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幽精锐分散又聚拢,虚空之中虹光耀目,司鹤引立在阵前。
  “予栀,既然你选择了站在那一边,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死死盯着司予栀苍白的脸,“但你放心,为父会杀了他们,但不会要你的命。接下来你要吃的苦头,便是为父对你今日肆意妄为的惩罚。今日过后,你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话音落下,剑冢内万千灵剑盘旋而起,在此起彼伏的剑光灵风之中,朝着阵中刺去。
  没有灵力傍身的情况下,寻常招式如何能拦得住这么多的灵剑和攻势。
  只一个呼吸,飞舟之上血色弥漫,立在正前方的兆宜府护卫倒了一大半,肩头手臂腰腹后心插着数把灵剑。
  剑冢里的剑皆有灵,刺了一下还嫌不够,又抽出反复戳刺、碾转,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
  温寒烟这边状况要好得多,尘光剑气荡开,其余灵剑受它震慑根本不敢近身。
  她咬牙又刺出一剑,将司予栀拽到身后。
  不得动用灵力,往常她也并非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绝境。
  温寒烟目光落在尘光剑刃上。
  用不得灵力,那便用精血为祭,结血阵。
  那一日潇湘剑宗拦不住她。
  今日东幽也一样。
第72章
无妄(七)
  飞舟被围拢在摧月碎星阵中,灵光碰撞出的轰响声此起彼伏,隔着一层光幕,也清晰得声声入耳。
  裴烬似有所感侧过脸,见状眸光微沉。昆吾刀猛然自袖间掠出,打散身前碍事的灵光,凌厉刀风化掌倾轧而下,掐向司槐序脖颈。
  就在这时,千百道利刃自他身后聚拢而起,盘旋扭转困住他左手。
  “你最好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
  裴烬五指收拢,捏碎利刃。
  他眉眼张狂,眸光冷戾,“让开。”
  司槐序纹丝未动,不偏不倚拦住裴烬去路。
  “太渊阵中生死斗。”司槐序迎风而立,“你我之间,哪里有要我自戕让路的情分?”
  裴烬下颌紧绷,余光掠过飞舟,只见万千剑雨裹挟着法阵罡风轰然压下,飞舟在风浪之中飘摇,在一阵血雨腥风之中,仿佛下一瞬便要被生生碾碎。
  [警告!白月光性命堪忧!请立即出手相救!]
  [警告!白月光性命堪忧!请立即出手相救!]
  [警告!白月光性命堪忧!请立即出手相救!]
  许是情势太过危机,这一次那个聒噪的东西一句废话都没有说,刺耳的警报声在识海里炸开,一声接一声,一次比一次急迫。
  裴烬宽袖玄衣翩跹狂舞,他垂眼看向右臂,片刻,轻轻一笑。
  “你既不让路。”他缓缓吐出几个字,“那好,本座便自己开出一条路来。”
  下一瞬,裴烬左手并指掐诀,朝天而指,罡风愈发强烈,似有天道浩威灌入他指尖。
  他手腕翻转,不偏不倚点向右手腕间。
  顷刻间,一道虹光冲天而起,自他腕间显露出一枚繁复神秘的刻痕,那痕迹的颜色鲜红,随着魔气灌入其中,色泽愈发深邃,宛若要滴出血来。
  自望见天地异象起,司槐序便收了攻势。
  他盯着裴烬的动作,眼底第一次流露出惊愕之色:“你想用荒神印?你这个疯子!”
  裴烬右手曾被烙下荒神印。
  被打上荒神印的位置,经脉寸断,血流凝滞,却又不会因此而坏死,永生永世受煎熬折磨。于寻常人而言,一阵几乎感受不到的风,拂过荒神印所在之处时,都似烈火灼烤,万针刺入,虫蚁啃噬,痛不欲生。
  几乎所有身负荒神印之人,都会因承受不了这种折磨而自废其处。
  司槐序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能够忍耐荒神印在身上待了一千年,平日里甚至和常人无异,如今,竟然还要将荒神印震荡至全身。
  这意味着在那一瞬间,难以想象的痛苦将会蔓延至四肢百骸,经脉寸断,神魂尽碎,与死去无异。
  司槐序霍然抬眸。
  这的确足以冲破太渊阵。
  就在同一时间,太渊阵化作万千灵光遁入虚空,遁天入地的玄兵都将像是解了禁的恶兽,自后朝着摧月碎星阵呼啸而去,灵剑一瞬被湮没,阵法虹光忽明忽灭,被撕裂啃噬得片片零落。
  温寒烟横在腕间的尘光剑刃陡然被人一把攥住。
  “我是不是说过,不知节制不是什么好习惯。”来人微用力,将剑刃挪开几寸。
  剑身微颤,连带着剑柄和她的指尖也开始震颤,那只握住剑刃的手上还在淌血,无穷无尽的玄兵铺天盖地涌上摧月碎星阵,只短短瞬间,便自外向内将阵法撕出了好几个裂缝。
  剑冢万千灵剑察觉到不善,争先恐后冲过去,一时间玄兵同万剑战作一团,漫天虚空中皆是令人牙酸的金鸣之声。
  在这样略有些刺耳的声音中,裴烬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哑,“精血轻则损寿元,重则损根基,若想凭你一己之力自内向外强行破阵,恐怕得搭进去一条命。”
  他戏谑笑道,“美人,东幽哪里配得上你的命?”
