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逞强。”裴烬道,“也如此拼命。”
  温寒烟一点也不像她的名字那样疏淡冷漠,更不像她看上去那么云淡风轻,与世无争。
  相反,她永远那么用力,仿佛每一分都要去争去抢,丝毫不懂得什么叫怜惜自己。
  就像是——从未有人疼过她爱过她,保护过她。
  也从未有人替她遮风挡雨。
  明明有一个他在她身边,她也明明知道他底牌手段层出不穷,即便她看得出他身负重伤,但也该知道,借他的手杀了门口这几个人也不在话下。
  她却没想过依靠他,反过来义正辞严要保护他。
  裴烬故意拖长声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我反而更忍不住想要出手。”
  温寒烟闻言,怒极反笑:“我还不是担心你莫名其妙哪天死在路边也无人问津?既然你觉得我多此一举,那日后我不再多管闲事就是。”
  话还没说完,一只宽大染着血气的手落下来。
  裴烬伸手揉乱她原本便不算齐整的发顶,收回手时,却替她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领。
  “也更忍不住心疼你。”
  温寒烟眼眸微微睁大。
  视野里是裴烬的背影,她先前没有留意,又或许是他向来喜欢往她身后藏。直到这一刻温寒烟才意识到,原来他身材如此优越,只不咸不淡往她身前一站,还什么都没有做,便像是要将一切风浪尽数挡下。
  温寒烟指尖微蜷,攥紧了袖摆。
  她没见过这样的风景。
  向来都是她挡在别人前面。
  “那把剑,算是你为我而断。待今日这件事毕,送你一把更好的。”裴烬的声音落在耳畔,温寒烟感觉自己搭在剑柄上的手微烫,是他的目光。
  “还有剑穗。”
  随即,她听见他的声音。
  温寒烟抬眸。
  东洛州那一日街道空旷,凄冷的风中,他给了她一朵野草编织成的小野花。
  ——“你看这配吗?”
  ——“看不上?”
  ——“以后送你条更好的。”
  今日东幽的风也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像是染血的蝶翼。
  温寒烟抿了下唇角,这一次,没有再拒绝:“好。”
  她轻咳一声撇过脸,冷冷补充了一句,“不过,不准让我等太久。”
  裴烬一怔,忍不住笑出声。
  他再转过脸时,司鹤引一脸如临大敌,神情阴郁深晦地盯着他。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而立,裴烬慢条斯理转了转手腕。
  “你应当也听见了,我们稍微有点赶时间。”
  *
  纪宛晴醒过来的时候,司珏已经不在房中。
  她浑身都像是散架了,司珏的确不愧为男配之一,只不过只当她是玩具一样用,完全不顾她的意愿。
  最后一回,她边喘边哭,几乎呼吸不过来,甚至发不出声音,只能断断续续哀哀地吸气。
  纪宛晴险些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但既然已经做了这个决定,她只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得到对等的回报。
  纪宛晴软软躺在床上,身上披着一件白狐裘绒斗篷法衣,听着窗外此一阵彼一阵的轰鸣声,指尖不安地绞紧了衣袖。
  司珏还没回来。
  他说要给她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剧烈的灵力波动震荡开来,纪宛晴承受不住地掩面轻咳了两声。
  再拿不到曜影珠,她就能直接嗝屁了。
  哐——
  她正这么想着,门猛然被推开,一道血红色的身影被跌跌撞撞抬着走进来,沿路丁零当啷撞翻了一地的摆设。
  然后“哐当”一声,直接扔到床上,扔到她身边。
  纪宛晴鲜血被铺天盖地的血糊了一脸,她浑身都不舒坦,此刻心情更差。
  正忍不住要发作,看清那张血呼啦差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一下子站起来,顾不得某处疼痛难忍,双月退发软:“阿珏?!”
  怎么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纪、纪姑娘,家主要属下将少主带到您身边,既然已经带到,属下便告退了。”
  几名东幽精锐浑身染血,二话不说就往外跑,似乎片刻都不想多留。
  纪宛晴满头问号,究竟发生甚么事了?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追着下地往外赶,“等等,你们——”你们有话倒是说明白啊!往她旁边扔一具尸体算怎么回事?
