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潺潺,似泉水泠泠流淌,听着温和无害,却瞬息间将巫阳舟的攻势生生拦下。
下一瞬,一只苍白的手从斜地里伸出来,不轻不重地搭在裴烬手腕上,拦住他还未结成的法诀。
“这一折腾,你起码也要折损上百年的寿元。”
一道女声响起,声音有点滞涩,似乎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声线却极为悦耳。
血池旁的白玉姜无声地摇曳起来,叶片花瓣摩挲,簌簌作响。
——“臭小子,你是有多少条命,足够像你这般肆意挥霍?”
裴烬动作倏地一顿,睁开眼睛。
巫阳舟就在他身前不远处,被掐着脖子动弹不得,此刻眼睛却没有看他,而是死死朝着他身后看去,眸光怔怔,仿佛除了眼中之人再也容不下旁人。
一阵淡淡的白玉姜清香从身后袅娜飘来,他听见巫阳舟纯良恭顺得不可思议的声音。
“……夫人?”
第50章
旧事(六)
一炷香前。
墨玉珠的结界在虚空之中闪烁着不祥的虹光,温寒烟瞥见结界内凶险异常的状况,条件反射拔剑斩落一道璀璨的剑光。
但裴烬用力实在太大,几乎已经将巫阳舟大半个身子都活生生拽进了结界里。
结界表面宛若沼泽般,瞬息间便将温寒烟的剑意蚕食吞噬。
除了惊天动地的轰响之外,就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温寒烟见状,并未贸然再次出剑。
她脑海飞速转动起来。
她没道理放任裴烬在她眼前出生入死,而她却心安理得地站在后面,只等待着坐享其成。
温寒烟余光微微一顿,结界闪跃的虹光之中,玄衣女子安静地靠在一旁沉睡着。
既然她进不去,又何必非要硬闯进去。
只要有人身在其中就足够了。
温寒烟调出技能栏,进入玄罗殿之前,系统已经给了她新的技能心法。
【姓名:温寒烟
称号:最强龙傲天
身份:潇湘剑宗内门弟子(已失效),东幽少主未婚妻
修为:合道境中期(新突破)
技能心法:花意痕(新获得),莫辨楮叶(永久),剑覆河山(永久),踏云登仙步(永久)
法宝兵器:伏天坠,流云剑(破损)】
龙傲天系统适时出声替她解释。
【花意痕就是秽土转生的文艺版叫法……咳,你可以理解为请神附体——将一些陨落的大佬短暂地召唤回来,帮你打得对面落花流水!】
龙傲天系统补充。
【不过,必须是你见到过的大佬。凭空想象是不行的!而且,这种效果最多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哦。】
温寒烟点点头:【那我要召唤裴氏家主的夫人。】
龙傲天系统惊讶道:【你什么时候见过裴夫人?】
温寒烟面不改色地抬了抬下颌,示意结界中的那道纤细身影:【这不就算是见过了么?】
【……】好有道理,它竟然无法反驳。
【叮——正在检测中……】
【已锁定角色:裴氏家主夫人,卫卿仪。】
下一瞬,漫天花瓣如雨落下,奇异的清香漫过浓郁的血腥气,将温寒烟彻底湮没了进去。
仿佛置身于一片空茫虚无之中,温寒烟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重量和身体。
她下意识挥动流云剑,剑风震开纷纷扬扬涌来的花瓣,露出一道纤细背影。
眉眼秾艳的女子穿着一身玄色长裙,靠坐在八角亭中的软椅上。
周遭是茂盛竹林,碧海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方才于冰棺中沉睡时,温寒烟便觉得这女子气度雍容,生前定是养尊处优、备受宠爱,才会通身养成这样的气质。
如今见她鲜活出现在身前,温寒烟才恍惚间察觉,在这名女子动起来时,远比沉静时更耀眼。
似是听见脚步声,玄衣女子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颇有几分新奇地看过来:“睡了这么久,许久未见过人了。”
她笑意盈盈支着额角看着温寒烟,“小美人,是你找我?”
原来裴烬张口闭口的“美人”,是遗传了这位的精髓。
温寒烟静默片刻,抿抿唇角:“晚辈斗胆,请您随我一同离开此处。”
卫卿仪并未回应,起身伸手拍了拍身侧空位,笑眯眯道,“来者是客,那么见外站着做什么?快来坐。”
温寒烟迈步跨入亭中,刚一靠近,掌心又被塞了一块糕点,扑鼻清香无声氤氲而来。
“尝尝。”卫卿仪眨眨眼睛,明目张胆地引诱她,“白玉姜糕,很好吃的哦。”
这便是白玉姜糕?
