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痛温寒烟再熟悉不过。
五百年前的每一次突破,每一次筋疲力尽,每一次在云澜剑尊和季青林的默许下近乎丢了半条命,她都在品尝这种疼痛。
五百年后她苏醒过来,浑身经脉尽断、丹田尽废,她无时无刻不体会着这种疼痛,然后在疼痛之中硬生生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在疼痛中找到她真心所向。
这种曾以为是勋章,如今当作通往至高之处荆棘的疼痛,她早就习惯了。
这一次,无关责任,也无关立场。
她想将怀中玄衣女子的身体保下来。
只要再用力一点点。
温寒烟指尖几乎用力到被衣料蹭出血痕,巫阳舟的攻势已经近在咫尺。
许是他当真气急,动用了十成十的功力,温寒烟看见护在她身前的虹光,一点点在巫阳舟掌心破碎。
威压愈演愈烈。
想要活命的话,她该松开手了。
然而指尖仿佛被什么力量牵扯着,她放不开。
传来阵阵撕裂痛楚的丹田猛然一震,仿佛平静的水面陡然掀起漩涡,短暂的静谧之后,瞬间迸发出冲天的灵力。
灵力如狂潮般席卷过她每一处干涸的经脉,温寒烟莫名在这一瞬间仿佛拥有用不完的力量。
她顺势猛然带着玄衣女子飞身而起,下一瞬,巫阳舟便杀至她方才所站的位置。
“竟然突破了?”巫阳舟立在冰棺上,脸色阴冷,“有意思。但今天,你碰了不该碰的人,无论如何折腾翻看,命还是要留在这。”
巫阳舟身形迅疾如风,攻势力道却重于千钧,撕裂空气再次折身而来。
刹那间,一条修长有力的手臂横在温寒烟身前,猎猎飞扬的玄色袖摆间一掌拍出,愈发冷冽的戾意和杀意铺天盖地而来,生生将巫阳舟逼退数丈。
“要她的命,你问过本座的意思了么?”
裴烬揽住温寒烟将她送回空地上,视线在她怀中玄衣女子脸上微微一顿。
女子面容沉静,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饱满的唇瓣弧度微扬,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笑着骂他几句。
年少时,不光院落中种满了白玉姜花,就连房中花瓶里也放满了白玉姜。
卫卿仪性情张扬又霸道,凡是她喜欢的,偏要宣扬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像她对裴珩的偏爱一样,恨不得刻在脸上,日日为花瓶中添新的一模一样的花,乐此不疲。
如今白玉姜花海依旧。
曾经爱花如命的人睡得太沉,顾不上了。
曾经嫌弃得不行的那个人却拼了命护着。
呼啸的罡风中,猝不及防看见这张脸,裴烬觉得陌生。
依稀间,却又仿佛能够将这张脸,和记忆之中那个笑着折腾他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时间真正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感觉有什么特别。
直到这一瞬间,他才恍然间意识到,原来真的已经过去了一千年。
这张脸在他的生命中消失了太久,久到曾经朝夕相对的至亲之人,如今他看着她的睡颜,也只觉得陌生。
心底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什么,尘封麻痹了千年的情绪仿佛找到出口,愈演愈烈。
“裴烬——”
一道声音将裴烬的思绪拖拽回现实。
温寒烟浑身染血,青丝在罡风中猎猎狂舞。
分明看上去单薄得仿佛下一瞬便要被风沙绞碎了,却依旧定定地站在她身边,用力抱着怀中的玄衣女子,一双凝视着他的眼眸熠熠生辉。
“是巫阳舟用你生母所创的阵法夺人性命,利用它做他高高在上、维持权柄的兵刃。”
“是他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残杀数不清的孩子,只为一滴心头血。”
温寒烟并不是傻子,即便她对裴烬和巫阳舟的过往一无所知,可看戏看到现在,她也早已身在其中,哪里有什么看不出的?
她盯着裴烬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如今种种并非你的过错。她等了你一千年,这时候你该做的,是替她寻一个解脱。”
这些话说得简洁,并没有多少恨海情天的波澜,清清淡淡的仿佛一股天山流水。
裴烬眼底浓稠的情绪却仿佛被冲淡了。
他活动了一下指节,松松提着昆吾刀柄,轻笑道,“美人开口,我何敢不从。”
裴烬撩起眼睫,唇角扯起一抹嗜血邪肆的弧度,“正巧昆吾刀许久未饮过血,渴得很。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便替裴珩杀了你,清理门户。”
这句话似是戳到了巫阳舟难以忍受的痛处。
“替裴珩杀我?”他仿佛听见什么可笑的话,狠声道,“我看裴珩最想杀的人就是你!”
“我不过是守了夫人的身体一千年,你便大言不惭要替裴珩杀我,那你亲手杀了她,你为什么不自戕谢罪?!”
