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救下叶含煜吧。
  他从小就不如她,现在也一样,她此刻能找回几分神智,他却做不到。
  即便是等温寒烟回来,她也能比他等得更久。
  她不怕。
  更何况,她早在兆宜府,便欠了叶含煜一条命。
  这一次还了,省得以后心情不好想打他一顿撒气,她都下不了手。
  温寒烟用力闭上眼睛。
  最后一抹灵光没入叶含煜眉心,她身形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系统所说的没错,【风花沐雨】的确只得催动三次,方才救下司予栀时她已力竭,最后救下叶含煜,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她不能停,她还要去找救人的办法。
  司槐序最后没说出口的那一句话,这一刻仿佛在温寒烟心底拼凑补全。
  若可以寻到方法,记得救他们。
  救苍生。
  视野一寸寸暗下来,尘光剑飞过来撑住她的身体,她勉强向前走了一步。
  空青仿佛沉睡了几万年醒过来,一脸懵地适应着他的新身体,刚勉强坐起来,便看见温寒烟朝着他倒过来。
  “寒烟师姐?!”
  他不假思索要去扶她,但身体实在僵硬不堪,努力地抬起手时已经晚了一步,另一只手动作更快,玄色的袖摆几乎掠成一道残影。
  白色的身影宛若浴火涅槃而后,虚弱无力的银凤流光,落入一个人怀中。
  裴烬左手拎着昆吾刀,肉眼可见长了一截的刀身呈现出凛然的弧度,反射着炽烈猩红的刀光。
  他右手稳稳接住温寒烟,在她发丝掠过他腕间时,指尖微微一颤。
  下一瞬,昆吾刀被反手一抛,不偏不倚落在她怀中。
  “超时了。”
  裴烬将她挪到左边胸口揽着,半牵办按着她的手,覆在昆吾刀上,止住长刀滑落的趋势。
  刀光闪跃,似是兴奋。
  裴烬手臂用力,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尾音拖长,语调散漫。
  “不过,我向来不守规矩。”
第75章
无妄(十)
  一片朦胧中,温寒烟闻到潮湿的青草气息。
  她仿佛回到很多很多年前,回到那个几乎已经记不清的地方,回到温柔的梦里。
  温寒烟挣扎着从一阵痛楚里苏醒过来,刚支起身,肋骨处传来的钝痛登时刺得她险些重新跌回去。
  一道身影刚走到门边,望见这一幕,连忙扔下手里的东西急急奔过来,一把托住她后背,扶着她慢慢躺回去。
  “阿烟,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怎么这么冒失?快躺下!疼不疼?”
  温寒烟怔怔看着逆光而来的人:“阿婶……”躺下时扯动肋骨,她“嘶”了一声,忍着疼猛然转过头四下环顾一圈,“我娘亲呢?”
  阿婶把被子盖在她身上,又小心翼翼掖了掖被角,如今霜寒天冻,阿烟又受了伤,若是着了凉发了热,那可就麻烦了。
  做完这些,她才将被随手扔在门边的药碗端过来,苦涩的药香顺着氤氲逸散的白雾飘过来。
  阿婶用勺子舀了一口,在碗边荡了荡,又细心吹了吹,才递到温寒烟唇边,“阿烟,先喝药。”
  “阿婶,您告诉我吧,娘亲去哪里了?”
  阿婶拗不过她,无奈将药碗放回一边:“你娘亲去找村长了。你啊你,整天梦里耍剑还不够,醒过来还要拿着树枝当剑耍,前日不知道发生什么了,被村长儿子打晕了过去,躺在这两天了,把你娘亲急得啊……她去要个说法。”
  “阿烟,既然你醒了,你跟阿婶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若是村长儿子欺负了你,咱们可不能因为人家里威风,就这么忍气吞声!”
  温寒烟瞬间坐起来:“她去找村长了?”
  父亲早亡,娘亲一个人将她拉扯大,孤儿寡母本就在村中备受欺凌,今年又是严冬,若不是阿婶心善,偶尔来帮衬送些吃的和烧的炭火,她们恐怕都难以熬过这个冬天。
  娘亲去找村长,哪里能讨来什么说法,万一受了欺负……
  “哎,阿烟,你别乱跑,伤还没好——阿烟!”
  温寒烟顾不上伤痛,飞快翻身下床,蹬上鞋子,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便直接冲了出去。
  外面天寒地冻,村中稀稀落落没什么行人,大多都躲在屋里,一家人围着一个炭炉坐着烤火,今年实在是太冷了,简直像是天上的神明在动怒。
  温寒烟一路往前跑,每走一步,肋骨便被颠得刺痛一分。
  她咬着牙不断地向前跑,穿过结了冰的河畔,远远望见草垛子上,缓慢地走过来一道人影。
  “娘亲!”
