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归生(一)
  “回去?”
  温寒烟冷冷掀了掀唇角,“我如今无门无派,一届散修,不知如何当得起云澜剑尊的这个‘回’字。”
  “我已纵容你胡闹了许久。”
  云澜剑尊眼神疏淡,却极具存在感。
  他只看着温寒烟一人,仿佛除了她之外,再也无人无事能够入他眼底。
  “闹够了,也该回你该在的地方。”
  他默许她离开潇湘剑宗,放任她搅得九州四处翻天覆地。
  已是一种仁慈。
  这些话无人说出口,在一片沉寂之间,温寒烟却冷不丁笑了。
  “你是不是理所应当地认为,此刻你身在此处恩赐我机会同你回潇湘剑宗,是需要我感恩戴德的事情。”
  她冷笑着看向云澜剑尊,“可我并不这样认为。离开潇湘剑宗之后,我所作所为,皆是由心所起,从无半点儿戏,更未曾胡闹。”
  云澜剑尊并未出声,沉默更靠近温寒烟几分,脸上虽然没有多少情绪,却仿佛有什么自内里冲破出来,撕裂了皮相,露出冰冷的本相来。
  “过来。”
  气氛僵硬到诡谲,不只是曾经亲身经历过朱雀台一事的空青,就连司予栀也看出这对师徒之间不寻常的气氛。
  “温寒烟,别去。”
  她轻轻扯了扯温寒烟袖摆,小声道,“你现在已经不再是潇湘剑宗弟子了,何必再像从前那样对他唯命是从?”
  不知是不是还记着欠着司予栀的那一份人情,空青破天荒撇撇嘴赞同她,“寒烟师姐,她说的没错。”
  叶含煜也看着她,目光中含着担忧,身体却立在她斜侧前方,即便顶着羽化境修士无意识释放的威压,也寸步未移。
  “他只有一个人,我们却有五个。即便他是羽化境修士又如何,难道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还护不住一个你?”
  温寒烟眼睫微微翕动,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忍不住感受到一阵说不上的酸涩。
  似乎真的有什么,变得和从前不同了。
  朱雀台的那一日,她孑然一身,浑身都长满了刺,平静之中压抑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眼下回想起来,温寒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次她并非不慌乱。
  而是因为太过无所适从,反而变得麻木,变得无所顾忌。
  可现在不一样。
  她身后不再是空无一人。
  她也就因此拥有,比那一日还要多很多的勇气。
  温寒烟转过脸,目光缓慢地掠过每一个人,柔和而坚决地松开司予栀的手。
  “我与潇湘剑宗之间的事,也的确该在今日有一个了结。”
  是她亲自给自己的交代,除了她之外,任何人都不应当插手。
  温寒烟缓步上前,随着步伐,腰间乌润的长剑泛着莹润的寒芒。
  云澜剑尊眸光微动,视线稍下移,落在剑身之上。
  不是流云剑。
  那把他亲手为她锻造铸成、被当作生辰礼赠予她的本命剑,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早已被替代。
  此刻被她悬于腰间的剑,比起流云剑的锋锐,更多了几分内敛藏锋,甚至并不起眼,沉郁的色泽在雪色衣袂之间,显得突兀又莫名和谐。
  此剑并不寻常,但更多更复杂的情绪冲淡了这种直觉。
  云澜剑尊眼神微敛。
  许久未曾如此认真地看过她,以至于此刻他才察觉,温寒烟与他记忆中的样子相比,竟像是缓慢撕裂的两道影子,越发地陌生。
  分明与从前看起来没有太多的变化,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这名弟子竟然仿佛彻头彻尾地变了模样。
  不光是本命剑,曾经注视着他时,她满眼欣喜雀跃荡然无存,仅剩一片彻骨的凉意。
  她一身打扮也变了许多,从前从头到脚皆是精心挑选过的极品法器法衣,眼下却不过寻常一条素色长裙。
  连带着,仿佛她对他那种依赖也随着她离开落云峰,一点点淡去。
  直到烟消云散。
  这时天边涌来一片澄莹的白色流光,云澜剑尊已是羽化境修士,一步千里,潇湘剑宗弟子累死累活地跟在后面拼命追,总算姗姗来迟。
  “还好赶上了,杀害陆宗主的贼子当真在九玄城吗?”
  “这九玄城看起来不太对劲啊……”
  “那应该是错不了了!就连九玄城都被折腾得一片狼藉,肯定又是那小人所为。有云澜剑尊在此,定要去那人性命为陆宗主报仇!”
  “哎,你们看,那不是温师……温寒烟吗?”
