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木人脚步一顿,在翻滚的尘烟之中抬起头,泛白而空洞的瞳仁直勾勾地朝着半空中那道身影望去。
  “他回来了!”
  “其他人呢?”
  “他们在欺骗我们——”
  “他已经不再是我们的朋友了,他是敌人。”
  “敌人就该被杀光!”
  短暂的死寂之后,榕木人前所未有地躁动起来,嘶吼咆哮着冲向半空中那道身影。
  乍一眼望见这么多榕木人冲过来,空青头皮也是一阵发麻。
  不完全是紧张恐惧,他实在是很难接受这种密集的画面。
  空青还未拜入潇湘剑宗外门时,曾经帮着家里人在乡间田地里干活,偶然望见过一次,邻居抓来了一麻袋的草蛇。
  无数条花蛇被扔到深坑之中,翻滚扭曲,他看见的那一瞬间,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回想起温寒烟在他临走之前的嘱托,空青深吸一口气,强行克制着后退的本能,嚣张立在鸿羽剑身上,高声冷喝出声。
  “朋友?也不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有你们这样交朋友的吗?”
  空青冷嗤一声,“刚相遇时便强买强卖,一个不顺心便要喊打喊杀,态度如此极端,如此自我,全然不顾旁人喜好心情,更别提你们还深藏杀心恶意。”
  “鬼才要同你们做朋友。”他催动灵力,鸿羽剑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朝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既然你们那么恨我,有本事就追上我,杀了我!”
  短短呼吸之间,白衣青年便已疾行掠出数丈远。
  自高空之上俯视下去,地面上的深褐色狂潮凝滞片刻,随即,癫狂般汹涌着涌向空青逃离的方向。
  “杀了他,杀了他——”
  “叛徒!”
  空青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他脑海中忍不住又浮现起儿时见过的那些花蛇,此刻宛若千万条冰冷的蛇身摩挲过地面,极速追着他而来。
  榕木人的速度极快,只短短瞬息间,空青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他心中暗骂一声,调转起全身灵力,催动潇湘剑宗觅云步,再次向前疾冲一段。
  那种令他毛骨悚然的沙沙声远去了些,却并未消失,如附骨之疽般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伺机而动。
  空青头皮都快炸起来,这种身后被鬼追一样的感觉太令人难捱。
  眼见着那阵磨人的沙沙声再次逼近,空青丹田灵力却近乎耗尽,经脉都隐隐泛着透支的刺痛。
  裹挟着泥土腥臭味道的风扑上后心,空青忍无可忍地提高声调,大喊一声。
  “叶含煜!你若再磨磨蹭蹭不出手,明年今日记得多给我烧点纸钱!”
  空青话音还未落,刺目的法器虹光从天而降,将整片空间映得发白。
  灵光凝集成宝塔的形状凝于上空,叶含煜双手掐诀,并指向下一点,虹光如雨轰然砸落而下,化作一个又一个牢笼将奔涌的榕木人困于其中。
  随着牢笼结成,宝塔之上虹光渐次自下而上被点亮,九层玲珑塔祭成,虹光再一次冲天而起,将榕木人尽数困于其中。
  空青抹了一把冷汗,喘着气御剑飞到叶含煜身边。
  “就差一点。”他口腔里尽是血腥气,已是在方才一番夺命狂奔间压榨到极限。
  “的确,只差一点。”
  叶含煜递给空青一瓶灵丹,“浮光塔至多只能容纳万人,作用范围只在方圆五里之内。若是再多一人,亦或是你方才再慢一步,恐怕咱们眼下都没命站在此处聊闲天。”
  “那是你。”空青从怀中掏出一枚莹润的玉坠,“我可是有寒烟师姐亲手给的‘伏天坠’,仍有一线生机。”
  叶含煜木然扯了扯唇角。
  早知如此,他方才就不该火急火燎出手救人。
  虚空之中缓慢闪烁的浮光塔灵光陡然颤动,叶含煜额角一跳,垂眸望去。
  虹光明灭的囚笼之中,榕木人一个挤一个,密密匝匝一眼辨不清数量。他们被困于浮光塔之中,情绪不减反增,比起先前愈发狂躁起来,不断地攻击撕咬着结界。
  砰,砰。
  叶含煜脸色苍白,咳出一口血来。
  他身上虽未受伤,可在宿雨关山月中时,元神受损,眼下神魂归位,受了内伤。
  叶含煜二话不说从芥子里又翻出几枚防御法器,一股脑扔上去,里三层外三层将榕木人兜头罩了个结结实实。
  几乎是同时,清脆的“喀嚓”碎裂声响起。
  半空中沉浮的浮光塔灵光紊乱闪烁几下,猛然熄灭下去,自顶部蔓延起蛛网般龟裂的纹路,轰然破碎。
  困住榕木人的灵光溃散入虚空,被禁锢的人影瞬间散开,紧接着被另一道结界拦住。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宛若野兽的嘶吼,榕木人前赴后继地踩着彼此的肩膀攀爬而上,不多时便布满整个结界边缘,疯狂地撕扯起来。
  接二连三的破碎声此起彼伏被罡风送入耳畔。
  叶含煜和空青所在的位置已经不能久留,狂乱的罡风几乎割破他们的衣袖。
  叶含煜咬牙向上退去。
  “我坚持不住多久了。”
  他又向下套了一层防御法器,于呼啸的劲风之中抬眸往上看,“司小姐!你也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司予栀衣袖翻飞,双手结印几乎快出残影。
  她额间渗出冷汗,最后掐一道法诀,转头看向温寒烟,“若想催动这阵法,至少需要一名羽化境修士的全部灵力,一旦开启阵法,便没有回旋的余地,你若到时强行收回灵力,会直接灵力逆行爆体而亡。你确定做得到?”
