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无妄(四)
  东幽凌和阁。
  接二连三惊天动地的动静传过来,东幽人心惶惶。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那么大的动静。”
  “好在宴席结束,其余仙门世家大多都已经离开了,否则岂不是看了东幽的笑话?”
  “笑话倒也不至于,有老祖坐镇,谁敢在东幽闹事?呵,自取其辱罢了。”
  “在说什么?让我也听听。”
  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传来,低声议论的家仆猛然噤声,转身行礼,“召南少爷。”
  “私下口舌若是被家主知道了,是要挨罚的。”司召南笑眯眯站在葱茏绿意间,“下不为例,这一次我便不罚了。”
  “多谢召南少爷。”
  “退下吧。”
  “是。”
  家仆们低着头退下,安安静静行至无人处,才翻个白眼瞥向身后,冷笑。
  “不过是个旁系出来的,我们尊他一声‘召南少爷’,他还真将自己当大少爷了,可真威风。”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姓司的奴仆,跟我们有多大差别?”
  “……”
  几人咽不下那口气,忍不住啐了一口,说多了又觉得没意思,发泄一番便转身走了。
  他们并未看见,司召南立在日光下,在灌木花圃旁又站了一会。
  也不知他听见没听见,一张柔和的脸被阳光映得发白,唇边带笑。
  几名路过的侍女余光瞥见,脸颊羞红,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直到回过神来,才知道被盯着看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发现了,也看着她。
  “召、召南少爷……抱歉。”
  “无妨,何必道歉?”司召南微微笑道,“今日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分明是有些唐突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却听起来极自然。
  侍女红着脸低头,不着痕迹拨弄了一下腰间的香囊,声音细若蚊吟,“我今日戴了您前些日子送的香。”
  司召南却听清了,他闷声笑了下,“你喜欢便好。”
  回到房间里,司召南慢条斯理燃起熏香,拿起弯剪袖间窗边的绿藤。日光大片大片涌进来,照亮了桌面上还未做完的香囊。
  “都下去吧,我不用你们伺候。”一边梳理新叶,司召南一边含笑道,“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召南少爷,那我们先退下了。”
  脚步声迅速退下去,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偶尔几声鸟鸣,还有他轻轻的呼吸声。
  司召南停下动作,一只手捏着弯剪,另一只手拢在袖中,微微一动。
  传讯符虹光自袖间逸散出来,他垂下眼睫,“我已按照您的吩咐,催动无妄蛊。”
  虚空之中传来回应,“不错。”
  司召南轻抚绿藤,这是榕树,在东幽这样遍地都是槐树的环境下,并不容易生长,一来是水土不服,二来是人有心为之。
  为了养大这棵榕树藤,他不知耗了多少心思。
  柔嫩的叶片被日光照得通透,脉络清晰可见,仿佛稍一用力便要被碾碎了。
  司召南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不知主上这件大礼,他是否喜欢。”
  对面一声轻笑。
  “不足够的话,也没关系。毕竟,这还是只开胃小菜,不是吗?”
  司召南也笑。
  “是。”
  *
  浓云翻涌,日色沉落,猩红刀光将天幕渲染上瑰靡色泽,如同泼洒的血色,坠入层叠云海之中。
  一道金色流光飞掠而过,宛若凤凰金羽撕开血色。
  司鹤引踏空疾行,神情里游刃有余的情绪消失殆尽,眼神深晦沉郁。
  在他身后,紧跟着的皆是东幽以一当百的精锐。
  任何一个单放出去都能坐镇一城一镇的修士,此刻却像是落难逃窜的蝼蚁,仓皇地被追赶,被屠杀,一个一个从虚空之中栽倒下去。
  惊呼声,惨叫声。
  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几乎每一个瞬间,都有不同的声音穿破耳膜。
  东幽供奉魂灯的祠堂里,无数道视线震惊看着魂灯,日月同辉般长明的魂灯就像是被吹灭的蜡烛,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一整面墙的魂灯尽灭。
  然而人们甚至来不及惊愕,另一面的魂灯已如风中枯叶般飘摇。
  在这一瞬间,几乎所有亲眼见证这一幕的人,都不自觉打了个冷战。他们是东幽中人,是九州第一世家,过惯了安逸平静,高高在上的生活。
  记不清多久了,这是他们久违地感受到惶惶不安。
  究竟是什么人来了?