  可东幽精锐已经走得连鬼影子都看不见了。
  纪宛晴只好重新回到床上来,她也并不在乎司珏到底是死是活,只是打量他双手、怀中和芥子。
  说好给她带的礼物呢?
  司珏倒在床上,血色瞬间蔓延浸透下去,司珏阖眸烦躁挥开纪宛晴的手,眼也不抬淡淡道:“愣着干什么?伺候我更衣。”
  “……”原来还活着。
  纪宛晴低下头,纤长的睫羽掩住眼底的情绪。
  她凑近司珏,熟稔地去解他的衣服。
  这个世界的衣服款式太复杂,她一开始根本不会穿,却不敢让别人知道她连衣服都不会穿,生怕被当成夺舍的妖怪折磨死。
  刚穿来的那天,纪宛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出门的时候穿戴整齐,也多了这一项基础技能。
  “去准备一桶热水,我要药浴。伺候我药浴之后,我们继续昨天晚上没做完的事。”
  褪去一身血衣,仿佛距离方才那阵死亡笼罩的阴影更远,也距离令他颜面尽失的狼狈更远。
  司珏眉间折痕稍松,片刻又皱得更紧,抬腿便是一脚,“我说的话不管用了吗?”
  纪宛晴猝不及防被他踢得倒在地上,下半身被摔得疼到麻木,原本便受伤的地方更是感受到一种撕裂的刺痛。
  她颤抖着起身,咬紧了唇一言不发。
  忍耐,有什么不能忍的?她要活下去,她要司珏的曜影珠,在这一段剧情里,她只能指望他了。
  纪宛晴缓了缓,正欲按照司珏的话替他去安排药浴,抬眼便望见一道灵光闪过,一枚指节大的珠子被虹光包裹着逐渐虚化,没入司珏体内。
  她睁大眼睛,猛然扑过去:“那是什么?!”
  纪宛晴没见过曜影珠,但是她看过小说,知道曜影珠的作用。
  司珏如今身受重伤,刚才那虚影又圆溜溜的,哪有这么多巧合?
  她一下子扑上来,语气全无曾经温柔解意,司珏不由得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没猜错,是曜影珠。”他唇角扯起一抹凉意,“怎么了,你有话说?”
  纪宛晴心口剧烈地起伏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一下子软下来,眼睛却直直盯着他,“阿珏,你先前不是答应过我,会将它送给我的吗?”
  “你也说了,那是先前。”
  司珏似笑非笑看着她,嗤笑,“如今我为了你的先天道骨才变成这副模样,你觉得你还有资格拿那枚曜影珠?”
  纪宛晴唇角颤了颤,“那我呢?我怎么办?”
  司珏眼神流露出几分嘲弄,“司鹤引不会让你死的。”
  纪宛晴听不进去,司鹤引?司珏不说她都快忘记这个人,原著里的背景板罢了,她可是女主,一个背景板怎么救她?
  顾不得激怒司珏,她又伸手去摇他手臂,“阿珏,阿珏……你知道的,我不能没有它。”
  司珏懒得再理她,更不想听她在此处发疯撒泼,重新闭上眼睛,“出去。”
  纪宛晴动作猛然一顿,难以置信,“你让我走?阿珏,我能去哪里,你说我该去哪?”
  “随便你,想去哪去哪。待我要你的时候,你再回来。”司珏冷淡道,“这里是我的临深阁。”
  纪宛晴看着他,眼睛里情绪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一瞬间安静下来,片刻后,轻轻低下头,乖巧道,“好。”
  司珏鼻腔里逸出一道讥诮的气声,“对了,出去以后记得将房门关好,检查结界——”
  他尾音陡然一变,克制不住一声闷哼,唇角血迹蜿蜒而下。
  一枚发簪深深自他身后刺入,发钗上梨花流速摇曳。
  纪宛晴双手不住地发着抖,冷汗瞬间浸满了掌心,滑得她几乎握不住。
  但她不敢松手,生怕这一松手就失了先机。
  司珏还没死,若他有心要还手,她根本没办法抵抗。
  纪宛晴再次用力攥紧了发钗。
  这是云澜剑尊给她的法器,平日里戴在头上不起眼,好像不过是个寻常发饰,实际上可以灵力催动,化作一柄掌心那么长的短剑。
  司珏冷汗涔涔抬起眼,染血的牙关里一字一顿挤出几个字:“你也想杀我?”