  一点点挪动过来的人影顿了顿,紧接着,挪动的速度变得更快乐一点。
  “阿烟?你怎么在这?阿婶呢,她不在家里陪你吗?”
  温寒烟加快了速度,肋骨处已经疼得麻木了,她额前皆是渗出来的冷汗,热汗遇上空气,几乎瞬间就结了冰。
  太冷了,她没有穿外衫,一身单薄的里衣几乎冻成硬邦邦的一片冰,覆在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剐蹭着断裂的肋骨,她感觉那里好像又裂开了,但是没有那么疼,仿佛紧接着便被冻住,连发丝都结了一层淡淡的寒霜。
  两个人的身影在漫长的草垛子上化作两个小小的黑点,黑点越来越近,最终汇成一个紧紧贴在一起的更大一点的黑点。
  娘亲空着手回来,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脸上有几处明显的刮伤,大多在颧骨位置,像是脸被按在地上擦破了皮。
  温寒烟眼神变了:“娘亲,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处伤,又不敢碰,生怕碰的疼了,半晌又将手收回来,死死地攥在掌心里。
  “他们把你怎么了?”
  娘亲脸色稍有些尴尬,眼神闪躲,没有看她。
  “没事,就是来的路上太急了,地又滑,不小心摔了一跤。”
  温寒烟小口吐出一口气,白色的烟雾散开,指甲嵌入掌心。
  “都怪我。”她刚出声便噤声,低下头,眼睛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不该惹麻烦的。”
  娘亲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却得罪了村长的儿子。
  日后,只会更艰难。
  温寒烟用力眨了眨眼睛,将几乎滚落出来的热意憋回去,刚坠在眼尾的泪便被寒风掠夺了温度,结成一层冰。
  一只手却猛然揉了揉她的发顶。
  “说什么傻话?”
  温寒烟愣了愣,“娘亲……”
  “阿烟,你有什么错?”女人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却蕴着些无奈的悲伤。
  她想抱住温寒烟,却又记得她肋骨受了伤,一时间又是后怕又是心疼,指尖在她肩膀上紧了紧,不敢再用力。
  “对不起……是娘亲没用。”
  女儿受了欺负,她却连一个公道都讨不回来,反倒要女儿担忧,拖着这么一身伤,在冰天雪地里长途跋涉来寻她。
  “阿烟,你冷不冷?”
  温寒烟重重点头:“冷!”
  说完她便紧紧抱着娘亲的腰,将整个人都用力埋进去。停在她肩头的手僵硬了片刻,终究没有推开她,而是紧紧地、用力地抱着她,手臂微微发着颤。
  两个冰冷的身体在凛冬之中拥抱着,相互取暖。
  “娘亲,他们欺负你了,是不是?”
  “我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剑修,帮娘亲把所有欺负过我们的人,全都打跑!”
  娘亲轻轻摸她的头。
  “好,娘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剑修。”
  “娘亲,这个冬天真的好冷。”
  “没关系,阿烟。”
  “再冷的冬天,也是会过去的。”
  人在年幼的时候,总觉得时间那么漫长。但再漫长的一天,也有尽头。
  日升月落,那个冬天总算过去了。不只是那一个冬天,还有许多许多个冬天。
  新芽萌生,绿意抽条,草长莺飞的季节。
  “阿烟,你知道吗?其实很早很早之前,就在你太爷爷,太奶奶都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咱们温家村就已经有过仙缘。”
  “大概是五百年前吧,那时候来了个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说咱们温家村是有大机缘的,现在看来,那个大机缘就是你了。”
  “我怎么早些没想到?你小时候总是做那些梦,比划得有模有样的,这不就是仙缘吗?”
  娘亲一边笑一边说,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已经流露出岁月的痕迹,几根华发在青丝间若隐若现。
  她一包接一包地将东西往包袱里塞。
  温寒烟看见她要将包好的青团也往里塞,连忙抬手按住她。
  “娘亲,这些不用带,仙山上怎么会缺我一口饭吃?会有很多好吃的。”
  娘亲动作微微一顿,片刻,还是将青团往包袱里塞。
  “听说仙人苦修,很累的,而且还要那个……怎么说的来着,屁股?”