  温寒烟猛然抬头,对上一张苍白却俊美的脸。
  “你怎么来了?”她方才分明听见,太渊阵非死不得破。
  温寒烟连忙看向司槐序,果不其然见他好端端立在远处,目光投向这边,眼神复杂,并未出手阻拦。
  不是东幽老祖,那便是裴烬……
  “不过一个故弄玄虚的阵法,怎么能困得住我。与其跟他斗法,我自然更喜欢陪在你身边。”
  裴烬垂下宽大的袖摆,掩住右手止不住的颤意。
  荒神印的余韵还在侵蚀着他,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神魂,像是坠入一片业火之中,被清醒地反复灼烤。
  这种感觉不陌生,在寂烬渊下那一千年,有时他为了提醒自己还活着,有时为了别的缘故,时常把玩这处寻常人避之不及的荒神印。
  只不过,他从未试过将它以魔气催动散至全身。
  有点难忍,但值得。
  在一片混沌麻木之中,他依稀感觉一抹温凉落在唇角,像是冬日落下的第一片雪。
  温寒烟站在他身边,神情辨不清情绪。
  “你在流血。”
  她落在他唇畔的袖摆,顷刻间便被鲜血浸透。
  他似是想笑,可此处罡风肆虐,开口时他眉间微敛,咽下一声闷哼。
  温寒烟唇角微抿,似有许多话涌上喉间,却看出裴烬不愿多说,所以再次咽下去。
  但这些纷乱的字眼和念头重新沉下去,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心头,仿佛化作了一团更烈的火。
  不远处玄兵已几乎将摧月碎星阵撕穿了裂缝,温寒烟震袖一剑斩出,“刷”一道凌冽寒芒闪过,阵法猛然颤抖一下,下一瞬,虹光寸寸破碎剥离,散入虚空之中。
  “摧月碎星阵破了!”
  “家主,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拦不住的,真的拦不住的……不只是兑泽杀阵,就连摧月碎星阵也……”
  “她、她实在是太强了,家主……”
  摧月碎星阵一破,东幽人心浮动,饶是司鹤引想揪出几个懦夫杀鸡儆猴,此刻竟然一时间都不知该选谁。
  难道他还能把人全都杀了不成?
  那接下来谁能替他拦住温寒烟?!
  “槐序老祖!”司鹤引瞬间转向另一边浮空而立的人,咬牙道,“请您勿再顾念往昔情分,对他们手下留情!”
  “槐序老祖,此二人挑衅我东幽至此,难道我们要放他们全须全尾地离开吗?到那时,东幽司氏颜面何存?”
  气流拂动两人袖摆,破碎的太渊阵散作青烟,司槐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对司鹤引所说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司槐序头一次见到裴烬这样对待一个人。
  犹记得他们少年时,司槐序最厌恶的人便是裴烬。
  他高傲,裴烬比他更狂妄,他优秀,裴烬比他更惊艳,他拥护者众多,裴烬比他还要呼风唤雨。
  他厌恶裴烬,但他的骄傲令他与此同时,不得不认可裴烬。
  少年时,司槐序只见过裴烬为夺魁首而拼命,青年时,他见裴烬尸山血海中为自己拼命。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裴烬为救一个人,不惜自己走一遭黄泉路。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会是真正无情之人。
  “让他们走。”
  司槐序眉眼轻敛,转身踏碎虚空,恰在此时,一道罡风袭来。
  他睁开眼睛,化灵力为掌凌空一捏,一人脖颈应声被掐断。
  东幽精锐的尸身软绵绵自半空中落下来,紧接着,愈发多的东幽精锐似山洪海啸般,铺天盖地涌来。
  与此同时,飞舟之上,温寒烟反手抬起尘光,格住鸿羽剑。
  “空青,听得到我说话吗?!”
