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穿着与她如出一辙的白衣,发间簪着精致珠玉钗,那双与她有着七分相似的眉眼中写满了慌乱。
“师尊,师姐她……”
“她不配做你师姐。”
云澜剑尊面不改色抽出长剑,愈发多的血涌出来,他置若罔闻,细细擦拭过剑身上的血,送入剑鞘之中,转过身将纪宛晴揽入怀中。
自始至终,没有分给床上逐渐冰凉下去的人一点眼神。
“别怕,有我在,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害你了。”
“师尊,您对我真好……”
温寒烟像是一抹游魂,居高临下看着他们浓情蜜意,你侬我侬,在漾满了她血腥气的、属于她的洞府里。
她突然想起来了,不对,这都是系统告诉她的那个话本里的故事。
她高热失去记忆,是在六岁那一年。
如今,已经过去了五百年。
她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落云峰,更不应该见到云澜剑尊,她不会像儿时那样依赖他。
她早已大闹四象峰朱雀台,叛出潇湘剑宗。
她应该在……
东幽。
这两个字浮现在脑海之中的瞬间,周遭景致轰然溃散破碎。
她急速坠落下去,宛若沉入一片冰冷的寒潭之中。
空气被掠夺一空,她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下一瞬,她抓住了一抹温热。
紧接着,以一种平和却不是强势的力道,不容置喙地将她拽出水面。
温寒烟彻底清醒过来,斑驳的树影自窗柩里映下来,在她视野中摇晃。
一道慵懒的男声慢悠悠自发顶落下来。
“做噩梦了?”
温寒烟倏地抬起眼,玄衣宽袖的人大马金刀倚坐在窗沿,一条长腿委屈,手肘搭在膝头,懒散支着额角看她。
温寒烟再次看到他,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舒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裴烬没出声,视线缓缓向下扫一眼看向她的手,片刻又撩起眼睫,似笑非笑盯着她。
温寒烟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梦中她抓住的那块浮木,原来是他的手。
她连忙松开手。
彻底清醒过来,温寒烟回想起在东幽里发生的那些事。
司珏和司鹤引已死,司槐序以浑身精血祭阵镇压榕木人,裴烬受无妄蛊反噬重伤……
“那你呢?”她下意识勾起手指,将掌心最后一点布料扣紧,“你有没有事?”
裴烬抽回衣摆的动作略微一顿,他单手按在床沿,稍倾身,微微一笑:“难得睡美人睁开眼睛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关心我。”
温寒烟面色一僵,迅速松手。
“你睡了很久,这么长的时间,就算是死人都足够轮回转世,活蹦乱跳了。”
裴烬撑起上半身,慢条斯理理了理袖摆,转身走了。
他前脚出去,空青后脚就挤了进来。
“寒烟师姐,你感觉如何了?”
“我没事。”温寒烟感受了一下,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她枯竭的灵力竟已恢复了八成,剩下两成她不急着调息,如今神清气爽,是真的没事。
她四下打量一圈,“这里是何处?”
“是辰州不知道哪里的一处客栈。”空青解释道,“出了那么大的事,东幽我们是不敢多待了,但是又不知道应当去哪,卫长嬴让我们先留在辰州,随便找个地方落脚。”
话音微顿,他看一眼温寒烟脸色,见她当真面色如常,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寒烟师姐,方才你魇住了,无论我们怎么唤你都叫不醒。卫长嬴说他有办法,便把我们全都赶了出去。”
说到这里,空青语调流露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没别的办法,只能退出去。但在门外的时候我还在想,若是他在骗我们,实际上是对你居心叵测,图谋不轨,那该怎么办?”
“好在,他倒是没骗人,你总算没事了!”
温寒烟抿抿唇角。
图谋不轨?