  这男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司鹤引也想知道。
  他起先以为来人正是寂烬渊那个大魔头,但这么久了,他丝毫没有感受到此人身上有魔头的气息。
  即便近千年未出现在九州,可仙门世家的每一个人,对裴烬的气息都绝对不会陌生。
  世家弟子记事起的第一件事,并非学习如何引气入体,而是学会如何辨认寂烬渊之下的那个杀神。
  他的气息,他的招式,与他有关的一切,都是他们此生中记住的第一件事情。
  只是距离裴烬血饮九州实在过去太久,见过他的人大多都死在昆吾刀下,再加上仙门世家凋敝,知道他长相的人便更少。
  司鹤引也从未亲眼见过裴烬,只一张似是而非的画像,他不敢妄加断言。
  可若此人不是裴烬,那他会是谁?
  司鹤引惊疑不定地回过头,几乎是同时,一抹凛冽劲风逼上他面门。
  一片衣摆被整齐削落,飘扬而下。
  司鹤引呼吸不稳,若非他方才条件反射侧了下身,此刻掉下去的就不是他的衣摆,而是他的一条手臂。
  “反应倒是挺快,不错。”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声音,那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似乎还满意地鼓了鼓掌,笑意盈盈。
  话音微顿,他话锋微转,笑意中逸散出令人胆寒的恶意,“别分心,否则下一次,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司鹤引在口腔里尝到血腥气,他一言不发疾行遁走,并非是受了多重的伤,而是他几乎咬碎牙根。
  他分明是炼虚境的修士,本想着无论如何,至少也能同那人交手几个回合,却没想到自己全无还击之力,只能像现在这样被动地抱头鼠窜。
  甚至,司鹤引隐约觉得,这也是对方故意放水,有意为之。
  若那人想要他的命,或许比杀陆鸿雪多少要多费点力气,却也多不了多少。
  那人只是想要欣赏他此刻狼狈丑态。
  就像是在替温寒烟出气一般。
  司鹤引眸光浮现几分厉色。
  他猛然俯冲而下,双手掐诀之快令人眼花缭乱,金光冲天而起,一端笼罩自身护体,另一端如惊雷般朝着温寒烟席卷而去,高声喝令:“抓住温寒烟!”
  随着他话音,东幽精锐于虚空之中急停急转,如风中飘絮,狂云卷集,自苍穹倾轧而下。
  温寒烟不慌不忙单手挽了个剑花,长袖一扫,冷冷嗤笑。
  “找死。”
  逼近的东幽精锐还未来得及近身,便在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中轰然炸开,数十上百人一瞬间消弭殆尽。
  血雨簌簌落下,血雾弥散开来,湮没金光,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
  温寒烟如今究竟是什么修为?!
  在那一瞬间,司鹤引下意识去想,若是换作是他,能不能做到温寒烟这样精准果断。
  他竟然无法给自己答案。
  他又忍不住去想,若是他同温寒烟交手,对方这一击他能不能拦得下。
  这一次,他隐隐有了答案,却伴随着浓墨般的思绪不断往下沉。
  不行,温寒烟这样的人,绝对不能留下!
  司鹤引见势不妙,反手掐灭法阵撤退,一边跑一边捏碎传讯符,灵光四散,在他身前拼凑成一朵端方恢弘的九叶莲。
  “老祖!”司鹤引边跑边道,“贼子自恃修为甚高,高调闯山,死伤弟子无数,欺我东幽无人——”
  “恳请老祖出关,主持大局!”
  温寒烟猛然抬眸,虚空震动,天地仿佛在这一瞬颠倒,一股强横的力量和威压瞬息之间铺陈开来。
  一道金光洞穿天幕,从内探出一只手,仿佛将苍穹撕裂一道缝隙。
  虚空破碎,紧接着,一道身影缓步自内向外走出。
  就在这道身影出现的那一瞬间,东幽众人整齐划一跪拜下去,以头抢地,不顾战况恭敬行大礼。
  似乎对此人的崇敬远高过自身性命之忧,又或者,他们无比坚信,此人出现之后,再也无人能伤他们分毫。
  司鹤引也紧跟着行礼,身为东幽家主,他并未跪拜,只倾身弯腰:“槐序老祖。”
  他压下眼睫,在无人瞥见的角度,唇角浮现起一抹凉意。
  无论来人究竟是谁,老祖既已被惊动出关,他们绝对难逃一死。
  然而等待良久,也并未等到老祖出手,更未等到什么惊惶求饶的动静。
  司鹤引心头一跳,一点点抬起头。
  温寒烟也在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她并非东幽中人,没什么“不得看的大不敬”,盯着浮空而立的那道身影。
  这被称作“老祖”之人面容极其年轻,丹唇凤眸,肤色莹白,眉心一点朱砂,着一身反复浅金色锦袍,青丝并未束起,顺着滑软衣料披散而下,衬得五官愈发精致,简直面若好女。
  东幽嫡子五官大多染着几分艳,温寒烟先前只知道司珏如是,如今见到这位东幽老祖,才知何谓真正的惊艳。
  许是许久无人胆敢直视,而她的目光又太过不加掩饰,东幽老祖垂下的睫羽微微一动。
  温寒烟登时感觉像是被什么锁定住,铺天盖地的威压顺着这一眼呼啸而来。
  周遭甚至是安静的,静得连风声都没有,她在一片死寂安宁之中,像是一片飘落的枯叶,瞬息便要被无声地碾碎。
  即将陷入尘泥之中时,一阵温和的风将她托举而起,吹散了压迫在她身体上的力道。
  “呼吸。”熟悉的声音回荡在风中,有点无奈,“你想憋死自己么?”
