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迹星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脸上神情玩味,捉摸不定。
  “城主,我们当真不需要出面平乱?”
  安迹星收回视线,“既然能隔岸观火,你我又何乐而不为。”
  他唇角微扬,左手缓缓抚上右肩,轻轻揉了揉。
  “眼下天气转暖,有些严冬时显露不出来的病痛,却在这时候雨后春笋一般,接二连三冒出来。若不趁此时机加以诊治,只怕后患无穷。”
  安迹星慢条斯理走回内间,“将我的裘衣拿来。”
  “倒春寒。”他笑了笑,“还真有些冷呢。”
第85章
九玄(十)
  另一边,阵法虹光大盛,铺天盖地的榕木人咆哮着汹涌而来。
  空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提着剑便要再向前冲,然而数以千万次的挥剑早已透支了他的体力和灵力。
  他刚一抬手,手指僵硬腕间一麻,鸿羽剑竟直接脱手掉落在地。
  榕木人攻势瞬息而至。
  空青愕然抬眸,一道灵光陡然在他身前展开一片光幕,替他拦下这一击。
  “身为剑修,却连本命剑都拿不住,传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司予栀远远立在碎石之上,因灵力透支而脸色苍白,瞥他一眼冷哼道,“记住了,这次你欠本小姐一个人情。”
  空青手臂脱力,手指克制不住的颤抖,他咬着牙将鸿羽剑捡起来,撩起衣摆用嘴叼住,空着的手用力撕下一片衣料,一圈一圈将剑柄牢牢缠绕在掌心,勉强攥紧了。
  他抿唇看向司予栀。
  大不了下次她再同他抢寒烟师姐身边的位置时,他让一让她便是。
  下一瞬,空青瞳孔骤缩。
  “小心!”
  司予栀一愣,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的叶含煜消失了踪影。
  她视线若有所感地向下,红衣墨发的英气青年狼狈倒在地上,身上扑了三四名榕木人撕咬着他,挣扎扭打在一起。
  “司小姐——”叶含煜浑身浴血,艰难一剑斩落一名榕木人的头颅,得到片刻喘息。
  他艰难道,“注意背后!”
  话音落地的瞬间,身后腥风袭来。
  司予栀转回头去,正对上一张肌肉僵硬,神情狰狞的脸。
  空青欲上前,几乎就在同时,他突然眼前一黑。
  识海仿佛被什么撕扯、挤压,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元神仿佛漂浮在虚空之中,混混沌沌之间,空青看见绿意葱茏,万山苍翠,云海缭绕,云蒸霞蔚。
  白衣女子立于万山之巅,剑势翩若惊鸿,剑风惊起偌大的梨树簌簌落雨。
  山巅之下,一眼望不见尽头的白影恭恭敬敬跪了一地,在白衣女子收剑之时整齐划一遥遥拜下去。
  “恭迎温宗主!”
  空青并不在山下,而是站在距离温寒烟最近的位置。
  “寒烟师姐!”他兴冲冲跑过去,凑近了。
  “嗯?”白衣青丝的女子仗剑回眸,清清冷冷的眼底在望见他时,浮出不易察觉的柔和。
  “寒烟师姐,你总算做了潇湘剑宗宗主!”空青眼睛亮亮的,“我早就知道你会成功,没有人比你更厉害了!”
  温寒烟没有说话,她温和地看着他,半晌,伸出手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空青下意识用发顶蹭了蹭她掌心,眼睛里的光亮更耀眼,“寒烟师姐!”
  温寒烟摸摸他的头。
  “寒烟师姐!”
