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寒烟挣扎着要下来,却被一只手重新按了回去。
裴烬闷咳几声,“不知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磨磨蹭蹭,却有力气说话。既如此,少说点废话,给你种下无妄蛊的人,还等着你去杀。”他没什么所谓地笑,“美人,我如今可算是将宝全都押在了你一人身上,现在安心休息养伤,待会自有要你使力气的时候。”
尘光剑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腼腆,主动凑上来,先是蹭了蹭那半截流云剑,才小心翼翼地放出一道剑气,托住温寒烟的身体。
温寒烟看着裴烬。
剑对剑修来说,是特殊的。
她还记得很清楚,刚入潇湘剑宗时,她听闻一位师姐在外游历时,被贼人恶意摸了一把本命剑,她气到追杀那人十天十夜,直到将那人追得筋疲力竭,跪地认错,才肯罢休。
一把这样好的剑摆在眼前,温寒烟怎么会不想要。
可那是裴烬的剑。
她若是拿了,从今往后,她和裴烬之间那么多繁杂,便再也算不清了。
“卫长嬴。”温寒烟说。
裴烬:“嗯?”
“若有一个地方,一个人起初厌恶得很,却又不得不常常去。”温寒烟轻缓道,“越是去,便越是发现曾经没留意到的风景,越是察觉,便越是惊讶。”
“惊讶之余,她猛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个地方大变了模样。而她似乎也变了,渐渐地没有那么厌恶,也越来越没那么想离开,可这个地方,倒也未必当真那么乐意容她——”她慢慢地问,“你说,这个人该怎么做?”
裴烬停住脚步。
“你问的是‘这个人该怎么做’。”他薄唇微翘,“你就不想知道,我会怎么做?”
温寒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那你会怎么做?”
“顺其自然。”
“既然走不开,便不走了。为何要走?”裴烬笑了声,“我偏要守在这里,胆敢私闯之人杀,阻挠我留在此地之人也要杀。我还要将一切最好的都搬来,只要是她需要的。”
温寒烟安静了须臾:“如此地原本也不想容你呢?”
剑冢中的罡风浮动裴烬的额发,露出那双狭长而黑深的眼眸。
他看着她,“你又怎么知道,他究竟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所向?”
温寒烟下意识错开视线。
“不提这个。那么你呢,你就不会有朝一日,突然失了兴致?”
裴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地一笑。
他语调懒散,眼神却正色,“我像这样的人么?”
温寒烟唇瓣动了动,没有说话。
裴烬也收回视线。
他重新将她的身体向上托了托,再次迈步向前走。
“既然你喜欢‘卫长嬴’这个名字,叫的何必那么生分。”
风中传来裴烬模糊不清的声音,辨不清情绪,“不如直接叫我‘长嬴’。”
许是罡风太急,温寒烟低下头,半张脸都埋在裴烬颈窝里。
他身上好闻的味道盖过了那缕清淡的血腥气,直顺着鼻腔涌入她心里。
“好。”温寒烟眼睫低垂,“……长嬴。”
就在这时,尘光剑倏地嗡鸣震颤,像是感受到什么,自发出鞘半寸。
裴烬若有所感,缓缓抬起眼。
“既然来了,何故不出声。”他懒洋洋笑了下,“从前也没见你有这种爱听旁人闲聊的癖好。”
不远处剑林横斜,司槐序孑然而立。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闻言,视线先是落在温寒烟身侧那把剑上,久久未曾挪动。
那双自现身起都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眼底,浮现起几分复杂。
片刻,他挪开视线,看向裴烬。
“‘尘光’入东幽千年,剑冢内来过无数人,自始至终,却无一人能让其出鞘,其中也包括我。”