  “……”
  纪宛晴也自九玄城主府中总算追了过来,刚一靠近,便望见前面乌央乌央一大群人。
  她落在云澜剑尊身侧,遥遥抬起眼。
  每一次见到温寒烟,纪宛晴心里都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穿越到小说世界里太久了,久到她渐渐地忘记了自己原本的长相,原本的生活。
  起初见到温寒烟时,纪宛晴还能心里感慨,原来替身文里老掉牙的“八分像”,真的能做到像照镜子一样的神似。
  但时间越来越久,此刻她再望见温寒烟这张脸,心里越来越感觉发毛。
  就像是真的见到了另一个自己一般。
  纪宛晴指尖蜷了蜷,轻轻向后错一步,退到云澜剑尊斜后方。
  男女主的体型差总是很戳人的,这样一来,她的身体便几乎被云澜剑尊护得严严实实。
  “师尊,这是……”
  云澜剑尊并未回应她,实际上,周遭无论来了多少人,如何喧哗,于他而言皆为过眼云烟。
  “温寒烟。”
  他只看着温寒烟,眼睫低垂,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俯视意味。
  “你欲求自由,可所做皆为皮毛,毫无裨益之处。为何偏偏要以卵投石,以指挠沸?”
  碰壁至此,难道她还不明白?
  她所想要的,唯有他能给。
  云澜剑尊语调平淡,宛若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深重的责备却字里行间落下来。
  他话音刚落,围上来的潇湘剑宗弟子便大概听了个明白,一边应和他,一边皱眉朝着温寒烟怒目而视。
  “是啊,短短数月,你已经将整个九州搅得再无宁日,所到之处,皆是家破人亡,如今就连陆宗主都陨落了!”
  “这一切,难道是你想要的吗?”
  “你想要的东西,凭什么要天下苍生来为你负责?!”
  “难不成……陆宗主是她杀的?!”
  此话一出,人群中一阵骚动。
  “怎么没有可能?当日朱雀台我可是在场的,我亲眼看见了,她先是一剑刺伤了云澜剑尊,后又重伤陆宗主逃窜而走。此等欺师灭祖之辈,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令人意外!”
  “可陆宗主修为淳厚,温寒烟充其量是咱们潇湘剑宗的弃徒,区区跳梁小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你们瞎说什么?!”空青实在听不下去,反唇相讥,“当日分明是寒烟师姐身受重伤,云澜剑尊却要反过来取她本命剑!你们都是剑修,难道不知道本命剑有多重要吗?”
  他越说越激动,俊秀的面容都染上红意。
  朱雀台之事是他心里至今的痛,今日既然遇上了潇湘剑宗的人,他非得和他们辩个高下不可。
  “寒烟师姐昏迷了五百年,修为尽废,丹田破碎,若此刻强夺她本命剑,和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分别?”
  “本命剑被剥夺,至多不就是受点内伤吗?”
  那名潇湘剑宗弟子不甘示弱,“潇湘剑宗五大仙门之首,难道还缺几瓶疗伤的灵药?温寒烟分明是落云峰首席,受尽万千宠爱,五百年前以身炼器尚且未曾身陨道消,难不成到头来,还会因为一点内伤而丧命?简直胡言乱语,前后矛盾!”
  “说白了,还是嫉妒。”他嗤笑一声,“不愿举手之劳,救一救纪师妹性命,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真令人作呕。我只后悔先前将她当作楷模典范,憧憬了许久,眼下想来,只觉得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
  空青气得险些眼前一黑:“血口喷人!寒烟师姐苏醒时,分明只有我一人守在她床前,那一日,恰巧是纪……宛晴的拜师大典,不只是落云峰,整个潇湘剑宗都汇聚于四象峰顶。”
  回想起当初,他沉默片刻,“那日我也做了错事,误信流言,以为不能让寒烟师姐打搅拜师大典,还出手伤了她。后来季青林奉云澜剑尊师命,前来夺剑,还将寒烟师姐逼得受伤呕血,不得不祭出血阵自保——”
  空青脸色一冷,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在场皆为修仙中人,难道有人不知晓血阵的厉害?精血一滴胜过数十年寿元,若非不得已,谁会用这种东西拼命?!”
  那名潇湘剑宗弟子被说得一哽,一时间竟哑口无言,憋得脸色通红。
  “别跟他说这些废话了。”
  有人把他拉回队伍里,一边安慰他,一边奚落空青道,“他随着温寒烟兴风作浪了这么久,早就被她蒙蔽得心性大变,亦正亦邪。我们这些正经弟子,同他说再多也不过是对牛弹琴,根本说不明白。”
  空青按捺不住,直接按上鸿羽剑柄,就要拔剑出手。
  一只手轻轻按住他手腕,拦住他动作。
  “寒烟师姐?!”
  空青眼眶通红,抬起头来,“你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了吗?这般欺人太甚,即便你不介意,我也一点都忍不了!”