裴烬脸色冷淡地看着巫阳舟,声音染上凉意:“裴氏家事,你还不够资格去管。”
“大言不惭。”巫阳舟脸上满是讽刺。
“是你杀了夫人,是你杀了师尊,是你害死了裴氏满门!上天太不公平,为什么他们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可你这个罪魁祸首却还竟然活着。”
巫阳舟望着相携而立的两人,神情扭曲一瞬,“封印着你,让你在暗无天日的寂烬渊下受尽折磨、生不如死也就罢了,你现在竟然还敢出来潇潇洒洒、快快活活,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这样舒舒服服地苟活于世!”
他嗓音嘶哑,“你怎么配?!”
“你今日坏了我大事,看来我也不必看在往日几分情面,再对你手下留情了。”
巫阳舟凌空飞掠而来,赫然逼近!
“裴烬,你若还有一丝愧意,就乖乖站在这里束手就擒,去黄泉路上亲自向他们谢罪!”
风云变色,被刀光渲染上一层浓郁的血色,绚烂的刀光从昆吾刀柄中倾泻而出,浓烈的凶戾之气在虚空中凝成无数道人影,朝着巫阳舟斩去。
裴烬唇角扯起一抹不屑弧度,“想杀我就来试试。”
虚空之中数不清的人影纠缠而上,被巫阳舟罡风撕碎之后,瞬息间又冲洗凝集,空气中鬼哭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温寒烟护着玄衣女子的身体在一旁观战,瞬息之间便见巫阳舟落入下风。
她心头一松,连忙趁着这个机会调息体内沸腾的灵力,稳固修为。
突破到合道境中期。
也就是说,她能够再一次调动魔气。
温寒烟试探着感受墨色气海,一抹灵识刚探进去,墨色气海便震颤起来,浓雾般的魔气争先恐后向外涌出。
这时虚空之中一道厉鬼幽魂缠绕住巫阳舟的身体,在一阵令人浑身发冷的尖啸声中,生生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昆吾刀光一闪,下一瞬便要没入巫阳舟心脏。
巫阳舟挣脱不得,脸上掠过一闪即逝的惊惧。
但他下一瞬便像是冷不丁想起什么,身体猛然一顿,不再躲避昆吾刀锋,反而拼尽全力挥出一道劲风,直扫向裴烬右手腕。
温寒烟狐疑皱眉。
裴烬与寻常修士不同,向来惯用左手,此番出手之后,自始至终也是左手持刀。
巫阳舟不攻他左手,反倒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攻他右手做什么?
然而下一秒,虚空之中的厉鬼身影倏然停顿。
巫阳舟似泥鳅一般从缝隙里钻出来,挣脱了桎梏,反过来欺身而上。
他释放出的那抹魔气并没那么好挣脱,像是影子一般紧随着目标,不将裴烬右手伤得血肉模糊,便永远不会消散。
裴烬长眉紧皱,左手探入罡风之中,生生将魔气从右手上撕下来,五指收拢间震碎了。
但高阶修士之间的斗法胜负,只取决于一瞬间。
巫阳舟抽回手,血顺着他手腕向下淌。
趁着裴烬失神之间,他一举捏碎了裴烬的右肩。
“果然,这里依旧是你的弱点。”
巫阳舟盯着裴烬垂落的右手,地面上滴滴答答坠着血珠。
他沉默片刻,语气冷淡,“但这是你应得的,裴烬。我只后悔,当年就不该去救你。”
话音刚落,一道猩红厉鬼身影便朝着他扑过来,似是听他这话不悦至极,龇牙咧嘴仿佛要将他撕裂。
巫阳舟疾身飞退,惊疑不定。
裴烬分明并未出手,这昆吾刀鬼影是哪来的?
他脑海中闪过什么,猛然抬起头,果然看见温寒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裴烬身侧。
“是你?!”
温寒烟不偏不倚回视着他:“狗吠得太难听,吵得人心烦。”
【莫辨楮叶】在她技能栏中闪烁,这一招坚持不了多久。
温寒烟看向裴烬右手:“你此处有旧伤?”
可修士不比凡人,疗伤的方式不胜枚举。
就连她这种丹田尽废之人,修复了丹田经脉之后也能恢复如初,寻常旧伤若是恢复,也不至于会再次影响到人的行动。
巫阳舟却能借着他这处旧伤死里逃生。
温寒烟如今再回想巫阳舟那时不要命一般的动作,此刻只觉得其实是笃定至极。
——笃定裴烬定然会短暂受制于他。
裴烬却并未回答,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虚空之中的厉鬼幽魂。
“学得又快又准,简直天赋异禀。”他右半边法衣都快被血液浸透,此刻却还有闲情逸致戏谑调侃,“你真的不考虑来做魔修?”
“帮了你,不代表我认同你。”温寒烟抬手按上昆吾刀柄,魔气汹涌自她丹田处涌进去。
片刻,她松开手,“只有这么多,这次真的要省着点用。”
将昆吾刀柄稳稳接在掌心,裴烬稍有些意外地掀起眼皮:“这么大方?”