他们之间,该不轨的早已不轨过不止一次,但这些话,她没法对空青说。
沉默片刻,她道:“他不是那样的人,日后你不必如此提防他。”
空青一脸稀奇:“寒烟师姐,我分明记得,起先你虽没有明说,可对他也是百般戒备的。”
他撇了下唇角,“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如此好了?”
温寒烟不欲多谈这个问题。
她和裴烬的关系,算得上好吗?
他们之间永远不似她和空青,亦或是她和叶含煜那般简单纯粹,但眼下也的确算不上恶劣。
许多纷乱,她尚且还未理清,更无法同旁人去提。
好在空青也并未纠结太久,他的注意力更多还是放在温寒烟身上。
“寒烟师姐。”他顿了顿,迟疑片刻,斟酌着措辞小心道,“你……是不是想落云峰了?”
温寒烟愣了愣。
“你方才……一直在叫‘师尊’。”
温寒烟有点出神,另一个身影这时候也凑过来。
“丢人不丢人,多大的人了,做梦还哭着喊师尊。”
司予栀一点也不客气地坐过来,直接占了她半张床榻。
她冷哼一声,显然对温寒烟遭遇早有耳闻,“温寒烟,你那种师尊,依我看,不要也罢!往后你来我们东幽……”
她猛然顿住声音。
哪里还有什么东幽。
司予栀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场噩梦,浑浑噩噩醒过来,什么都变了。
槐序老祖死了。
家主死了。
少主也死了。
剩下的所有东幽弟子,都被困在平霄夙内那棵参天的万年青之中,被槐序老祖亲手所封印。
从今往后,九州再也没有东幽,没有东幽司氏了。
房间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中。
门边传来一道声音打圆场。
“前辈,这是您新的本命剑吗?”叶含煜没有进来,只立在门边,望着桌面上乌润的长剑,状似无意地转移话题。
他的脸色极其不好,比起在场任何人都要难看。
空青无牵无挂,孑然一身,东幽浩劫于他而言,仿若过眼云烟,并不入心。
东幽的劫难则几乎已成定局,整个嫡系只剩下司予栀一人。
可兆宜府不同,叶凝阳还被困在平霄夙阵法内,不人不鬼地勉强支撑着。
他没办法不去想,这些天来,几乎从未合过眼。
温寒烟看出他眼底的不安:“叶少主,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他们。”
叶含煜勉强笑了笑,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又问她,“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温寒烟还没开口,便有人代她回答。
“它原本唤作‘尘光’。”裴烬立在门廊下,日光洒在肩头,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转过头,散漫一笑,“但既然如今已换了主人,也该换个名字。”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注]”温寒烟望着尘光剑,轻声道,“是个好名字。”
意气风发,志气凌云。
空青听不懂太多深意,只好奇温寒烟想取个什么新名字:“寒烟师姐,那以后该叫它什么?”
温寒烟眼睫垂下来,尘光剑感受到她的心意,自发从桌上飞掠而来,轻轻落在她掌心。
她指尖抚过冰凉的剑柄,轻轻搭在那枚白玉之上。
“便叫做‘昭明’。”
昭明剑晃了晃剑身,剑柄蹭了蹭她掌心。
“它好像很喜欢。”空青看着昭明剑,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冰冰凉凉的。
“你放开,这可是本命剑,温寒烟让你碰了吗?”司予栀拍开他的手,被这么一打岔,短暂恢复了几分神采,“要碰也该是本小姐先碰。”
房间里闹作一团,裴烬轻笑一声收回视线。
“岂是昭昭上天意,况近清明二月天。”他百无聊赖撑在门栏之上,俯瞰街边芸芸众生。
也是个好名字。
玄色衣袂浮动,裴烬转身离开之后,房间里飘出来一句问话。
“寒烟师姐,如今东幽生变,咱们接下来该去哪?”
温寒烟眸光微顿,抬眼去看门外,发现方才还立在那里的身影早已消失不在。
司予栀愕然侧过脸:“你去哪?”