  不,她不想杀人。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下来。
  纪宛晴没杀过人,她是现代人,根正苗红大好青年,怎么会想杀人?
  她只想少写点作业,老师上课提问的时候别点她回答问题,暗恋的同班男生多跟她说说话,最多也就是偷偷藏手机看小说,偶尔憧憬一下跳过高考直接上大学该多爽。
  穿越到这该死的小说里,纪宛晴就开始忍,忍,忍。
  她忍不了了。
  什么她的先天道骨,司珏分明就是为了他自己,把她推出去做个挡箭牌,心安理得躲在后面占尽了名声和便宜。
  她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当牛做马,还背负着小三骂名这么久,他轻飘飘一句话她就全白干。
  就这他竟然还好意思继续心安理得地使唤她,凭什么?
  她只是想活着。
  “这是你逼我的。”纪宛晴声线颤抖。
  曜影珠滴血认主,已经无可挽回了。
  只有司珏死了,她才能重新得到它。
  苍天保佑,今天司珏正好受了重伤,是谁做的?温寒烟?或许是吧,她真是太感谢温寒烟了。
  否则,她怎么能偷袭得了他,又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他就算不受伤,这曜影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给她。
  纪宛晴攥紧梨花短剑,用力闭上眼睛,手腕狠狠拧了一下。
  “噗嗤”一声兵刃入肉声,剑刃在心脏里翻搅,司珏命门受制,先前又受温寒烟重创几乎丢了性命,此刻想要还手,浑身却使不上力气。
  他眼眶猩红,目眦欲裂,心脉被一剑绞断,呕出一口血。
  “纪、宛、晴。”
  三个字从他口中挤出来,咬牙切齿,和着他此刻狰狞神情,被血染得几乎看不清的五官,仿佛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纪宛晴呼吸一窒,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慌乱之中不知道踩到什么,绊倒在地。
  她用力闭上眼睛,等待着司珏的反击。
  良久之后,预期中的疼痛并未降临,整片空间仅余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像是困兽在囚笼之中不甘的徘徊。
  片刻,“咚”的一声闷响,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纪宛晴做了半天心理准备,才心惊肉跳地抬起头。
  司珏面朝内测倒在床上,不知死活,大片大片的血迹蔓延下来。
  一枚指节大的珠子自他心口处逐渐凝集,“啪”一下落在床上,顺着惯性向前滚动,从床上落下来。
  纪宛晴一愣,连忙手脚并用爬过去,手忙脚乱地将珠子接在掌心。
  曜影珠。
  她有救了。
  将珠子往芥子里一扔,纪宛晴爬起来便要往外跑。
  行至门口,她按着门板猛然停住动作,心口陡然一阵绞痛。
  纪宛晴转身往回看。
  房中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血,是真真正正的凶杀现场。
  司珏的尸体倒在床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而此刻,无数条纤细的金线正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尸体。
  那些金线剔透晶莹,凭空而生,不像是实物,更像是灵力凝集而成。
  而那些金线,仿佛是从她身上牵引过去的。
  纪宛晴惊疑不定,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开始感觉到身上的力气缓缓流逝。
  是司珏,司珏昨夜在她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他根本从未想过给她什么,他只想着要从她身上榨干最后一分利用价值!
  纪宛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和勇气,她重新攥着染血的发簪,挪回了司珏的尸体旁。
  一刀。
  又一刀。
  她亲手将金线一根根斩断,每一次动作,她都感觉心脏仿佛被紧攥住一般抽痛,但她没有停下动作。
  这种痛,甚至比这更难捱的痛苦,在落云峰上的时候,她早就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了,现在算得了什么?
  她要活,既然司珏没想过让她活,那她就要让他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宛晴缓缓停下动作。
  她浑身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上上下下都是混着血迹的冷汗,她自从穿越起,除了被云澜剑尊和季青林磋磨的那段时间,还没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所有的金线都已绷断,那种连灵魂都要被抽走的痛楚也渐渐平息下来。
  纪宛晴缓缓滑坐在地。
  在她身后,司珏的尸体逐渐干瘪下来,染血的锦衣之下,显出一个嶙峋的骷髅骨架。
  早已死得不能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