司槐序语气淡淡,“你被封印在寂烬渊之下前,玉流华曾说过,除你之外,尘光只会认一人为主,而那个人有朝一日,终将随你一同回来,取回此剑。”
他鼻腔里逸出一声辨不清意味的气声。
“你们果然还是来了。”
第71章
无妄(六)
玉流华这个名字温寒烟并不熟悉,但是“玉”这个姓氏,她是知道的。
司星宫虽算在五大仙门之内,却不似其余仙宗,倒更似世家大族,宫主之位向来只在玉姓之内传袭。
传闻玉氏先祖曾得仙人指点,双目可见常人不可见,自驭灵后仙体成,天灵辨吉凶,悟道辨人心,合道可断生死,羽化归仙更是可循过往,观未来。
但玉氏中人大多体质孱弱,修为极难精进,传闻天赋最盛的一位,千年前陨落前,也不过合道境巅峰。
故而,司星宫鲜少显露于人前,大多终此一生都在宁江州范围内活动,偏安一隅。
更是几乎从未有人见过玉氏人真容,听过他们真名,大多即便有缘遇上了,也只唤一声“玉宫主”。
但想必千年前浮岚盛行,同为世家大宗嫡子,裴烬和司槐序认得这位名叫玉流华的司星宫弟子,也并非怪事。
听见“玉流华”三个字,裴烬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既然司星宫这么说了,不带走这把剑,岂不是有辱玉氏一脉的名声。”
他挑起单边眉梢示意尘光剑,左手拽起温寒烟手腕作势要走,尾音拖长,“你又何必这么客气?亲自前来相送。”
几乎是瞬间,司槐序自数丈之外出现在两人身前,他一句话也没说,却不偏不倚挡住两人去路。
裴烬撩起眼睫,唇角笑意淡了点,“借过。”
“裴烬,这把剑你今日带不走。”
司槐序眉眼冰冷,墨发无风自动,身周灵光缭绕,“玉流华的后半句话是,若此剑再次出世,必将掀起九州生灵涂炭。”
裴烬“哦”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那关本座什么事?”
他眼底温度尽褪,眼瞳又黑又沉,翻涌起冰凉的戾气。
裴烬唇角扯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在他这张俊美邪气的脸上,更显得狂妄恣睢,“本座要的就是生灵涂炭。你竟与我谈苍生,可笑,九州覆灭,岂不是正合我意?”他语气更冷,“司槐序,让开。”
司槐序八风不动立在原地。
“当年之事,我尚年少并不知情,但我承认,是逐天盟曾经有负于你。可逐天盟不是最终自认铸下大错,将你放离回到了乾元吗?”
司槐序淡淡道,“如今,逐天盟也已被你亲手覆灭,多少世家子弟因你丧命。一千年都过去了,你何必还揪着当年事不放,酿成心魔,又因你这点执念大开杀戒,还要再一次搅得整个九州一同为你陪葬?”
“为我陪葬?”裴烬慢条斯理重复一遍。
他一声嗤笑,“本座何时说过要去死了。再说了,一群道貌岸然的蠢货,死便死了,非要往我身上扑,本座还嫌脏了我的阎罗殿。”
司槐序迎风而立,锦衣宽袖风中猎猎作响。
他脸色冷凝,“你杀心太重。当年裴珩执意将玄都印留在乾元,害你沦落至逐天盟,你折回乾元第一件事便是屠尽裴氏满门。”
说到此处,他唇角紧抿,“连至亲血脉你都能不管不顾,肆意屠杀,若将此剑拱手让给你,只怕天下大乱。我念在当年同窗情分,不过问你为何出现在此,也并未将你身份公之于众,但今日但凡我还活着,尘光剑就一定要留下。”
司槐序话未说完,一道猩红刀光自上而下轰然斩来。
刀风浮动裴烬眉间墨发,他冷冷道:“裴珩的名字,你这逐天盟的走狗余孽也配提。”
一击未中,他双指并拢反手向下一点,铺天盖地的阴戾之气蔓延开来,以摧枯拉朽之势倾轧下来,“谁给你的资格?”
司槐序立在刀风之下,眉间微皱,双手飞快掐诀,一面灵镜凝结而成,和俯冲而来的刀光狠狠撞在一起。
气浪轰然逸散,温寒烟倏地感觉到什么,转身抬眸,几道灵光自远处飞掠而来,紧跟着覆在水镜之上。
数道身影紧随其后,在漫天剑雨之间极速逼近,为首那人锦衣玉冠,面容斯文,正是司鹤引。
温寒烟眉间紧皱,视线又向两侧挪动,看见一个熟悉的、却不应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槐序老祖,晚辈前来助您!”