能令巫阳舟惦念了上千年,甚至暗藏于机关锁之中的东西,温寒烟也不是不好奇。
她捧着柔软温热的糕点,低下头浅浅尝了一口。
淡淡的芳香自舌尖蔓延,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说不上的味道,甜中带苦,苦中带涩,涩中又隐有回甘。
温寒烟沉默片刻,迎着卫卿仪期待的目光,硬着头皮把口中这块白玉姜糕咽了下去。
她重新将糕点捧好,不再吃了,但也没好意思就这样扔掉。
“前辈。”温寒烟还没忘记自己到这里的原因,“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这一次,卫卿仪并未回避,而是轻轻一笑。
“红尘俗事纷扰,人各有执念。”她慢悠悠咬了一口白玉姜糕,享受地眯起眼睛,不疾不徐地开口。
“像我这种已死之人,本就不该掺和了。留在这里养养花,赏赏景,难道不是很好吗?何必执着重回人世,偏要逆天而行。”
“红尘事您不过问。”温寒烟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裴烬的事情,您也不想管么?”
卫卿仪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悠闲神情一收:“长嬴……他又折腾出什么事来了?”
眼下情势紧迫,温寒烟长话短说:“他如今修为尽失,巫阳舟想杀他。”
卫卿仪脸色微凝,片刻后却又重新闭上眼睛。
“原来你是为他而来。”
她摇头叹息一声,“不过,小美人,你还是找错了人。”
温寒烟心下一急:“怎么会?前辈,您同裴烬——”
卫卿仪又塞了一口白玉姜糕,含混着打断她的话,“你可能有所不知,当年我死前不久,他刚指着我的鼻子,口口声声说此生都不会再记得我,也要我别再记得他。”
温寒烟一愣。
卫卿仪:“人死如灯灭,哪怕生前再亲近,死后也尘归尘,土归土,没什么关系了——”
她拍了拍掌心剩余的糕点碎屑,不知道从哪里拽出来一枚方帕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学着裴烬的语气道,“往后无论他是死是活,都与我再无瓜葛,让我千万别惦记他。”
温寒烟难以想象,裴烬曾经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在她面前时,向来是懒懒散散、游刃有余的模样,甚至鲜少流露出多少情绪的波动。
温寒烟更惊异的是,竟然因为一句仿佛赌气般的话,卫卿仪便当真打算置裴烬生死于不顾。
“你一定在想,这听起来像是一句气话。”卫卿仪仿佛从她的脸上看穿了她的惊异,忍不住笑出来。
“其实不然,家规祖训要求裴氏子弟从不说气话,但凡是说出口的,便要负责到底——他是认真的,所以我尊重他。”
温寒烟脸色古怪:“前辈,当真是裴烬亲手杀了你?”
她翻遍卫卿仪字里行间,也找不到半点怨恨的情绪。
他们之间不像母子,更不像仇人。
好像只是淡如水、曾经决裂过的朋友。
“是啊。”卫卿仪给自己倒了杯茶,顺了顺险些噎住的白玉姜糕,盯着温寒烟的神情看了片刻,忍不住促狭道,“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奇怪于,分明是他杀了我,我却对他半点都不恨。”
温寒烟唇瓣动了动,没否认。
她确实觉得怪异,但似乎又并未像她想象中那样意外。
就像她曾经觉得裴烬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故而听说他亲手灭了裴氏满门,在一瞬间的讶然之后,她并不觉得奇怪。
只觉得理所当然。
后来,她依稀觉得他似乎与她想象中不同,他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却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嗜血,那样残忍。
所以此刻卫卿仪亲口对她说不恨,她也不意外。
卫卿仪:“我的确不恨他。”她笑了笑,“但我怨他。”
温寒烟闻言认真地注视着她,然而卫卿仪却不再开口了,顺势狡黠弯起眉眼,“所以,我不会帮他。”
她抬手推了温寒烟一把,“今日能见到你,我一见倾心,投缘欢喜得很,真想让你留下来多陪陪我。不过此处到底不比寻常地方,奈何桥黄泉路不走生魂,你呀,还是趁早离开吧。”
卫卿仪力道不大,用的却是巧劲,温寒烟回过神来之时,便已经立于八角亭之下。
卫卿仪舒舒服服靠回去,闭上一只眼睛,只睁着另一只冲着她摆手:“有缘分的话,咱们下次再见。”
温寒烟感受到一道强烈的牵扯力陡然笼罩住她,几乎要将她从地上连根拔起,自虚无之中扯回现实。
她咬紧了牙关,双足仿佛生了根一般,抵抗着这种撕扯感,执拗钉在原地纹丝未动。
卫卿仪愣了愣,从软椅上直起身来:“小美人,你这是在干什么?还不快走!再不离开,你的生魂停留太久,于你日后修道一途只会百害而无一益!”