“拿着它,就别忘了你才是那个肆意妄为、令修仙界闻风丧胆的裴烬。”温寒烟定定地盯着他,语气认真道,“别让我失望。”
裴烬眸光微凝。
他静默片刻,倏地扬眉倾身欺近她。
温寒烟心头一跳,条件反射向后撤,一只染着血腥气的手却扣住她后脑,无声却不容置喙地封锁住她的退路。
血池反射的血色摇曳之间,温寒烟看见裴烬的眼睛,近在咫尺,黑得仿佛蕴着一片辨不清的浓雾。
他语气暧昧又轻佻,眼睛里却透着深晦的正色。
“你心疼我?”
在这样近的距离,近到温寒烟甚至能够分辨出他温热的吐息之中,分明有着一抹只有她能感受到的颤意。
裴烬右手的旧伤定然不轻,竟能让他流露出片刻的异样。
“那你呢?”温寒烟反问道,“不惜受伤也要救我,你关心我?”
裴烬盯着她,黑寂的眼底似乎浮现起许多情绪。
但那些情绪纠缠在一起,又被彼此拖拽着沉沦下去,那双眼睛愈发黑沉。
他动动唇角,低声笑道:“我可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魔气灰飞烟灭。”
“我也一样。”温寒烟不甘示弱地注视着他道,“解蛊之前,我也不想放任自己的帮手横尸街头。”
裴烬身侧威压展开,墨发无风自动,他挽了个刀花撤回半步,身后虚空之中百鬼哭号,凶戾之气冲天而起,浮动玄衣宽袖猎猎作响。
他在风中笑一声:“好。我自然要留着命,同你纪念明年的正月三十。”
温寒烟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正月三十”究竟是什么。
先前他们在兆宜府时,关系势同水火,明面上却又要虚与委蛇。
那时裴烬曾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地调侃她,说她竟会关心他,这日子值得纪念。
彼时她嘲讽他连今夕何夕都不知晓,却没想到,裴烬竟当真将那戏言记在了心里。
但如今地动山摇、天地变色的动静,却顾不得温寒烟细想。
巫阳舟刚摆脱鬼影纠缠,便察觉到裴烬周身气场不减反增。
密密麻麻的厉鬼幽魂凝集在半空,蛰伏于主人身后伺机而动,似乎下一瞬便要冲上来将他撕裂。
巫阳舟条件反射朝后再次飞掠了数丈。
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近乎本能的恐惧蔓延上心头。
裴烬这两个字,是千年前笼罩在多少人头顶驱不散的阴霾。
即便修为尽失,他也还是当年的那个人。
巫阳舟本能地从芥子中抓出一枚墨色的玉珠,捏在掌心迟迟未有动作,脸上闪过狂乱挣扎。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巫阳舟手指陡然用力,墨色玉珠裂开,灵光自他指缝间不断涌出,在空气之中蔓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结界,朝着温寒烟和裴烬两人笼罩而下。
视野中的景致开始变幻,残垣断壁上燃起冲天的烈火,虚虚实实间,温寒烟的五官开始模糊,在水波之中变成截然不同的样子。
裴烬脸色骤变,甩袖挥出一道劲风,将温寒烟送出去。
他力道恰到好处,在灵光最后轰然与地面相接的那一瞬间,温寒烟自缝隙之中钻出,轻巧一点墙面落在地上。
她什么也没有感受到,只能看见一道巨大的结界笼罩下来。
那墨玉珠气息邪性得很,温寒烟从未见过类似的法器,更不知晓其中究竟有何凶险。
但只凭气息推断,那墨玉珠的品阶就连云澜剑尊都未必能拿得出。
温寒烟冷冷看向巫阳舟:“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巫阳舟悬于结界上空,欣然等待着欣赏裴烬自戕的美妙画面,“他只不过,会看到一些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的——”
话还没说完,巫阳舟倏地噤声。
他被一股无可反抗的气息攫住,整个人被拽着自高空坠落而下,生生撞碎了冰棺。
裴烬隔着结界探出手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你——”正面对上如此强烈的杀意,巫阳舟浑身发寒,“你怎么还有余力对我出手?你分明应该已经……”
裴烬并未回答,抓在巫阳舟颈间的力道丝毫未松,反而越扣越紧。
巫阳舟整张脸被憋得涨红,“你这个疯子,你是不是用了秘术?别白费力气了,这个结界,根本不可能被破除!”
裴烬双眼紧闭,但与此同时,属于归仙境修士的浩瀚神识铺陈开来,将巫阳舟兜头笼罩在内,令他无处可逃。
裴烬语气杀意凛然,“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巫阳舟顿了顿,沉默半晌才皱眉回应道:“什么从哪?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原本便是我自己的东西。”
他艰难地从被几乎掐断的脖颈中挤出一句话,猖狂笑着道,“这么多年,我自始至终都在等着这一天。如何打败你这件事,九州或许讳莫如深,但我却最清楚不过了。这就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大礼。”
裴烬讥诮嗤笑:“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指节猛然用力收紧,巫阳舟喉咙中发出辨不清意味的“嗬嗬”声,反手拼了命地五指成爪探向裴烬心口!
“即便死在你手里,我也要先杀了你——!”
恰在这时,虚空之中传来一道悠扬的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