀柄便无声地发着烫。
  他仿佛听见虚空之中交错的声音。
  “既然是我们乾元裴氏酿成的灾祸,自然也要由我们亲手解决。”
  “长嬴,这是我身为家主的责任,与你无关。”
  “这里不需要你,给我有多远走多远,别来碍事!”
  “站在这干什么?还不快走!”
  “嘘,别出声。”
  “少主,您受苦了。您放心,我这次定会救您出去的……”
  “……”
  这些声音嘈杂交错,忽远忽近,忽大忽小,自四面八方笼罩而下。
  裴烬皱眉揉了下额角,哑声道:“恐怕不是。”
  若此处能激起昆吾刀如此剧烈的反应,那么这里便根本不是一片虚无之地。
  裴烬松开手,昆吾刀柄自发从他袖摆间飞出,猛烈震颤起来。
  猩红刀光猝然荡开,震荡之间直指空气中一处。
  温寒烟眼疾手快侧身挡住叶含煜和空青的视线,二人只瞥见红光一闪,却只当是寻常灵光,并未往昆吾刀上去想。
  她瞬息间便领会了什么,盯着昆吾刀光闪跃的方向:“阵心在这?”
  裴烬:“不知道。”
  他说的话听上去并不确定,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狐疑,动作更是毫不犹豫。
  裴烬指节微屈,生生将那片平整的空气撕裂一寸。
  腐朽血腥的气息陡然从缝隙后铺天盖地地涌出来,风声凄厉,仿佛一道遮掩用的幕布被撕开,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
  不知是不是光影问题,裴烬唇色比平日里显得更淡,此刻笑起来,却依旧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
  他低头微笑道:“在不在,试试不就知道了?”
  轰——
  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方才安宁平静的景致陡然一变。
  那道被撕裂的口子越来越大,灵光震颤着四散奔逃,散尽之时,露出后面凄冷萧条的废墟。
  这里简直被不知道什么人糟蹋的不成样子,墙面倾頽,砖石断裂,门前两尊石像残缺不堪,甚至在某些阴冷的角落布满了青苔,湿冷黏腻,阴森寒凉。
  叶含煜微微睁大眼睛:“这是何处?”
  “浮屠塔里怎么会藏着一片这种东西?”空青更是险些被惊掉了下巴,“我越来越不能理解巫阳舟的审美了,一会藏宅邸,一会藏废墟,他怕不是个有收集癖好的疯子?”
  叶含煜四下看一眼:“这里变成这副样子之前,肯定也是极其显赫的家族。寻常人家,根本没有这样的排场。”
  他顺势越过断得无处下角的台阶走到门前,正要推门,却发现门上落了锁。
  叶含煜皱眉转过身:“前辈,此路不通。”
  他尾音还没落地,一阵愈发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四面八方炸裂开来。
  地动山摇,先前平静的水面陡然摇曳起来,瞬息间便漫过鞋面没过小腿。
  空青瞳孔骤缩,崩溃抓狂道:“难不成这里还有那些该死的水中人?!”
  “……不像,否则它们早就该出来了。”叶含煜苦笑,指了指下面,“但是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短短两句对话间,水面急涨,几乎要冲过膝盖漫上大腿。
  “这水不太寻常,我陷在水力的地方好重,根本提不起力气来。而且水压极大,挤得我骨头缝都在疼。”空青两眼一黑,“巫阳舟也太歹毒了,这是想活生生淹死我们?”
  “堂堂剑修却被水给淹死了,这传出去简直是令人笑掉大牙!”
  异变突生,温寒烟连忙疾步上前将锁拿在掌心:“我们得在水面涨上来之前,把它解开。”
  说话间,水面迅速上涨,几乎已经没过她胸口。
  巨大的压力自四面八方袭来,温寒烟喘了口气,呼吸开始变得不太顺畅。
  水面漫过胸口,直涌向她脖颈下颌。
  温寒烟本能踩水向上游,脚面之下原本空无一物的水中,却猛然从地面里伸出几只鬼手。
  森白鬼爪死死扣住她脚踝,用力向下一扯!
  这鬼手力道极大,只一下便将她向下拖了数尺,温寒烟眉间微蹙,反手去摸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