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道剑光闪过,鸿羽剑裹挟着滔天怒意呼啸而来,一剑将鬼爪斩断。
  紧接着,一道暖融的灵光笼罩下来。
  叶含煜甩出一枚防御法器,法器虹光暴涨,瞬息间便将他们牢牢包裹在内。
  水流冲不垮结界,愈来愈多的鬼手如野草般在他们身下蔓延滋长,在结界上拍打出令人心颤的轰响。
  温寒烟呼吸一轻,空青收回鸿羽剑,也松了口气:“还好你身上带着不少法器。”
  “……”叶含煜沉默片刻,“这是最后一个了。”
  空青还未完全吐出来的那口气又憋了回去,呛得他险些咳出来。
  叶含煜:“……方才水中人实在太多,一不留神就用光了。”
  几句话间,水面已经彻底没过头顶,向上抬眸只见一片水光澄莹。
  美则美矣,可若是这防御结界散去,他们坚持不了多久就要被葬在这一片水底。
  空青急中生智:“寒烟师姐,不过是一把锁罢了,咱们有剑,直接砍了不就行了?”
  温寒烟轻抚了一下锁面上繁复的花纹,沉吟片刻,摇头道:“恐怕不行。这机关锁设计精巧玄妙,若是肆意破坏便会自毁。”
  她抬眼看叶含煜,“兆宜府世代以炼器闻名,叶少主,你能看出些门道么?”
  叶含煜连忙回神,低头去看。
  他的防御法器只能坚持至多一炷香的时间,周遭水流声拍击声不断干扰着他的神智。
  身为兆宜府少主,这九州出了名的法器他基本上都见过,就算没见过,也一早便学会了破解之法。
  可是此刻这把机关锁看起来却极其古怪,他盯着看了良久,依旧毫无头绪,急得冷汗都冒出来。
  “我……这似乎与数字有关,但更具体的,我看不出来。”
  “让我看看!”空青三两步抢上前,只扫了一眼便胸有成竹道,“这有何难?不就是价钱吗?”
  “价钱?”叶含煜狐疑道,“这哪能看出和灵石有关了?”
  “这不是灵石。”
  空青翻了个白眼,“你这种仙门世家出身的大少爷,出手阔绰,动辄便是灵石,还是上品灵石,当然不知道这个。普通人和那些最低阶的修士可用不起灵石,平日里都是以银钱傍身的,这一点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他指了一下两处凹槽间隔处的花纹,“这不都标出来了吗?几银几两几钱,明明白白的。”
  清脆的碎裂声逐渐蔓延,防御法器虹光微颤,似是在巨大的水压和鬼爪撕扯下岌岌可危。
  叶含煜心底焦急,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勉强维持着冷静道:“既然如此,巫阳舟会将什么东西的价钱设作机关锁的解法?”
  嘈杂的巨响几乎紧贴上耳畔,温寒烟垂眼凝视着机关锁上盛放的花蕊,轻声道:“白玉姜……”
  这一路走过来,巫阳舟似乎根本没有想过掩饰。
  他对白玉姜情有独钟。
  裴烬冷不丁开口:“白玉姜糕。”
  “白玉姜糕?”叶含煜沉吟片刻,倏地抬起头,“这个我听说过!”
  “这好像是曾经宁江州曾经流行过一阵的东西,传闻乾元裴氏的夫人极爱白玉姜,裴氏家主有一日望见街上有人吃桂花糕,突发奇想,为她做了白玉姜糕。”
  “后来,这风气逐渐蔓延至整个宁江州,大街小巷店铺皆有售卖。”
  “不过,白玉姜虽然闻着芳香扑鼻,吃起来却发涩发苦,口味太奇怪,所以白玉姜糕只出现过很短的时间。”
  叶含煜话音微顿,“况且,那也是将近一千年之前的事了。就算是问当时的人,也未必有人能记得这种小事,更何况咱们几个——”
  ——“谁会知道白玉姜糕的价钱?”