  温寒烟虽然强,但是到底也没有晋阶羽化境,这样做实在太过冒险了。
  司予栀脑海里灵光一闪,冷不丁看向裴烬,“他呢?他应当也有炼虚境之上的修为吧?”
  这一路上,虽然这个卫长嬴很少出手,但是他知道的东西总是莫名的多,其中不少是只有大宗大族最核心人员才有资格知晓的辛秘。
  想来他身份肯定也并不简单,修为也不像是平平无奇的样子。
  温寒烟二话不说,抬手卷起一道灵力,灌入阵眼之中。
  裴烬修为大半都在她气海中封印着,哪里有那么多修为足够支撑阵法。
  即便他有余力出手,到时候魔气冲天,他的身份想掩饰都难。
  而她虽并无羽化境修为,但也已有炼虚境巅峰的境界。
  只要她灵力积蓄的速度比被抽干的速度更快。
  哪怕只是一瞬间。
  地面上古朴繁复的阵法纹路闪烁了一下,又熄灭下去。
  温寒烟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吸引力,丹田内淳厚丰沛的灵力宛若川流入海,瞬息间便被卷集着注入阵眼之中。
  不出五息,她体内的灵力便被掠夺一空,丹田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空气中闪耀的雪色灵光也有黯淡下去的趋势。
  司予栀见状一急:“温寒烟,你是不是疯了,你不要命了?!”
  她拧眉盯着狂闪的法阵,又侧头看向空青和叶含煜艰难支撑的惨状,一时间心乱如麻。
  她该怎么做?
  若是此时毁阵,不提她救不救得了温寒烟,叶含煜和空青也会被害得丧命。
  可若她不毁——
  温寒烟唇色变得苍白,浑身经脉都宛若被一点点撕开,她手指颤抖了一下,却并没有收回手。
  再撑一下。
  只一息就足够了。
  下一瞬,一只手覆上她手背。
  几乎彻底熄灭下去的灵光再次明亮起来,光线甚至耀眼到刺目。
  汹涌散去的灵力顺着指腹再次奔涌而回,抚平经脉丹田处的刺痛,温和地流淌回到气海之中。
  正好填满了一半的枯竭。
  纯白无瑕的灵光逐渐染上绯色,虹光映在裴烬侧脸,眉间墨发浮动,露出那双眼眸。
  他注视着阵眼,青丝衣袂猎猎翻飞,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他低下头。
  “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傻不傻。”裴烬眼眸狭长深晦,说不清意味。
  温寒烟抿了下唇角,“啪”的一声拍开他的手:“还不是念在你时时刻刻‘需要人保护’,如今你倒反过来怨我?”
  裴烬“嘶”一声,甩了甩手腕,“我的手是肉长的,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他哼笑,“你还真是半点也不客气。”
  温寒烟瞥他一眼:“疼么?”
  裴烬煞有介事点头:“疼。”
  “疼就对了。”温寒烟收回手,目光不自觉落在裴烬微红的手背上。
  她分明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他冷白如玉的肤色上却染上一抹浓郁的红意,和墨色的袖摆衬在一起,更显得刺目。
  他先前的皮肤……有这么敏感吗?
  温寒烟眉间微蹙,原本要收回的注意力又重新挪了回来。
  她一时间没说话,裴烬依旧自顾自地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长吁短叹,“自古美人多蛇蝎心肠,今日我算是领教了。”
  但自始至终,他右手都随意垂落在身侧,被宽大的袖摆掩住,看不分明。
  温寒烟眸光微顿。
  似乎在离开“宿雨关山月”之后,裴烬便再也没有用过他的右手。
  这原本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但莫名的,温寒烟察觉有些不对劲。
  她面上一静,状似无意地抬步绕过裴烬身后,走到他右手边。
  这里是上风口,刚一站定,呼啸的狂风便不断地往她袖摆里钻,温寒烟顺势低下头,侧脸的碎发被狂风吹拂,落在鼻尖。
  “替我整理一下。”她作势摆弄昭明剑,余光一瞬不瞬地打量着裴烬的动作。
  身材优越的玄色剪影闻言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毫无滞涩地稍侧身,伸出左手,修如梅骨的指节轻描淡写将那缕不听话的碎发勾到她耳后。
  “又帮了你一次。”裴烬慢条斯理收回手,狭长的眼尾微挑,露出一抹暧昧的笑,“这样,算不算足够证明,我对你是真心所向?”