司槐序话音刚落,司召南立于他身侧,极有眼色转身朝身后高声喝道:“入兑泽杀阵!”
跟在他身后的百余名东幽精锐听令,登时极快地散开,浅金色衣袂在虚空之中纷飞,若漫天飘絮。
兑泽杀阵开启,与众人衣袂的色泽交相辉映,金光绵延大盛。
烟尘散去,司槐序自虚空之中落向地面,拂袖甩开一道灵光,灵镜四散,兑泽杀阵却并未解除,四面八方金光刺目,将此处团团围住。
“把剑留下。”司槐序目不斜视看向正前方,“或者留下你们的命。”
东幽剑冢不辨日夜,天幕沉沉,兑泽杀阵内金光交错,符文明灭,虚空之中若隐若现的锁链兵刃朝着阵中席卷而来。
兑泽杀阵灵活变幻,虚实交错,由数百名东幽精锐同时操控,阵眼每一息都在变换,即便阵中之人想要反击,却也辨不清阵眼所在,最终只能在反复的攻势之中被困死在内。
立在法阵最前方的东幽精锐,隔着一层光幕都隐隐感受到浩瀚杀伐之气,偶然几缕罡风逸出,便将他们压得直不起身,心口血气翻涌,不到一盏茶时间便要和身后之人交换位置。
这是东幽杀气最盛的阵法,阵中从不走生魂。
司鹤引按捺着翻涌的情绪抬起眼,本想看看阵中血肉模糊的尸身解恨,瞥见阵中画面时,眸光猛然一怔。
幻想中血流成河的场面并未上演,两道身影立于阵中。
裴烬周身凛冽刀意蔓延,凝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护在温寒烟身前,他脸色苍白,唇色却泛着不寻常的丹红,宛若洇开的血色。
玄色宽袖掩住他掌心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珠汩汩流出,沿着冷白骨感的手腕蜿蜒淌下。
温寒烟只抬眸看了他一眼,便不自觉怔住。
她无声捏紧了袖摆,传音问他:“为何不让我出手?”
她内伤已因为新剑认主而修复了八成,方才杀阵中的一击,若她强行催动全身修为,未必挡不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裴烬却将她的动作拦了下来。
“如今东幽还并不确定你已令‘尘光’认主。”他嗓音略有些沙哑,语气却依旧很稳,“若他们能够错认你剑断重伤因此轻敌,趁这个时间融合剑魂调息,接下来你若寻到机会,直接杀了他们便是。”
温寒烟猛然回想起方才裴烬提到“他将宝都押在了她一人身上”,原来这话并非玩笑。
“那你呢?”若她迟迟不出手,接下来的一切岂不是都只能靠裴烬一人去扛?
裴烬屈指扣了下尘光剑,剑身上“天下第一”四个字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他笑了下,学着司槐序的语气:“我这‘重伤之躯,苟延残喘之人’,自然是要助你做好这个‘天下第一’。”
话音微顿,裴烬随意以指腹拭去唇角的血痕,语调又轻又慢,“今日你在东幽一战成名,从今往后,九州再无人敢欺你。”
“从此提及‘寒烟仙子’四个字,他们只会怕你,敬你。”他撩起眼睫,漫不经心一笑,“放心,我还要留着命,好好活到明年的正月三十。”
他揉了一把温寒烟后脑的长发,“我不会死,你也一定会活下来。”
正月三十。
那是他所谓她第一次关心他的日子。
实际上,那时候哪里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他们之间针锋相对,却又心知肚明的试探。
但就在这一刻,温寒烟心里陡然生出几分真实的牵绊。
或许,如果有可能的话,每一年的正月三十,他们至少都该在一起。
温寒烟攥紧尘光剑柄,是同流云剑截然不同的触感,比起流云剑,尘光剑更坚硬,也更冰冷。
她心口却仿佛烧起一团烈火。
温寒烟定定看着裴烬:“我不会负你。”
说完这句话,她便不再理会周遭此起彼伏的爆响声和罡风,专心感知尘光剑的剑意。
但这话说的没头没尾,歧义颇深,轻而易举便能让人理解到另外一层意思去。
偏偏说话的人一脸正色,似乎根本没在意。
裴烬啼笑皆非。
他右手指腹一抹左掌血痕,染着血的手指按上眉心,在眉间拖拽出一道秾丽的血痕。
“生灵涂炭。”裴烬重新看向司槐序,忽地一笑,染血的眉眼扬起,“不如便从东幽开始,如何?”