  温寒烟蓦地睁开眼睛,吸入一大口空气。
  她晕晕乎乎地抬起眼,这才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瘫软在地,浑身肌肉不自觉地打着颤,脚下地面布满蛛网般的龟裂纹路。
  温寒烟丝毫不怀疑,就在方才的一瞬间,只需要一个呼吸,甚至比这更短,她半只脚已经踏入了阎罗殿。
  一只手托在她手肘处,力道不轻不重,将她从里面拽了回来。
  “许久未见,脾气倒真是丝毫不见好。”
  裴烬负手立在温寒烟身前,语调闲散,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从前不过是脾气不好,如今眼神也不好,心眼更小。”
  他笑一声,“恃强凌弱,欺软怕硬,倒不愧为东幽祖训。不稀奇。”
  司鹤引瞳色骤深,刚踏前一步,身前一只手轻抬了下。
  幅度不算大,却像是在他身前立了一道无形屏障,令他寸步难行。
  “真令人惊讶,有生之年,竟还能看见你活着站在我面前。”
  司槐序浮空而立,居高临下压着眼睫,“也对,前日冷泉归墟阵法尽破,我早该猜到是你。”
  冷泉?归墟阵法?
  温寒烟倏地抬起眼。
  原来那日在冷泉,她察觉到异样,根本并非错觉。
  是裴烬帮了她?
  温寒烟脸色微变。
  冷泉本应是东幽禁地,又有东幽老祖亲设阵法。
  为何有人告知空青和叶少主,邀请他们前去休整?
  扶着她那只手指节微动,轻轻捏了捏她手腕,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温寒烟收敛起情绪,听见裴烬笑了一声。
  “我也很惊讶。”他语气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原来你还没死。”
  这话一出,四周皆静。
  司槐序自出现起便轻阖的眼眸总算睁开。
  他意味不明上下扫裴烬一眼,低声笑了下:“大言不惭。重伤之躯,苟延残喘之人,也配跟我提‘死’字?”
  裴烬黑眸微眯,倒是并未动怒:“我这苟延残喘之人,故地重游,几日前大发善心替你喂了几条鱼。”
  说着,他大大方方咳了几声,咳得惊天动地,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瞬就要背过气去,良久才平复下来,接着道,“或许我身上杀孽太重,任何东西经了我的手,都得沾染上死气,就连你这些养了千年的宝贝也躲不过。”
  司槐序皱眉:“梦兰,谷菱,觅露,它们都是你杀的?”
  裴烬一愣:“梦露?”
  “是梦兰和觅露。”
  司槐序一言不发盯着他,片刻吐出一个字:“鱼。”
  裴烬停顿片刻,按捺不住笑出来,一脸新奇:“你给鱼起名字?”
  司鹤引冷不丁插话进来:“槐序老祖,此人是您的旧识?”
  温寒烟眼皮一跳,不动声色观察着司槐序反应。
  自这位东幽老祖现身,从开口到交手不过瞬息之间,虽说他同裴烬姿态并不熟稔,但不难看出,他们彼此至少早已明晰对方身份。
  温寒烟掌心不自觉渗透冷汗,攥紧了袖摆。
  若东幽老祖将裴烬身份公之于众,日后恐怕永无宁日。
  或许浮屠塔中的戏台皮影,也是他的安排。
  若东幽老祖便是幕后之人——
  “的确是旧识。”司槐序语气淡淡,鼻腔里逸出一道辨不清意味的气声。
  “一个老朋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