  温寒烟翘了翘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裴烬飘扬的右边袖摆,“还差得远。”
  说完这句话,温寒烟抬手便要去抓裴烬的右手,却被他左手轻飘飘拦下来。
  “怎么了,如今你是我碰不得的了?”温寒烟心头一沉,有一种不妙的预感骤然攀爬而上。
  她抬起眼,下颌却陡然覆上一抹温热,裴烬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她转头看向远方。
  “怎么会?”他悠悠然笑了笑,“不过,现在不是适合我们打情骂俏的时候。你看。”
  拔地而起的法阵虹光自他们脚下的阵眼急速四散蔓延开来,范围之广,几乎将整个九玄城都涵盖在内。
  凡法阵笼罩之内,空气中温度急剧升高,榕木人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
  但他们数量实在太多,但凡动弹便难以避免地相互挤压摩擦。
  不过是简简单单几个动作,竟有细微的火星迸射,紧接着,火星迅速膨胀弥散,成片成片地轰然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
  榕木人之间距离太近,饶是想要逃窜,却根本腾不出地方下脚。
  一时间,痛苦的嘶吼声不绝于耳,榕木人被困于法阵之中,身染烈焰,狂乱地四处奔逃。
  司予栀专心操控阵法,根本没在意方才温寒烟和裴烬之间的暗流涌动。
  见状,她眼睛一亮:“果真有用!”
  此起彼伏的轰鸣爆炸声中,九玄城内榕木断裂,凤凰花被灵力凝结而成的熔浆瞬息间湮灭成尘。
  地面碎裂,露出地下盘根错节的根茎,几乎遍布了整个九玄城的每一寸角落,迂回曲折绵延,宛若万千细流蔓延向远处。
  “寒烟师姐,想必那便是九玄城主所在的位置。”
  温寒烟顺着空青的声音向下看,地面上如幕帘般垂落的气根,饶是阵法之中火光四散,气根竟纹丝未动,毫发无损。
  司予栀欣喜若狂转过身,此刻千钧一发劫后余生,也顾不得其他,冲上前一把将裴烬挤开,整个人跳起来抱住温寒烟,“它们果真如你所说那般怕火,还顺水推舟找到了九玄城主的老巢!温寒烟,我们成功了!”
  简直像是被一颗流星砸在怀里,温寒烟被惯性冲得倒退两步,条件反射伸手把司予栀揽在怀里。
  在属于少女发丝间的馨香中,她撩起眼睫,裴烬早已顺势走到一边,脸上没有多少情绪,察觉到她视线,掀起眼皮来朝着她笑,一如既往的懒散闲适。
  温寒烟动了动,还未说点什么,属于炼虚境修士的神识陡然察觉一道雪色残影掠过天幕,朝着他们的方向俯冲而来。
  紧接着,熟悉到令她神魂具震的气息倾轧下来。
  温寒烟眼神一凝,霍然抬眸。
  白衣胜雪的男子御空缓步而来,他并未御剑,却能以灵气凝足浮空而行。
  他的步伐并不大,速度却极快,只是一息间,便不偏不倚立于飞舟之前,拦住向前的路。
  一双凛冽眉眼清寒,毫无温度,甚至并未在旁人身上投下半点眼神,一瞬不瞬望向温寒烟。
  “云澜剑尊?!”空青在落云峰上住了五百年,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人身份。
  温寒烟大闹潇湘剑宗四象峰朱雀台之事,于整个九州而言算不得秘密,在场人皆有所耳闻。
  空青话音落地,几乎是瞬间,所有视线都不约而同落在温寒烟身上。
  温寒烟盯着那道身影,眼底一片冰凉。
  她曾经以为前尘旧事已断。
  离开潇湘剑宗的那一日,她告诉自己,既然眼下已得自由身,她便不必再花心思去恨,去怨。
  可就在对上那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的一瞬间,温寒烟发觉自己错了。
  她恨,她怨,她不甘。
  她根本无从放下。
  五百年前那一场大火,那沦陷于死寂之中的血腥,温家村上下一百多条性命,何人能替这一切放下。
  修仙中人讲究因果,这么多人因她而死。
  若她毫无所察,或许尚且可以浑浑噩噩度日。
  可如今既然她已经知晓一切真相,若此仇不报,她如何稳定道心,如何证道。
  若有朝一日她身陨道消,娘亲泉下有灵,自己如何有颜面同她相见。
  温寒烟眼神复杂,另一边,云澜剑尊脸上却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看着她,淡淡吐出四个字。
  “随我回去。”
  语气平淡,带着点曾经无数次面对她时不容置喙的强势,不过短短四个字,尽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温寒烟怒极反笑。
  【该角色符合:装腔作势、卖徒求荣的反派师尊。】
  【任务:请撕破他的嘴脸,夺走他的声名,为至亲之人复仇:“龙有逆鳞,触必怒之,你这是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