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槐序眸光渐冷。
  “你也一样。”
  *
  只一息之间,温寒烟便被拦在光幕之外。
  她心头一跳,裴烬疑似先被她体内无妄蛊所伤,后又受道心誓反噬,如今被同东幽老祖一同困在阵中,恐怕棘手得狠。
  然而状况根本容不得她多想,一道劲风就在这时扑面而来。
  下一击紧随而至。
  “寒烟仙子,与其担心旁人,倒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司槐序长袖一扫,挥出数道灵风,狠辣果决直取温寒烟周身数道命门,竟当真错认为她此时毫无还击之力,想一击将她毙命于此。
  温寒烟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并未显露多少情绪,只佯装力竭不敌。
  司鹤引果然眼神发狠,以雷霆之势迫近她身侧。
  就在掌风几乎逼上她面门之时,温寒烟猛然抬起眼。
  她单手催动剑诀,几乎是念头刚转,尘光剑便倏然盘旋而下,横在温寒烟身侧替她拦下一击。
  这一剑实在太快,快到近乎只剩一下一道雪亮的残影。
  司鹤引躲闪不及,意识到自己中了温寒烟的圈套之时,只来得及向后稍微错开一步,身形陡然凝滞。
  尘光剑长啸剑吟一声,剑气轰然震荡开来,不偏不倚砸在司鹤引胸口,他胸口瞬间凹陷下去,仿佛被一记重锤砸下来,就连肋骨都断碎深陷下去,猛然喷出一大口血。
  东幽精锐手忙脚乱地将倒飞而出的司鹤引扶稳,他本人面色苍白,神情惊疑不定,一时间竟然并未在意自己伤势,瞳孔震颤着看向仗剑迎风而立的温寒烟。
  对方虽然形容略显狼狈,脊背却挺拔如利剑,容色淡淡,哪里有半点虚弱之势?
  “竟是装出来的——哈!”司鹤引意味不明笑一声,不小心撕扯到胸口伤势,偏头又喷出一口血。
  他脸色沉凝。
  “你……你竟能够令此剑认主?!”
  温寒烟也勾了勾唇角,笑了一下,以示回应。
  她张开掌心,尘光剑乖乖落入她手中,温寒烟随意挽了个剑花,左手并指拂过剑身。
  “这也是我头一次尝试,反过来用别人想要用来杀我的东西,去杀那个人——”她抬起眼,“还真是不错的滋味。”
  司鹤引眼瞳瞬间染上红意,却并未轻举妄动。
  他视线蓦地落在温寒烟手中长剑上。
  这柄剑的名声极响,从前剑主是何人无人得知,众人只知这一剑可荡天下。
  司鹤引多少有些忌惮,转身退回东幽精锐身后,“启阵!”
  金光交叠绵延从四面八方映下来,刺得温寒烟几乎睁不开眼睛。
  下一瞬,杀气已至。
  灵台之中陡然涌起一阵浩然剑气,温寒烟双眸轻阖,一瞬间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意识神魂被剑意笼罩在内,仿佛一叶扁舟,顺着水流漂浮而去。
  一击未中,白衣女子身形如鬼魅,以一种极刁钻到不可思议的角度闪身避开,司鹤引眼眶通红,咬牙喝令,“变阵!”