  水光盈盈,反射着法器明灭的虹光,在某些角度,就像是没有温度的日光。
  裴烬视线落在那把锁上。
  其上雕花精致,大片大片的花团锦簇。
  是他截止近日前,许多许多年都再未曾见过的白玉姜。
  若非今日在此得见,他险些忘记自己也曾尝过白玉姜糕。
  那简直是他吃过这世上最难吃的东西,偏偏有人当做宝贝。
  “长嬴,你总算回来了。瞧瞧你娘亲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一阵扑鼻的清香热乎乎兜头砸过来,裴烬眼也不抬地扬手接在掌心。
  他垂眸瞥一眼油纸包,嫌弃扔回去:“白玉姜糕?苦死了,我才不要吃。”
  油纸包在空气中飘飘悠悠划过一道弧线,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稳稳接住。
  “臭小子,真没眼光。”玄衣墨发的女子遥遥立于八角亭之下,冷哼着把白玉姜糕小心翼翼收好,表情心疼得不行,“这么好的东西,给你反倒是糟蹋了。”
  裴烬嗤笑一声:“你眼光好,你自己留着享受吧。”
  他转身便要走,今日的剑法还没练,余光却瞥见斜地里伸出一只手,轻轻将油纸包接了过去。
  “给我吧,我喜欢。”
  听了这话,玄衣女子脸上不悦的神情顿时一变,颇有几分受用地将油纸包塞到那人怀里。
  “给你,全都给你。”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笑骂一句,“还是你听话,让人舒心。不像裴烬那个臭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突然插进来的声音陌生,气息也陌生,身形更陌生。
  裴烬脚步微顿,重新转回来拧眉看过去。
  “他是谁?”
  目之所及,一名身形瘦长的少年穿着一身稍有些宽大的黑衣,脸色比寻常人更显得苍白,脸型瘦削骨骼分明,一双眼睛又黑又沉。
  他站在玄衣女子身后,安安静静的,像是忠实的影子。
  在他出声前,裴烬甚至没有注意到他。
  裴烬如临大敌地盯着这个陌生少年,玄衣女子语气却很轻松,没什么所谓道:“这是巫阳舟,我从外面捡回来的。”
  她大咧咧往位置里一瘫,“你在外面疯玩的时候,你父亲已经收了他做弟子。论年纪……应该也算你半个哥哥,你以后就叫他师兄吧。”
  裴烬唇角微抿,没说话,只是盯着这个闯入家里的陌生人看。
  这瘦弱少年似是已经饿了很久,接过油纸包之后一言不发,闷头在吃,这会儿已经将里面的白玉姜糕吃了个干净。
  这么难吃的东西,也能吃的这么香,真不知道饿了多久。
  或许是裴烬的视线太具有存在感,少年安安静静吃完了白玉姜糕,顿了顿,又将油纸包叠好塞在怀中,这才抬起眼来看他。
  他低声道:“少主。”
  玄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从位置上起身,偷偷凑到裴烬身边。
  她低头凑近裴烬耳侧小声嘀咕:“我遇见他的时候,他饿得与一群野狗争食。原本我只是看他可怜,救下他之后,竟然发现他根骨很不错。”
  玄衣女子眨眨眼睛,故作神秘道,“你绝对猜不到,我花了多大的价钱才把他带回来。”
  裴烬抬起半边眉梢:“多少?”
  玄衣女子忍不住笑起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眉眼间颇有几分得意。
  “一块白玉姜糕。”
  他这个母亲,虽然平日不着调了些,但看人根骨向来很准。
  很多很多年之后,她当年从野狗口中救下来的少年,果然成了乾元裴氏最锋利的刀。
  她那时候总是得意洋洋对他笑着说:“三银六钱换来的宝贝,这事可千万不能被别人知道。”
  “否则,还不知道其他宗门世家的人,要怎么为了他抢破头。”
  彼时,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身形已经长得颀长挺拔,唯一不变的是他的沉默。
  听到这话,巫阳舟站在玄衣女子身后,只是恭顺地低下头,垂下的墨发掩住眸底的情绪。
  他轻声说:“我永远都会在您身边守着您……”
  “还有师尊、少主。”
  “哪里都不去。”
  ……
  裴烬在口中品尝到一股蔓延的血腥气。
  在防御法器轰然破碎的虹光中,洪流呼啸着湮没而来,肉眼辨不清数量的鬼爪仿佛水中生长的藤蔓,朝着他们身体紧随缠绕。
  “三银六钱。”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不改色道,“试试这个。”
  三银六钱。
  巫阳舟是乾元裴氏以三银六钱,换来的一场劫难。
  裴烬无声捏紧了袖摆。
  白玉姜。
  他巫阳舟算个什么东西?