“前辈,我只想您再听我说一句。”温寒烟正色道,“您告诉我,裴烬要您忘记他。”
“可是,他却从未有一刻忘记过您。”
卫卿仪眉眼间浮现起一瞬即逝的怔然。
“您认识卫冷安前辈么?”
“冷安?”卫卿仪道,“她是我年纪最小的妹妹,从小身体弱,被留在母族养身体,我自然是认识的。你竟也见过她?”
温寒烟静了静,这个答案她一早便预想到。
然而如今听见卫卿仪亲口证实,她心底却依旧克制不住泛起波澜。
“果然,您也是崇川州卫氏中人。”
在他们仍在兆宜府中时,余冷安入葬那一日,裴烬比从前任何时刻都要更沉默。
那一日细雨连绵,她在雨中回眸,却只看见他遁入雨幕的背影。
那时她觉得狐疑,却也并未多想,只当他冷心冷清,什么人的生死都不放在眼里。
如今回想起来,那种情绪更像是难过。
只是被压抑克制得太厉害,就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最终只剩下沉默。
温寒烟记得很清楚,她亲口问过他。
——“当时你对空青化名‘卫长嬴’,这名字是你现编出来的?”
当时,裴烬说他盛夏出生,表字“长嬴”。
可在她问他姓氏时,他却只撩起眼睫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笑得很无所谓。
“瞎编的。”
他是这样说的,很没所谓的语气。
温寒烟只差一步并未深究,为何连表字都堂堂正正亮出来、从未弄虚作伪的人,会去随随便便编上一个姓氏。
“我想,这一次他并未遵守家规祖训。”
温寒烟直视着卫卿仪,一字一顿道,“所以,您是不是也可以为了他破一次例?”
紧接着,身上的牵扯力越来越强烈,她的神魂开始传来刺痛,仿佛要被生生撕裂。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抚过她眉心,一道温和澄澈的灵力包裹住她的身体,隔绝了刺骨的疼痛。
卫卿仪不知何时从八角亭中走出来,姿态豪放一把揽住温寒烟肩膀。
“其实,有件事没好意思告诉你。”卫卿仪凑近她耳边,小声道。
“我这人呐,倒也没那么守规矩。”
……
巫阳舟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人。
一千年的岁月在这一眼之中呼啸而过,面前女子眉目如画,生动鲜活,一颦一笑之间的每一个微小的弧度,都令他熟悉得神魂都在颤抖。
她真的回来了。
巫阳舟眼眶发热,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却哽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往的那些苦,那些怨,还有苦求不得滋生的那些恨,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只想这样看着她,什么都感受不到,也什么都可以抛下,只要时间能永远停留在此刻。
他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夫人,您一点都没变。”巫阳舟怔怔道。
还是那么美,那么飒爽。
那么让他移不开视线。
卫卿仪并未说话,半侧身站在裴烬身前。
不知是不是睡了太久,身体都变得僵硬了,连带着看着巫阳舟的眼神极其陌生。
“为何这样看着我……我是不是变了许多?”巫阳舟勉强维持着声线平稳,扯起唇角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却似是太久没有真心笑过,唇角僵硬地凝固着,看上去颇为狼狈。
卫卿仪环视一圈,越是观察,眉间便皱得越深。
她沉默不语间,巫阳舟浑身戾气尽收,丝毫不复方才那般咄咄逼人,只安静地立在一边忐忑地看着她。
半晌,卫卿仪才收回视线:“这些都是你做的?”
她一出声,巫阳舟便肉眼可见放松了不少。
他避开血池,指着正中央的冰棺,语气仿佛献宝般讨好:“夫人,这冰棺是摇玉冰打制而成,百年才出一块,能保尸身……身体不腐。我废了许多力气才收集过来,遣人为你打了这冰棺,还特意在上面刻了你最喜欢的白玉姜。”
话音微顿,他抬起眼盯着她,“您……喜欢吗?”
卫卿仪冷嗤一声:“话倒是会挑着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偷摸学会的毛病。”她一抬下颌示意血池,“既然你爱说,那就接着多说点,这个你又打算怎么解释?”
“我……”巫阳舟喉头一哽,不说话了。
“这血池中的每一滴血,都是残杀满月婴儿所得。”温寒烟立在结界之外高声开口,替他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