  温寒烟心念剑诀引动尘光,剑刃破空而来,仿若黑沉天幕间撕裂夜色的闪电,凌空劈下。
  轰然剑意震荡开来,地动山摇之间,兑泽杀阵虹光闪烁,竟当真有几分被逼退之意。
  温寒烟从前用过许多剑,少时在落云峰习剑时,她尚不足筑基,没资格拥有属于自己的本命剑,用的一直是木剑。
  她也用过寻常的剑,所以在云澜剑尊赠给她流云时,她才会那么开心。
  好剑于剑修而言是不同的,同样的剑招在不同的剑中,发挥出的威势截然不同。
  那时她以为流云已是世间稀有的名剑,旁人也都这么说,可就在尘光入手之时,温寒烟才意识到,一山更比一山高。
  剑光在阵中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拢在白衣女子身上,竟似屏障一般坚不可摧。她在阵中辗转腾挪,剑势飘逸,身形惊鸿,短短时间,剑意反震伤了不少东幽精锐。
  “家、家主,她有点不对劲。”一名东幽精锐被余波震得咳出一口血来,颤声开口。
  兑泽杀阵不是头一次启阵,但从未有人能在里面坚持这么久。
  司鹤引被几名东幽精锐围着坐在中央,阵法虹光在他身侧闪跃,胸口处血肉模糊的凹陷肉眼可见地重新鼓胀起来,除却那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的血衣之外,伤势登时好了七七.八八。
  他一掌拂开身侧的人站起身,鼻腔里逸出一声冷笑,先前出声那名东幽精锐还未动作,身形突然顿住。
  东幽精锐慢慢低下头,一只手自他背后穿透胸口,鲜血淋漓的指端微微收拢。
  司鹤引面不改色一手捏爆了他的心脏,反手将尸体甩出去,给自己施了个清净诀,转眸随意点了一名候在一旁的东幽弟子,“他不愿意做,换你来。”
  弟子恭敬低着头,上前走到空位,双手结印眼花缭乱,将法阵缺处替了上去。
  “兑泽杀阵可不是寻常什么人都能破的,即便是炼虚境如何,令尘光剑认主又如何?除非她能够找到阵眼——而这根本不可能!你们又在怕什么?!”
  “那……那若是她强行破阵……”有声音颤颤巍巍开口,还没说完便声音小了下去,似乎是回想起刚才忤逆过司槐序之人的下场。
  司鹤引自然听见了这句话,但这声音在罡风中显得太渺小,又混杂在人群之中,辨不清来源。
  他冷笑一声,并未出手杀人。
  “强行破阵?你以为她是谁?槐序老祖?”
  司鹤引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
  “她撑不了多久,给我变阵!”
  【你现在剩下的灵力,只能至多再使用一次[莫辨楮叶]。用之前一定要先想好破阵的办法,咱们只有一次机会。】龙傲天系统焦急提醒温寒烟。
  温寒烟攥紧剑柄,并指拂过墨玉般的剑身。
  罡风肆虐,刺得浑身伤势钝痛不止,她脑海里冷不丁闪过什么,支离破碎的画面涌入灵台。
  温寒烟在这一刻突然回想起来,刚入潇湘剑宗时,她时常做一个梦。
  同样的一个梦,梦里没有什么特别的,绚烂剑光交织剑影,在那个画面之中迸发出触目惊心的绮丽,日复一日地重复。
  她好像时常同什么人复述这个梦,手里拿着一截小树枝,在院中比划来比划去。
  总会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温柔柔的,像是冬日里的光。
  后来她在落云峰害了一场累月的高热,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知为何,那些破碎的记忆又在这一刻破封而出。
  梦中那一剑,惊艳至极,比起云澜剑尊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温寒烟对阵法并不算精通,无心同东幽这种阵法世家斗阵。阵中虚实变幻,根本没有给她留下几分喘息之机,更遑论看破阵眼。
  但破阵并非只有识破阵眼一种办法。
  就像一鼎残缺的陶罐,罐身表面被糊上了一层厚厚的腻子,掩住缺口所在之地。
  但只要其中涌出的力道足够大,陶罐总会被这股力撑破。
  阵中无端吹起一阵迅猛的风,风卷极速凝成漩涡,将温寒烟包拢在风中。风盘旋落于尘光剑刃,剑身寒芒反照于风中,将整片空气映得通明。
  风融于剑,剑刺破风,阵法金光一阵摇曳,宛若风中狂乱的烛火。
  温寒烟手腕翻转,一剑斩出。
  剑光闪烁几乎撕裂空气,斩破千万重巨浪般的阵法灵光,生生劈开万里空。
  一剑风华惊天地,剑吟破苍穹。
  自阵中逸出的风仿若利刃,割开司鹤引锦袍袖摆,刻下一道血痕。
  司鹤引讶然抬起头,下一刻,符文闪跃明灭,震耳欲聋的爆响声之间,平滑的灿金色光幕上陡然出现一道裂痕。
  几名正对着剑风的东幽精锐被震得倒飞而出,呕出几口血,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司鹤引心头一跳,条件反射向后退去。
  他一边朝着人群身后猛冲,一边高声厉喝:“快!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补上!”