司槐序对上他视线,看见他眉尾处的血,眼皮陡然一跳。
他猛然转头看向司鹤引:“结阵!”
几乎是同时,裴烬玄衣袖摆翻飞,双手掐出几个诀,并指天地上下一转。
地面轰然龟裂,狂风冲天而起,万千灵剑被风卷掠起,震颤着在罡风之中断碎。天幕之中扭曲成一团墨色的龙卷,龙吟啸声自漩涡之后如惊雷般炸开。
无数身着铁甲看不清面容的士兵自地底爬出,在东幽众人惊愕注视之中,不止地面,就连天幕漩涡之中,也有士兵鱼贯涌出,密密麻麻俯冲下来。
“这、这是什么招式!?”
“简直有移山填海之能,此人莫非是归仙境修士——”
司鹤引察觉身后人心浮动,怒喝一声:“跑什么?!没听见槐序老祖的吩咐吗?列阵!”
他强压下心底的情绪,兴奋,恐惧,难以置信。
此人必是裴烬无疑。
裴烬如今身负重伤,恐怕远不及当年三成功力。
若他能今日将裴烬斩杀在东幽——
司鹤引兴奋得指端都在颤栗,他还未出手,猛然听司槐序冷声撂下一句话。
“你不是他对手,不想活命便上去送死,否则就退下。”
司槐序一手后负,单手掐诀,展开一道光幕将铺天盖地涌现出来的兵将包拢在内,光幕伸展涨大,一开一合间,将他和裴烬二人笼罩在内。
碎坤灵,引风雷。
旁人或许不知,但司槐序不可能看不出来,这是裴氏三十六秘术之一,玄兵都将。
传言裴烬屠尽乾元之后伤势太重,销声匿迹,却被兆宜府以法器符篆寻得气息踪迹,终被叶绍辉率兆宜府百余名弟子围困于寂烬渊。
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谁料一夜之后,兆宜府家主连同精锐尽数命葬寂烬渊,而裴烬却只动了动手指头。
据历州远郊村民说,那夜他们听见断崖旁雷鸣阵阵,天崩地裂,仿佛经历了一场地动浩劫。
如今想来,当年裴烬用的便是这一招。
“当年你凭此一招重创东洛州兆宜府,但今日你所在之地是东幽,而你也远非千年前全盛之日。”
司槐序唇角扯起一抹冷冽弧度,“乾元裴氏早已被你亲手屠尽,如今的天下第一世家,是东幽司氏。你那场镜花水月的美梦,是时候醒了。”
玄衣宽袖的人身周杀气凛然荡开。
裴烬将温寒烟推出法阵,传音简短道:“待会若寻到机会离开,不必犹豫,也不必管我,我稍后自会去寻你。”
做完这一切,他在罡风之中抬起眼,没理会司槐序,打量身周此起彼伏的阵法虹光片刻,认出这手笔:“太渊阵?”
司槐序并未否认,也并未强留温寒烟,只是道:“既然你还记得太渊阵,便该知道此阵已成,除非你我之中有一人身死,否则绝无可能破阵。”
裴烬收回视线,闻言嚣张掀了掀唇角,“竟敢与本座生死斗。”
他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看着司槐序,“我看是你不知死活。”
“故人凋敝,今时不同往日,我本无意与你像当年那般争得你死我活。”
司槐序抬眸看向阵外,“但你既想让尘光剑认她为主——”
“她和剑,今日便都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