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得眼睁睁看着她再次逃离法阵,周而复始,简直像是一种刻意的戏耍折磨。
温寒烟倒并非有意折腾他,踏云登仙步可用十息,十息之后便会陷入三秒的沉寂期。
司鹤引不知道究竟用了什么邪术,除却那些被司槐序封印的榕木人之外,就连司鹤引自己的修为都骤拔了一个大境界,近乎逼近羽化境。
在踏云登仙步不可使用的那三息间,她只得运转灵力勉强支撑,炼虚境的速度自然迅速便会被羽化境追上。
但只要她撑住三息,有踏云登仙步加持,她速度即便跟上羽化境也绰绰有余,司鹤引根本无法紧跟住她。
温寒烟无意同他斗阵,可但凡是阵法,无论羽化境修士还是引灵境修士,总要结印布阵,即便再快,也需要时间。
她只需比阵法的速度更快,司鹤引便拿她没有办法。
温寒烟猛然停步急转,尘光剑鸣清越,反手挥出一道剑风。
这一剑又快又凶,宛若雷霆之势破空而来,司鹤引身形一顿,条件反射撤后一步抬袖去挡,手中掐诀结阵的动作被打断。
温寒烟却并不打算同他缠斗,只一剑劈出便立即转身,再次运起踏云登仙步,瞬息之间便已掠出十丈,司鹤引抬眼时,几乎已经看不见她身影。
“温、寒、烟。”司鹤引眉目森寒阴冷,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眼,飞身穷追不舍。
这道漾着真力的冷声顷刻间传遍东幽,天幕低垂,在密布的乌云之间回荡不休。
温寒烟自然也听到了,她面不改色向前疾行。
寻常的剑势不够迅猛,想要让司鹤引感受到危机感,从而打断他掐诀令他无法结阵,她必须要用最高效的方式。
【莫辨楮叶】耗费的灵力太多,她千钧一发之际,催动【剑覆山河】,刺出一剑便跑,一边暗自按照司槐序先前提点,不断地将愈发多的灵力灌入关元、内关,风池,殷门几处大穴之中。
丹田震荡,经脉之中灵力沸腾奔涌。
还差一点。
只差一点。
周遭景致飞掠后退,温寒烟仿佛再次看见平霄夙阵心,那棵冲天而起的巨大榕木藤上,空青那张青白僵硬的脸。
他是她带来的,此刻却似人非人,被困在阵中,生死不知。
“你跟着我,不后悔吗?”
“不后悔。”
“寒烟师姐,无论你是否承认,都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就算今日我死在这里,只要能帮到你,我也心甘情愿。”
灵力翻滚暴涌,温寒烟耳边声响错杂,依稀又听见叶含煜的声音。
“前辈,让我跟着您吧,我绝不会让您费心。”
“前辈,无论您作出什么选择,我都会站在您这一边。”
“您不会再向从前那样,孤身一人了。”
仿若洪流席卷堤坝,灵力小汹涌灌入丹田,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那一层薄薄的屏障。
“我是真心喜欢你,想交你这个朋友。”
“为朋友两肋插刀,患难相助,这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
“有兆宜府在此,我看谁敢动她?”
“……”
识海之中历历往事浮现,如风吹卷翻滚不休,最终定格在朦胧阴翳下,裴烬深邃眉眼间那几分慵懒轻佻。
“与道心誓无关,是我想。”
“举手之劳罢了,见你睡得这么好,我怎么舍得打扰。”
“你又怎么知道,他究竟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所向?”