  摸摸头。
  空青感觉身后不存在的尾巴快要摇到起飞了。
  不只是空青,叶含煜也在做梦。
  他依稀看见兆宜府成了仙门世家之首。
  金碧辉煌富丽堂皇的正厅之中,叶凝阳高高坐在纯金打制的宝座上,身侧是各色美男,有人替她捏肩捶腿,有人替她端茶倒水。
  叶凝阳怀中抱着刀,大马金刀跨坐在上首,左拥右抱,笑得合不拢嘴。
  宝座之下,穿着各式世家制式服装的人跪了一地,纷纷朝着叶凝阳献上灵宝美男,争先恐后。
  叶含煜坐在飞舟里,自半空之中望着云海之下的红墙碧瓦。
  他心潮澎湃,去问身侧的人:“前辈,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
  司予栀的梦却和空青、叶含煜截然不同。
  红烛垂泪,暖帐轻扬,红彤彤的双喜字贴满了东幽每一处金装彩绘的墙面。
  司予栀望着身着喜服、正举办着道侣大典的一对登对璧人,冷冷揣着手立在一边,心里不断地冷笑。
  竟然当真和她这城府深沉的哥哥结为道侣,温寒烟怕不是眼睛瞎掉了。
  果然不出司予栀预料,道侣大典方结束,司珏便不知所踪。
  天幕低垂,张灯结彩的院落之中,只剩温寒烟沉默地坐在夜色之中,身影看上去纤细单薄,寂寥孤单。
  司予栀原本只是路过,看见这一幕,一边暗骂她自作自受,一边双腿极其有自己的想法,莫名其妙靠近过去。
  “喂,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难不成在等司珏回来?”
  温寒烟闻言动了动,安静地抬起眼:“他去哪了?”
  “还能去哪?”司予栀翻个白眼,“肯定是又去找那个纪……纪什么了呗,她可是临深阁的贵人,你之前难道不知道?”
  温寒烟重新低下头,没说话。
  司予栀垂眼看着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揽住她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我哥哥那样的烂男人有什么好?”
  她冷冰冰地嗤笑一声,扣在温寒烟肩膀上的手指更加用力几分。
  “是他负了你,为何要你来忍让?”司予栀眼神渐深,“我来帮你。”
  三日后,司珏暴毙。
  “别伤心,那样的男人没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当初院落里孤零零的椅子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司予栀轻车熟路地往上一靠,坐在温寒烟身边,陪着她一起看池中红鲤嬉戏。
  “就算没了我哥哥,我还是会勉为其难将你当作亲人看待的。”
  她盯着翻腾的红鲤,轻咳一声,“从今往后,便只好剩下你我朝夕相处,相依为命了。”
  一边说着,司予栀搭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往旁边靠了靠。
  浅金色的袖摆和纯白色的交叠在一起。
  “司小姐……”
  司予栀一惊,条件反射收回手,生怕被发现了一般。
  “不必叫我‘司小姐’,既然是一家人,往后你就叫我……”司予栀耳根微红,眼睛飞快地挪开。
  “就叫我‘予栀’好了。”
  “司小姐。”
  不是说了不要这样叫她吗?
  司予栀皱了皱眉,冷不丁觉得这声音不像是从身侧传来的,倒像是从远远的水面上,隔着一层朦胧的水不真切地落下来。
  这么想着的瞬间,她感觉世界陡然天旋地转,她从坐在位置上变作倒吊在什么地方,不远处,是一阵令她熟悉的清新气息。
  司予栀下意识一边冷着脸,一边身体很诚实地贴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梦境中轻飘飘的触感,而是柔软的。
  真实的。
  ……
  温寒烟身体微僵。
  锦衣华服、佩金带玉的少女用力地抓住衣料,手脚并用往她身上缠,一边流着口水,一边露出痴汉笑。
  “这是被魇住了?”
  温寒烟眉间轻蹙,有点担心司予栀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我看不像是噩梦,倒是一场美梦。”
  裴烬似笑非笑收紧手臂,拎着司予栀的后领把她扯回来。
  “司小姐?”温寒烟又唤了一声,见司予栀伸着手又要爬到她身上,温寒烟抿抿唇角,轻轻拍了拍司予栀脸颊,“醒醒。”
  司予栀身体一颤,猛然清醒过来。
  她起初还不完全清醒,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又蹭了蹭温寒烟肩膀,半晌感觉到衣料摩挲过脸侧,她脸色一僵,突然撒开手跳开。
  “你……”司予栀睁大眼睛,盯着温寒烟,“我……”
  她浑身都不太舒服,宛若被扔在一个狭小逼仄的空间里,被四面八方地挤压着。
  尤其是脖子,感觉紧绷绷的,就像是被人勒着一般。
  虽然并不致命,但是让她的呼吸变得有点艰难。
  司予栀扭头一看,左边是叶含煜睡得昏天黑地的俊脸。
  再一别过头,空青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前方,察觉到她的视线,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挪。
  挪出了一寸。
  三人后领被一只手拎着,这只手肤色冷白,手背之上经络清晰分明,青筋暴起,单手提着三个人也不见疲态。
  “放开我!”司予栀奋力挣扎起来,“谁允许你这样拽着本小姐……我才不要和他们挤在一起,放开!”