  温寒烟于风中疾走,顺着风势转瞬间直逼上阵法缺口,几乎是同时,司鹤引拎着几名东幽弟子,将几人像破布麻袋一样甩过来,直接撞上缺口。
  金光蔓延,被一剑斩出的缝隙转眼间便要阖拢。
  一名瘦弱的弟子低着头,脚步不经意间挪动一下,几乎重新合起的阵光停顿了一下。
  温寒烟狐疑抬眸,生怕这也是杀阵一环,故意露出破绽引她自投罗网。
  低着头的弟子见她半天不动弹,忍不住压低声音挤出几个字:“怎么愣在这,快点走啊。”
  这声线虽然刻意捏着,温寒烟却熟悉得很:“是你?”
  她不假思索疾步跨出,金光震荡,紧接着仿佛被吹熄的火光般一簇簇次第黯淡。
  兑泽杀阵尽破。
  “司予栀——”
  一道蕴着炼虚境威压的声音落下来,司鹤引一掌拍出,“她间接杀了你哥哥,你竟然要帮着她?!”
  温寒烟掠空疾行,闻言愣了愣。
  司珏当时分明被司鹤引救下,她只当他这条命当真硬的很,没想到他竟然已经死了?
  是谁,竟在东幽杀了东幽少主?
  司鹤引这一掌扫过,直接掀飞了司予栀身上的伪装。
  乌浓长发自发冠中倾泻而下,司予栀唇瓣微颤,咬着下唇一言不发紧跟在温寒烟身后。
  “置他于死地的伤并非出自我手,但司珏的死的确有我一份。”温寒烟顿了顿,“你若怨我,大可出手杀我,是生是死你我各凭本事。”
  她抿抿唇角,“还有,多谢你方才助我。”
  司予栀没出声,她呼吸略微急促,睫羽掩住眼睛里的挣扎。
  她虽看不惯司珏所作所为,但毕竟自小一同长大,感情尽管不说多么深,但血溶于水。
  司珏死了,她怎么会不难过。
  若杀他的是旁人便罢了,为何偏偏是温寒烟。
  片刻后,司予栀并未后退,也并未出手。
  温寒烟看着她,稍有点意外她的选择,无声收敛了早已凝集在身周防御的剑气。
  “你走吧。”
  司予栀撇开脸,声音冷淡,“你救过我一命,今日我也救你一命,我们之间两清了。若待会你不敌我东幽的杀阵,我绝对不会再管你死活。”
  说罢,她不再理会温寒烟,再次开口时,是对着司鹤引:“无论如何,是哥哥负她在先,他要挖她体内道骨之时,也未曾顾及她性命。父亲,你常说修仙界强者为尊,生死有命。如今司珏身死,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司鹤引气急,心虚翻涌牵动还未痊愈的伤势,险些又是一口血喷出来:“你——”
  见温寒烟几乎踩着剑光掠出剑冢,身影在司予栀身后化作一个小点,来回腾挪移动。
  他顾不上司予栀,当机立断又轰出一掌。
  司予栀瞳孔骤缩,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司鹤引:“父亲……”
  司鹤引已是炼虚境,全力一掌哪里是她能拦得下的,瞬息之间,掌风便扑上面门,想躲已是来不及。
  温寒烟余光瞥见这一幕,按在剑柄上的指尖微攥。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和司予栀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缘。
  此刻她若是调转回去,恐怕失了先机,再想离开便必然又是一番苦战。
  司鹤引再如何,也不会当真要了他女儿的性命。
  无数念头在心底纷乱拂过,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回过神来时,温寒烟已调转方向,朝着司予栀掠出数丈。
  就在这时,一面金钟陡然从天而降,将司予栀护在正中。
  “铛”的一声巨响,掌风打在金钟上,相撞的灵力水波般弥散开来,一道声音紧随而至:“虎毒尚不食子,司家主,看不出来,你简直连个畜生都不如。”
  司鹤引阴沉抬眸:“叶凝阳?”