“我想起还有些事要同卫道友说。”温寒烟起身,“你们三人便在此处等我,待我回来,我们便启程。”
说罢她便朝叶含煜点头示意一下,离开房中。
裴烬并不难找,她发现自从东幽三危堂那一次无妄蛊发作之后,但凡她催动那枚墨色气海,她便能感知到裴烬所在的方位。
温寒烟单手勾住窗沿,翻身而出,身形在空中荡出一道雪色流光,轻盈落在飞檐之上。
“接下来,我要去寻方法救下平霄夙阵中那些修士。”温寒烟转头,“至少,我不能扔下叶凝阳不管。”
“你若觉得麻烦,不欲同去……”
司召南说过的话,她至今忘不掉。
不知裴烬因她而受了多重的伤,此行凶险,又与昆吾刀无关,她没理由要他陪她以身犯险。
话还未说完,便被慢悠悠打断。
“我陪你。”
裴烬靠在不远处的树荫之下,一截纤细的枝头被他压得弯折下去,欲坠不坠。
他懒洋洋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树枝,衣袂在空中来回飞扬。
树影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更显立体。
裴烬翘起唇角,“陪你怎么会是麻烦事。”
温寒烟眼神微顿,“可你……”
裴烬盯着她,忽地一笑,“也不全然是为你。”
他闭上眼睛。
他厌恶一切惑人心智的东西。
温寒烟想了想:“既如此,我们回东幽。”
先前那棵槐树下的地宫之中,她曾见到过青阳九玄城的家纹。
榕木是九玄城常种的树种,或许在那里,他们能找到答案。
*
在东幽上空笼罩的那道结界溃散的一瞬间,纪宛晴便头也不回地逃离了东幽。
在东幽深山老林里住了那么久,她浑身都难受,做梦都感觉有虫子趁着她不注意爬到了她嘴巴里。
这段时间里,东幽接二连三传来惊天动地的大动静。
纪宛晴一开始听见还以为地震了,久而久之也麻木了。
好在她还记得这段剧情,东幽里有个不起眼的旁系公子,名为司召南,似乎是个后期的小boss,极其擅长操控傀儡。
于是,她没有收下他好心送给她的香囊,甚至也顾不上没礼貌,连碰都没敢碰上一下。
总算是熬过去了。
纪宛晴一路上日夜兼程,一秒钟都不敢停歇,这才在第二天清晨望见熟悉的潇湘剑宗山门。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刚迈步进去,便感觉潇湘剑宗内气氛极其古怪。
纪宛晴顾不上四处乱窜的弟子,她心神不宁,步伐匆匆赶回落云峰,却见一片空荡萧索。
她大步走出来,拽住路过一名弟子便问:“季师兄呢?他怎么不在?”
弟子六神无主地看着她:“……季师兄他,他不应当是跟你一同回来的吗?”
纪宛晴放开他,又转身往外走。
越是往外走,她便越是听到更多嘈杂的声音。
有许多人在同时说话,说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天灵盖都泛起刺痛。
“那是真的吗?你确定吗?”
“我不知道……可是宗主至今未归……”
“完了,真的完了,宗主陨落了!”
“什么?!”纪宛晴猛然回身,“宗主死了?!什么时候——”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小说里根本没有这一段啊!
潇湘剑宗大乱,弟子们茫然无措,四处乱转,就在这时,一道钟声绵长悠鸣。
铛——
就在钟鸣响起的瞬间,弟子们猛然抬头,眼睛里燃起光亮。
“是云澜剑尊!”
“云澜剑尊出关了!他如今已是羽化境,有他在,咱们潇湘剑宗有救了!”
天边一道流光掠过,凌然剑光裹挟着羽化境修士的威压浩然倾轧而下。
剑光被一只手拂袖挥散,灵光间缓步迈出一道身影,身姿颀长,墨发白衣,宛若流云朔雪,清寒高洁。
正是云澜剑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