他曾是她最忌惮的对手,如今却是最信任她的……
朋友。
她怎么能止步于此。
灵力倏然冲破屏障,愈发汹涌地自丹田内涌出,倒灌入经脉,顺着血液奔流,逸散至四肢百骸每一寸角落。
【炼虚境大圆满!!】
龙傲天系统慷慨激昂地在识海中尖叫。
【只差一步就晋阶羽化境了!到那个时候,放眼这个世界上,只有寥寥数位归仙境大能你不是对手。】
【但是假以时日,你一定会成为最强的那个人,你真不愧是天选龙傲天!】
温寒烟猛然抬眸,脚步一转,宛若伤势未愈,灵力虚空一般踉跄一下,速度蓦地降下来。
司鹤引正愁捉不住她,抬眸便见人越发靠近,缓缓扯唇笑开。那笑容落在他这张常年斯文温和的脸上,显得愈发狰狞森冷。
他飞快掐诀眼花缭乱,温寒烟脚下法阵虹光冲天而起,化作数道灵光当空倾轧下来,将她从头到脚缠绕包拢在内。
就在阵法即将阖拢之时,一道剑光破开金光冲出,司鹤引眼神阴鸷,“垂死挣扎。”
他原本远远立在远处,见状乘胜追击提步上前,甩袖扫出一道灵光,涌向被尘光撕开的裂口。
裂缝被灵光填补展平,温寒烟手腕一颤,似是被阵法所控,尘光剑叮当一声坠向她脚边。
司鹤引眼眸抬起,退后的动作一顿,化灵为掌反手向下一压。
温寒烟奇招频出,他心底隐隐发慌,已没兴致再欣赏她在阵中挣扎等死的狼狈。
他现在只想杀了她,越快越好。
掌风呼啸俯冲而下,所过之处本已崩碎的地面再次龟裂,碎石纷飞。
羽化境修士的威压以摧枯拉朽之势当空砸落下来,温寒烟闷哼一声,身体支持不住一般摇晃一下,单膝跪地,膝盖接触的地面登时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司鹤引眼底一喜,却见温寒烟睫羽轻颤,缓慢抬起眼。
一双凤眸眼尾染血,眸光却灿若星辰。
司鹤引心头狂跳,猛然察觉到不对,见势不妙疾步飞退,然而此刻再退已然来不及。
下一瞬,明亮的冷光反照在他脸上,手臂长的短匕清晰地倒映出温寒烟凛冽的眉眼。
这样近的距离,司鹤引无暇掐诀布阵,旋身侧步避开命门要害,短匕擦过他左肩,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穷途末路,狗急跳墙,温寒烟,你怕不是已经疯了?”竟然以为这么简单就能要了他的命。
司鹤引拂袖甩开短匕,飞身后退,指腹一摸肩头伤势,垂眼看了下指腹染上的血痕,眸光一厉。
“司珏虽非你所杀,但也间接因你而死。我这便杀了你为我儿偿命,莫着急,待会便让裴烬那魔头去陪你。”
司鹤引捏指掐诀,笑意陡然凝固在了脸上。
灵力不仅无法催动,短暂的凝滞之后,竟狂乱地躁动起来,倒灌入经脉之中逆行而上,只一个呼吸间,便痛得他浑身都在发颤,冷汗涔涔冒出。
司鹤引一个趔趄,周遭被接二连三的斗法毁得几乎什么都不剩下,他找不到支撑,狼狈跌倒在地。
逆行灵力刺激得他牙关打颤,丹田处却像是被戳了孔的桶,他淳厚修炼得来的灵力如水般源源不断地朝外溃散。
“梁尘缕……是梁尘缕……”
“你故意佯作不敌,实则是为了诱我靠近……”司鹤引瞳孔骤缩,僵硬一点点看向温寒烟,“你是如何得知……”
无人御阵,法阵化作灵光溃散,温寒烟一剑破开金光迈步而出。
晋阶炼虚境大圆满,伏天坠便可代她抵挡炼虚境大圆满灵力的伤害。
此刻她被司鹤引控在阵中打一掌,虽然不至于说不痛不痒,但她能承受得起。
于是温寒烟当机立断反身近身,司鹤引虽为羽化境修士,但阵修不擅近战,她咬牙硬扛下他一掌,却也抓住了这个机会诱敌深入,以用梁尘缕制成的短匕刺伤了他。
温寒烟居高临下看着司鹤引灰败的脸色,唇角微勾,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意。
“这把短匕,正是你要杀我为之偿命的司珏所给。”
说着,她微抬下颌,目光投向天际,像是在同什么人的在天之灵说话,“答应要替他取了你性命,虽然他已经死了,我却也算不得食言。司家主,你说呢?”
司鹤引眼眶通红,目眦欲裂,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好,好……司珏,司珏!”
他浑身灵力止不住地逸散,瞬息间便从羽化境的修为变成合道境,紧接着一息之间,又溃散衰颓至天灵境。
清楚地感受着自己一点一滴沦为废人,还是久居上位数百年之后,当着仇敌的面如此狼狈,司鹤引几乎失去神智,心神激荡间,气得直接喷出一口血,口中吐出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
“你、你不过是个任人鱼肉的棋子,竟猖狂至此……他、他若知晓今日之事,定会杀你,将你碾碎成一滩血肉,令你永世不入轮回……”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毫无意义的古怪音节。
一道剑光闪过,干脆利落,一剑封喉。
温寒烟轻描淡写收剑,她并不执着于在口舌上争输赢,既然占据了上风先机,便要一击毙命。