  她还没挣动两下,后领上的力道便是一松。
  司予栀猛然抬起头,对上裴烬漫不经心垂下的一眼。
  他气定神闲扯着空青和叶含煜的衣领,对上她视线,微笑冲她挥了挥手。
  失重感极速而来。
  司予栀向下一瞥,云雾之下景致飞速倒退,依稀可见密密麻麻如虫蚁般的东西在地面上如浪潮奔涌,对着他们紧追不舍。
  “你——你怎么真松手啊?!温寒烟,你能不能管一管他,不,还是先别管他了,先管管我,救命!”
  “啊啊啊——”
  下坠的趋势陡然一顿,司予栀“扑通”一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她揉着阵痛的位置扬起脸,叶含煜正收回手,指节上芥子泛着还未散尽的灵光。
  “我们这是已经从宿雨关山月中逃出来了?”
  空青凌空一跃,落在司予栀身侧,仰头看向温寒烟,“寒烟师姐,你的计划成功了!”
  叶含煜也落在飞舟上,走到边缘低头去看地面上密密麻麻的追兵,神情凝重。
  片刻,他抬起头:“前辈,眼下是什么状况?”
  “宿雨关山月半卷已破,剩下半卷,我们要去九玄城主府邸中找。”
  温寒烟注视着地面上的榕木人。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将这些追兵解决掉。”
  “既然‘醉青山’与榕木有关,身中‘醉青山’之人便定然惧火。”
  这一次不需要温寒烟开口,司予栀直接出声应下来:“有!东幽自然有能引动地火天雷的阵法。”
  话音微顿,她迟疑道,“只是这阵法布阵极繁复,我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而且——”
  司予栀目光环视一圈,最后定在温寒烟脸上。
  “我们的修为都不够高,能够支撑阵法的灵力不足。”
  叶含煜不服上前,指着芥子道:“还有我呢。”
  “先前你那些灵丹法器已经被消耗了九成,眼下远远不足够。”司予栀道,“若想结阵,至少也得有炼虚境之上的修为,甚至归仙境。”
  几人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灵力的事,我来想办法。”温寒烟打破沉默,“司小姐,你方才说,你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是吗?”
  司予栀点点头,有点不赞同地看她,“你想做什么?结阵之事非同小可,不能儿戏,你不要逞强。”
  温寒烟应了声。
  若不趁此机会将紧随身后的榕木人剿灭殆尽,接下来若是遇上九玄城主,他们多半要被牵绊得束手束脚。
  榕木人不除,此番必败无疑。
  叶含煜上前一步道:“我芥子之中有极品防御法器‘浮光塔’,应当能拖住他们一时。”
  话音微顿,他看着地面上分散在各处的榕木人,有些迟疑,“只是,浮光塔虽结界稳固,范围却极为受限。若不能将他们尽数引至我身侧方圆五里之内,只怕作用不大,还极为浪费。”
  温寒烟沉吟片刻,抬眸看向空青,“你修炼潇湘剑宗功法,速度最快,你可有自信助叶少主祭浮光塔?”
  空青一拍胸脯:“寒烟师姐,你放心吧,这事便交给我。”
  温寒烟点点头,目光落向裴烬。
  他伤势未明,接下来还有苦战。
  她沉默片刻,缓声吐出几个字。
  “法阵所需的灵力,我来解决。”
  *
  天幕苍茫,阴云卷集,厚重的云层之间,依稀有日光逸出,却被低垂的浓云遮掩,金光艰难镀在云边,风吹云动,又被翻涌吞噬。
  “朋友,他们是我们的朋友。”
  “朋友一生就该一起走,他们却抛弃了我们,自行离开了。”
  “那他们就不是朋友,是敌人。”
  “敌人就该被杀光!”
  “……”
  地面震动,数以千万计的榕木人自四面八方涌来,队伍仍在不断地壮大。
  有人从摇曳的凤凰花间翻出,有人轰塌房屋破门而出,所过之处碎石乱飞,尘沙飞扬,茂盛的榕木枝叶都在脚步的震颤之中狂乱地摇晃。
  一道雪白色的残影倏然划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