  一架巨大的飞舟高悬于剑冢上空,周遭灵光护体,万千灵剑随在飞舟左右,却无论如何都穿不透那层护体虹光,反倒被震得四散落下。
  三道身影立在飞舟正前方,叶凝阳环刀而立,唇角扯着冷笑。
  叶含煜和空青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一人眼也不眨地从芥子里掏法器,另一人见缝插针扫出一道剑风,将漏网之剑打下去。
  出手间隙,空青一眼便望见他想找的人:“寒烟师姐,我们来助你!”
  司鹤引眼眸微眯,抬手示意东幽精锐变阵。
  “区区法器护体,也敢在东幽剑冢造次。”
  一看见叶凝阳,他就回想起当日被她三言两语反复戏耍,心底涌上一阵愠怒,脸上反倒露出一抹笑。
  只是这笑意在他那张斯文儒雅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甚至狰狞。
  “入摧月碎星阵!”
  司予栀自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神情原本是空白的,听见这几个字猛然回过神来。
  “摧月碎星阵?”她语气陡然一变,飞身赶到温寒烟身侧,用力推了她一把,“不好,快走!”
  叶含煜甩下一道灵光,光晕温和无害地缠绕在温寒烟身上,他反手一收,将她卷上飞舟,朝着剑冢出口疾行。
  一眨眼身边就少了一个人,司予栀脸上空白了一瞬,须臾反应过来,下意识追着飞舟在后面赶:“还有我……喂,怎么不请本小姐上去!”
  下一刻,一道光带便把她一并卷上去。
  司予栀睁开眼睛,便看见两张熟悉的脸。
  空青:“我们这是要往外走,你上来做什么?”
  司予栀抿抿唇,扭过头去:“你管得着吗?本小姐也要出去。”
  “司小姐。”叶凝阳走过来。
  虽说她嘴巴不饶人,却也不傻,如今他们在东幽的禁地上,还未出手便已败了三分,“可否细说摧月碎星阵?”
  司予栀看向她,迟疑片刻,和盘托出:“摧月碎星阵可吸收阵法中所困之人的灵力,为它所用。被这个阵法困住,最好不要动用灵力,越是反抗,阵法就越强。”
  叶含煜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不反抗,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司予栀翻个白眼,撇嘴道:“我说过‘不反抗’吗?自然是不用灵力反抗咯,你没学过剑法吗?”
  叶含煜还要说什么,被温寒烟抬手按了回去。
  “此阵可有破解之法?”话音微顿,温寒烟换了个问法,“它的弱点在何处?”
  不提这点还好,一提到“弱点”,司予栀脸色更苦。
  “这种霸道的阵法,布置下来需要消耗极大的灵力,即便阵成,通常最多也只能困住几个人。”司予栀指了指外面,“但你们也看见了,此处人多,灵剑更多,灵力比我们只多不少,甚至还能多出好几倍来。”
  她静默片刻,绝望总结,“眼下,除了自阵外破阵,它恐怕没什么弱点。”
  叶含煜不可思议道:“司鹤引当真疯到这种程度,连你都不顾了?”
  空青立在温寒烟身侧,抱剑冷笑一声:“伤寒烟师姐的,能是什么好人。”
  叶凝阳皱眉制止他:“乱说什么。”一边说,她一边垂眸去瞥司予栀的表情。
  司予栀唇瓣动了动,眼睫低垂下来,终究没有说什么。
  她先前觉得父亲温文尔雅,待她虽说不似司珏那般看重,但也极尽宠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他方才差点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