  他也配。
  空青没察觉到裴烬微妙的情绪,眼下法器结界破碎,四面八方都是轰鸣爆炸声,还有鬼爪挠动的刺耳声。
  “三银六钱?你确定?”他声嘶力竭重复一遍确认,两剑斩断一根几乎要捏断他脚踝的鬼爪。
  一千年前的事情,实在是太模糊了。
  要是试错了,他们可都得死在这。
  叶含煜没想太多:“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试试看再——”说
  他还没说完,便有一大口水灌入口中,巨大的力道猛击他脆弱的咽喉,这一下险些被冲得昏过去。
  这水难不成是石头做的吗?!
  水面蕴着如岳般滔天的压势倾倒而来,温寒烟当机立断咬牙迎着水流上前,一把拽住机关锁。
  就在她触碰到机关锁的一瞬间,无数鬼爪像是闻到血腥气的野兽,争先恐后地朝她涌来,撕扯着她的脚踝衣摆,要将她拖拽入无尽可怖的深渊梦魇之中。
  三银六钱。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温寒烟用力按下这个数字。
  她也信他一次。
第46章
旧事(二)
  与此同时,浮屠塔三重天。
  司予栀跌跌撞撞往前跑,一只手捂着腰腹,那里一处巨大的伤口血流如注,怎么都止不住。
  她咬着牙向前跑,根本顾不上疼,身后阴森冷意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那个女人跑去哪了?”
  “就在前面,我方才看见她往这个方向走了。”
  “绝对不能让她逃走!”
  “抓住她之后,定要将她双目刺瞎双腿打断。让她跑?这么会跑的话,双脚也没必要留着了。”
  “……”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身前却是死路。
  司予栀暗骂一声,闪身躲到一旁角落里。
  这里的血腥气比其他地方都要浓郁,甚至染着一种腐败的腥臭味道。
  她垂眼一看。
  墙角靠着一个巨桶,几乎有齐人那么高,里面的东西还没被清理,散发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道。
  人体各种脏器稀稀拉拉被扔在这,几截肠子耷拉在边缘,里面暗红色的鲜血混杂这肉末碎片。
  追兵的声音愈发靠近了,司予栀脸上染上急色。
  怎么办?
  她绝对不能被这些丑东西抓住,到那时候,他们不知道要怎么折磨她。
  司予栀瞥一眼腐臭熏天的巨桶,又看一眼灯火憧憧的走廊,咬牙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用力闭上眼睛,跨入桶中躲了起来。
  黏腻的血液漫过她的头顶,有什么冰冷湿滑的东西拂过她脸颊,软绵绵得像舌头一般舔.舐着她。
  司予栀根本不忍去想这究竟是什么。
  几乎是同一时间,追兵紧随而来。
  “人不在这!”
  “竟然不在?那她能跑到哪里去?”
  “算了,回去那边再找。她一个女人又能有多大的本事?插翅也难飞出第三重天。”
  “走!”
  司予栀屏住呼吸在桶中又待了一阵子,直到周遭声响完全静止,她才艰难地从桶中跨出去。
  她一身血淋淋,不只是衣服,头发上脸上都糊满了血。
  司予栀刚吸入一口气,便被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浓郁恶臭味,熏得险些呕出来。
  她强忍着不适,双手飞快掐诀,撒气一般在这里也扔下一面灵幡。
  灵幡落在墙角,灵光闪跃一下,无声没入空气之中。
  一个女人能有多大的本事?呸。
  司予栀将阵法布置好,拧了一把衣服上的血水,慢吞吞向外挪动。
  她炸不死他们这群变.态。
  短短几日过去,司予栀几乎都快想不起来自己曾经,那种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生活了。
  从前她哪怕是身上破了一道小口子,都会引得身边人一阵兵荒马乱。
  衣服款式稍微不合心意那么一丁点,她恨不得一天换上几十件,也要找到自己最喜欢的那一件。
  现在倒好,一身伤势满头血污。
  但司予栀不后悔。
  月初她离家游历,走到宁江州时,碰巧听说消失了许多孩子。
  她一时好奇,便差遣随行的侍女去查。
  结果,孩子消失的辛秘什么也没查出来,反倒是她的侍女像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此番游历说是历练,倒不如说是体会九州各处风土人情。
  司予栀并未带多少人随行,身边两名侍女皆是同她一起长大的,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和姐妹没差别。
  两名侍女失踪,她这才意识到这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又不忍心就这样把两名侍女扔下独自回家。
  初生牛犊不怕虎,司予栀便干脆顺着这件事亲自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