  “是辟谷。”
  “对对,就是那个,阿烟,这些东西你从小就爱吃,上了仙山之后,可能就吃不到了。哎,光吃也不行,若是太干了会口渴的,阿烟,你从小便爱喝梨汁,也带上些。”
  “娘亲,真的不用!修习仙道之后,时间金贵,来不及吃这些东西的。而且,若非灵膳,寻常的杂粮五谷杂质颇多,于修行有碍。”
  “啊……这样啊,那路上可以吃,这里离仙山那么远,路上你会渴会饿的。”
  “距离远那是对咱们而言的,对于仙人来说,还不就是一下子就到了?师尊会带我一起去的,有他在,很快就会到了。”
  “……也是。”
  娘亲动作顿住,她盯着敞开的包袱看了片刻,开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
  阿烟从小爱玩的玩具,还是留在家吧,以后阿烟勤勉修道,没有时间玩这些。
  年前刚找村里最好木匠做的一把桃木剑,算了,日后阿烟会有更好的剑。
  刚织好的新冬衣,用不上,修仙之后阿烟就不会再怕冷了。
  多好。
  拿到那包刚塞进去的青团时,娘亲蓦地低下头。
  “阿烟,你要好好的。”
  她指尖用力,在柔软的青团上掐出一道深刻的痕迹。
  “往后你成了仙人,动辄闭关一百年,娘这些东西,你可能再也吃不上了。”
  温寒烟一怔。
  “娘亲……”
  娘亲没再出声,将青团放在桌上,又去拿包袱里小水壶装着的新鲜的梨汁。
  一只手拦住她。
  “我刚才想了想,我现在还未引气入体,还是会饿会渴的。”
  温寒烟将青团塞回去,将梨汁也塞回去,又把桃木剑、新冬衣,一切刚被掏出来的东西,重新放回了原位。
  做完这些,她飞快地将包袱打结。
  “怎么会再也吃不上呢?”温寒烟看着娘亲的眼睛,“我会每年都回来看你的。”
  娘亲眼睛里溢出几乎克制不住的笑意,她嘴角用力绷住,却还是替温寒烟忧心。
  “那怎么能行?虽然娘没修过仙,可也是明白事理的,做事情讲究专注专心,你若是年年都跑回来,你的仙途可怎么办?”
  温寒烟摇摇头,坚定道:“我会有办法的,大不了,平日里努力一些,旁人花两年时间才能做成的事,我只花一年,那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回来看你了。”
  娘亲抿着唇笑,将包袱拎起来放在温寒烟肩膀上,摆摆手:“走吧,快走吧。”
  温寒烟转过身,白衣胜雪的青年仗剑立在远处,许是听见动静,一双淡漠的眼眸转过来,不偏不倚地看向她。
  “师尊,我准备好了!”温寒烟笑着加快步子,临了又依依不舍转回头,用力挥挥手,“娘亲,我走了,明年春天便回来看你!”
  娘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身往回走,听见她的话,身体一点点转回来。
  温寒烟唇角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娘亲转过头,一双眼睛黑洞洞的,眼球不知何时被挖去,只剩黑黢黢的血窟窿,干涸的血痕倒映出冲天的火光。
  她张了张口,话还未说,一大口黑血已经涌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不回来……”
  温寒烟猛然惊醒,呼吸急促,睁开眼睛。
  烛火明明灭灭,朦胧的视野之中,是熟悉的床幔,淡雅熏香袅袅自镂空香鼎里逸散,在虚空之中化作一缕青烟飘动。
  “醒了?”一道清淡男声响起。
  温寒烟狂跳的心脏仿佛随着这道声音重新落回原处。
  她循声望过去:“师尊?”
  “嗯。”
  雪色的衣摆似水落下来,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额头。
  “烧已退了。”云澜剑尊垂下眼睫,“可还有别处不适?”
  温寒烟懵懵地摇头,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事,又似乎弄错了什么事。
  可是能有什么错?这里是落云峰,是潇湘剑宗,是她自小便生活的地方。
  床边坐着的是她的师尊,是她最亲最信任的人,若不是他救下了她,她早已死在凡人界一处遭了山贼的村落里。
  “师尊……”她极尽依恋地唤他,伸手去拽他袖摆,贴在脸颊额心。
  心口却陡然一痛。
  温寒烟缓缓低下头,一柄长剑自床边落下来,穿透了她胸骨直刺入她心脏。
  “师尊……?”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对上云澜剑尊冰冷的眼神。
  他眼也不眨地反手一拧剑柄,利刃陷入心脏,毫不留情地转了一圈,碾碎了血肉。
  鲜血喷涌而出,几抹血痕飞溅上那张英俊却疏离的面孔。
  “嫉妒同门师妹,屡屡出手陷害于她,心思歹毒到甚至要夺她性命。”云澜剑尊浑身浴血,她的血,眼神仿佛看着一个令人厌恶至极的垃圾。
  “你有何资格叫我师尊?”
  温寒烟张了张口,剧烈的疼痛和极速失温的身体却不足以支撑她发出声音。
  她眼睁睁看着影壁之后剪影掠动,又走出来一道纤细娉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