  温寒烟轻轻拍了拍他手背。
  眼下再多流言蜚语,并非是她能不能忍耐。
  而在于但凡有一个人不愿去听,此番都无人能说出口半个字来。
  可那人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温寒烟看向云澜剑尊。
  白衣墨发的男子御空立于不远处,他也在看她,眼神谈不上冷冽,却也谈不上多温和。
  周遭弟子议论纷纷,皆未压低音量掩饰,显然有恃无恐。
  身为炼虚境修士,云澜剑尊分明字字句句入耳入心,却不出声制止,只是看着她。
  仿佛在等着她开口求他,求他帮她,求他庇护,印证着她离开他根本不行。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思潮起伏,一切都要受他的掌控。
  温寒烟最看不惯云澜剑尊这副模样,好像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没有任何错漏,也永远没有丝毫感情。
  她所做的一切,在他这种眼神注视下,都像是胡搅蛮缠的无礼脾气,毫无依托。
  似乎她千不该万不该,只该自己平静下来。
  此刻温寒烟却不想再顾及。
  “原来潇湘剑宗弟子,实际上能够像今日这般,高谈阔论,大肆谈论与修行无关的烦杂琐事。今日,我着实是长了见识。”
  潇湘剑宗弟子闻言倏然一静,面面相觑,脸上皆是心虚后怕。
  剑宗内戒规森严,嚼人舌根议论旁人者,情节严重的,可是要被罚到思过崖去的。
  好在云澜剑尊并未责罚他们。
  周遭随着一句话瞬间安静下来,温寒烟笑了声,“且不提今日议论风生,云澜剑尊处置是否有失偏颇,只说这些弟子之中,修为不足天灵境数人,眼下却可来去自如。”
  她缓缓抬起眼睫,不偏不倚直视着云澜剑尊,“他们说的不错,我曾身为落云峰首席,受尽宠爱,甚至难保自由之身,身负法印连离开潇湘剑宗都做不到。”
  “试问,这样的宠爱,在场何人羡慕?”
  这话一出,全场皆静。
  紧接着,前所未有的议论声爆炸开来。
  “身负法印?”
  “无法离开潇湘剑宗?”
  “怎么会这样……潇湘剑宗什么时候多了这样的规矩,不足天灵境就不能下山?”
  “没有啊,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她说的是真的吗?”
  潇湘剑宗弟子们七嘴八舌,云澜剑尊并未开口,只冷眸微眯,这些声响便立即静了下来。
  只除了温寒烟。
  “比起你的弟子,我自觉倒更像是你、是潇湘剑宗养来的走狗。”
  温寒烟唇角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有用时山珍海味,无用时,便似今日,弃若敝履。”
  云澜剑尊还未出声,已有潇湘剑宗弟子冷不丁反应过来。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一面之词。”
  有人反驳道,“即便你已被潇湘剑宗除名,那也是你嫉贤妒能,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无论如何,潇湘剑宗待你总有知遇之恩,养育之恩。”
  “落云峰待你有哪一处不好?惹来你如此多的怨恨!你一身修为剑招皆是云澜剑尊所授,更别提往日天材地宝任你取用,如今却作此等说辞,忘恩负义至极!”
  温寒烟并不动怒,只微微一笑,“身在落云峰,日日夜夜如履薄冰。唯有做得令人满意才能得以安寝,但凡出现错漏,便是劈头盖脸的责备,被罚思过崖。除此之外,还有更多难以言说的‘惊喜’。”
  她若有所指,看着云澜剑尊,“这样的好,我消受不起。”
  “可是……”
  温寒烟这些话说得有理有据,虽然其他弟子并非落云峰弟子,但对于潇湘剑宗森严戒规早有体会,一听见“思过崖”三字便浑身不自在。
  他们气焰肉眼可见地减弱了些,更是无从反驳,只能另辟蹊径道,“但……但是你同五百年前相比,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为何你只能看得到不好,却看不到半点好处?”
  “云澜剑尊的内门弟子,放眼整个九州何人不想做?你分明已得了便宜,却又埋怨剑尊要求严苛——他待你严厉,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若无云澜剑尊,这九州哪里有你温寒烟一席之地!”
  “就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温寒烟,你且问一问你自己,难不成你自拜入潇湘剑宗后,便没有犯过真正的大错?我看不然,但除去你大闹朱雀台一事,云澜剑尊哪一次没有维护你?”
  “维护?”
  温寒烟笑出声来,“的确,我犯过错,他也次次站在我一边,不允许宗主责罚我。”
  “你看,我所说是也不是?”
  先前提起这话的潇湘剑宗弟子冷哼一声。
  “云澜剑尊怎会教养出你这样的白眼狼。”
  温寒烟平静地扫视周遭一圈,目光在那些或不悦,或愤慨,或怀疑,或心虚的脸上掠过,淡淡道,“维护确实不假,但他所维护的,当真是我么?”
  潇湘剑宗弟子一愣:“你这什么意思?除了你,还能有谁?”
  “他维护的根本从来都不是我,而是落云峰主,云澜剑尊的脸面。”
  温寒烟鼻腔里逸出一道气声,她唇畔蕴着凉意,“我是云澜剑尊的弟子,在潇湘剑宗内,论辈分与陆宗主都可平起平坐。若我被旁人肆意责罚,云澜剑尊的颜面何存?”
  潇湘剑宗弟子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围一阵骚动,温寒烟冷笑敛眸。
  云澜剑尊从前虽冷淡,对她却百般维护。
  她也曾真真切切地为之动容过,感动过,以为自己在他心中是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