  她拧眉看着近在咫尺这张脸,空青脸色青白,脸颊上浮现起不规则的凸起,仿佛有什么在其中游走,一寸寸侵蚀着他的身体。
  他瞳仁泛白,闻言无动于衷,见一击不成,抽回鸿羽剑反手又是一剑刺来。
  动作幅度之大,引得腰间香囊摇曳不止。
  变故突如其来,温寒烟催动灵力震开空青,转头一看,许多早已离开东幽的仙门中人,竟在这个时候不约而同赶了回来。
  只是众人皆面容僵硬,脸色发青,瞳仁泛白,眼眶却染着诡异的猩红之色,看模样简直和空青如出一辙。
  窄刀裹挟劲风自左侧斩来,与此同时,一把长剑横在右侧退路,温寒烟腰身一拧,足尖点地旋身退至半空。
  叶凝阳和叶含煜双双收回手,泛白失焦的眼睛微转,直直盯住她,紧跟着攻过来。
  温寒烟唇角紧抿。
  不对劲。
  若说空青方才那一击不过是错觉,可如今叶凝阳和叶含煜几乎证实了她的猜测。
  他们不仅被旁人惑了心神,这种邪术妖法还能够使他们体内灵力修为暴涨,至少瞬间拔高两个大境界。
  空青本是天灵境,方才出手却似有合道境威势,叶凝阳和叶含煜更不必提。
  温寒烟朝着倾轧而来的人群投去一瞥,神情逐渐沉凝。
  前来东幽出席宴席的,皆是各宗大能和精锐弟子,如此想来,此刻剑冢之内众人,岂不是大多都在炼虚境之上?
  “你倒是不蠢,竟还能清醒地站在这。”
  司鹤引见温寒烟神情,便知道她心下多少有几分考量。
  他唇角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在惊天动地的动静中闲庭信步而来,脸上那抹笑意在身后铺天盖地涌来的修士簇拥下,更显出几分濒临癫狂的冷血。
  “但横竖都是一死,清醒着死,和糊涂地死,本质上也没什么大的分别。”
  司召南跟在他身侧,目光掠过温寒烟时,见她并未失去神智,只是微微一顿,便收回视线。
  他直接越过了司槐序,不偏不倚朝着司鹤引躬身行了一礼:“家主,这二人如何处置?”
  司鹤引掌心金光大盛,祭出一盏引魂灯,灵力汹涌灌入其中。引魂灯自他掌中极速涨大,盘旋升入半空之中,灯盏焕发出刺目的光晕。
  几乎是同时,受制之人陡然变得更加躁动不安,无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包围圈正中的两道身影,宛若想要将猎物撕碎的噬人恶兽。
  “这两个人的命——”
  司鹤引的脸被灯光映得发白,眼眸却愈发漆黑,“今日,我要了。”
  ……
  一炷香前。
  “怎么是你!?”
  司鹤引单手扶着门板,眼神深晦不明,眼底倒映出一张乖顺无害的笑脸。
  “家主。”
  司召南拱手行了一礼,礼仪挑不出错处,片刻,直起身笑着看他,“不请我进去坐坐?”
  司鹤引盯着他看了片刻,侧身让了半个身位。
  他不说话,司召南也并不生气,慢条斯理走近内间,在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司鹤引看着他动作,眉眼间不悦更深。
  不过一个旁系中的旁系,血脉杂得不能更杂。
  若非他早年心生怜悯,又见司召南懂眼色会来事,将其带在身边,恐怕对方到现在还是个零落在外、孤苦无依的下等人。
  哪里有资格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司召南不偏不倚迎上他视线,端着茶壶的手腕微顿,又斟了另一杯茶。
  他将斟满了茶的杯子和引魂灯一同推过去。
  “司珏少主的死,主上也感到十分遗憾。”
  窗边槐影浮动,一阵风过,将槐枝吹得乱颤,几片槐叶在风中坠落。
  “他托我将这盏引魂灯交给您,还要我带给您一句话。”
  司召南半张脸陷落在阴影里,只唇边笑意被日光映得深邃。
  “从今往后,这些仙门大宗皆归您号令。”
  “放眼整个九州,今日过后,不仅是东幽,半数都是您掌中之物了。”
  ……
  司鹤引眸光扫过司槐序,看着司召南的眼神说不上平和,却又似是顾及着什么,并未发作。
  “为何他没事?”
  司召南施施然一拜,十足的恭敬模样:“想来是老祖闭关已久,不受俗世侵扰,避了过去。”
  司鹤引眼神微顿,没有出声。
  司槐序长袖一扫,破开一拥而上的东幽精锐,他修为虽高,却顾及东幽弟子性命,出手留有余力。
  不多时,他身侧便形成一片真空地带,道道金光自地面下冲出,缠绕上近身之人,脚边横七竖八皆是脸色青白的东幽精锐。
  司槐序眼眸深得可怕。
  榕木可长生,九州内常称之“万年青”,可以藤蔓状的气根蔓延望不见边际。
  自高空向下俯瞰,一片岁月安宁静好,然而地面之上,它却无形中以气根绞杀周遭植木,独木亦可成林。
  这些修士多半是被榕木种子侵蚀入体,以魔道邪术惑乱心智,反受人所控。
  “东幽的万年青,是你种下的。”
  司槐序冷眸微抬,紧锁住司鹤引,“你什么时候竟勾结上九玄城?”
  “槐序老祖,您误会了,万年青并非我所栽。”司鹤引倾身行了一礼,语气却半点谈不上恭敬。
  但他并未否认勾结九玄城,也不欲多做辩解,并指朝天催动引魂灯,灯中虹光愈发刺目,几乎将整片空间映得亮若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