“任人鱼肉的棋子?”她笑了下,“无妨,那便让他重新认识我一次。”
她永远不会做谁的棋子,更不会任人鱼肉。
“天要灭我,我便撕了这天。”
温寒烟不再看司鹤引死不瞑目的尸身,散开神识感知片刻,缓缓抬起头,看向天幕。
金光明灭的那个“司”字不知何时已消散无踪,司槐序已死,他所祭出的灵宝自然溃散。
司召南许是早在榕木人被平霄夙镇压之际,便已察觉到败势,不知何时竟已离开东幽。
东幽实在太大,司召南自始至终又并未出手,气息早已在灵力震荡间散了个干净。
以她如今的神识范围,捕捉不到他的踪迹。
【叮——】
【任务完成!恭喜你成功替天行道,秒杀反派,渣渣们,你们对力量一无所知!】
【任务奖励已下发,请于技能栏中查看。】
【叮——】
【东幽试炼已达成!一剑断万古,一古一轮回,你,就是最强龙傲天!】
温寒烟:“……”
浑身紧绷沉重的情绪,似乎在识海声音几句令人忍俊不禁的话中放松了些许。
温寒烟打开技能栏。
【姓名:温寒烟
称号:最强龙傲天
身份:潇湘剑宗内门弟子(已失效),东幽少主未婚妻(已失效),乾元裴氏家主的道侣
修为:炼虚境大圆满
技能心法:破军映月(新获得),风花沐雨(新获得)(永久),形神和(永久),莫辨楮叶(永久),剑覆河山(永久),踏云登仙步(永久)
法宝兵器:尘光剑(新获得),伏天坠,流云剑(已失效)】
温寒烟目光在流云剑后的“已失效”三个字微微一顿,唇角轻抿。
流云剑断,仿佛她和潇湘剑宗的最后一丝牵扯也不复存在。
先前那五百年,恍若隔世。
【快试一试新技能!悄悄提醒你,[风花沐雨]其实对现在的你很有用哦!】
温寒烟回过神来,催动【风花沐雨】,视野之中色泽瞬间褪为黑白,只不远处平霄夙阵心一棵参天的榕木上泛着点点荧光。
【那些都是被司召南的醉青山控制的无辜修士。】
【醉青山的生效需要很长时间,三日扎根于体内,五日融于骨血,十日入侵灵台,十五日吞噬神魂。现在时间还算早,他们的神魂还没有被完全侵蚀,如果你想的话,还有机会救下他们。】
温寒烟瞬间抬起眼,尘光剑感受到她心意,自发悬在她身侧暴涨,一勾她衣摆放出一道温和的剑意,将她卷上剑身,载着她朝着榕木极速掠去。
【[风花沐雨]能够解天下百毒,除此之外,只要是人还有一口气,不管是什么程度的重伤,它都能一瞬间把人治得活蹦乱跳。】
【不过,仅限于简单粗暴伤势和毒,你那个无妄蛊太复杂精妙,不算在其中。】
【还有,这个技能虽然逆天,但还是有弊端的,以你现在的修为,最多只能用三次。】
三次。
也就是说,她今日救不了所有人。
但既然还有时间,她便有机会救下他们。
一人一剑绕着榕木仔仔细细辨认了良久,温寒烟视线一寸寸扫过榕木上密密麻麻的脸。
她在其中看到不少宗门弟子,但寻了良久,也没看见司星宫那位玉宫主,以及始终跟在她左右的双生子。
眸光掠过一张熟悉的面孔,温寒烟自尘光剑上一跃而下,指尖凝上灵力破开血阵化成的榕木,将空青从里面拖了出来。
尘光剑极通灵性,温寒烟刚转过身,便见它托着三个人转了回来。
正是叶氏姐弟,还有司予栀。
四个人,【风花沐雨】却至多只能用三次。
温寒烟揉了揉额角,口腔里近乎尝到血腥气。
她该救谁?
空青自她离开潇湘剑宗时便跟在她左右,为了她不惜以身做饵,她如何能弃他于不顾。
叶含煜自始至终以真心待她,满腔热忱,她无以为报。
叶凝阳虽与她交集不多,却毫不犹豫一口答应她借用身体,为她以身犯险,坚定站在她身后。
更别提司予栀,方才兑泽杀阵千钧一发之际,若非司予栀出手相救,她或许现在已经死了。
温寒烟眉间紧蹙,良久,她吐出一口浊气,屈指弹出一道灵力,没入空青眉心。
几乎是瞬间,他青白僵硬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恢复血色,宛若树干般僵直的身体也逐渐恢复成原本模样。
无论如何,空青是她苏醒之后,第一个坚定跟在她身边的人。
他修为虽并不高,可只这一分心意,她便无法不动容。
另一道灵光没入司予栀眉间。
救命之恩,不得不报。
温寒烟垂眼看着双眸紧闭的叶凝阳和叶含煜,眼神挣扎。
“寒……烟……”
一道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诡异声音响起,分明极轻,轻得甚至辨不清内容,温寒烟却猛然低头。
“叶凝阳?”
叶凝阳五官已被榕木入侵风化,几乎动弹不得,她勉强寻回几分神智,艰难撑开眼皮一条细缝。
“救……他……”
她眼睛看着温寒烟,片刻后,努力地转动,想要看一看身边,却无论怎样用力都看不见。
叶凝阳感觉浑身都很重,仿佛压着一座山岳,重得她喘不过气来,身体也僵硬地仿佛失去了知觉。
她隐隐约约断断续续感受到很多,风声,血气。好不容易从一片混沌之中挣扎而出,便望见温寒烟的脸。
她很沉默,分明没什么表情,却让叶凝阳觉得很悲伤。
叶凝阳从来不是蠢人,瞬息之间,她便明白温寒烟的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