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意精深玄妙,他不过是在一旁观战,竟是要突破了。
  空青心底一喜,若他此番突破,能帮到寒烟师姐的地方便更多。
  他也不再是他们之间修为最低的那一个了!
  空青心神一动,再次回过神来时,陡然瞥见清夜辰凌然剑光斩落,眉目间的喜意瞬间散尽了。
  “寒烟师姐!”
  他下意识往前冲,被叶含煜和司予栀一左一右拽了回来。
  “你突然大惊小怪什么?”司予栀盯着他,语气故作轻松,神情却半点也不轻松。
  “清夜辰很难找到克制之法。”空青眼尾通红,“唯有第七式可能能够勉强抗衡。”
  但他没有说的是,第七式的剑诀繁杂,虽然是剑威最为强横的最后一式,可同时也是潇湘剑宗剑法之中,出招耗时最长的一式。
  一旦出手较清夜辰相比更晚,便称得上胜负已分。
  虚空之中,两道流光疾速汇聚,短短瞬息之间,几乎已经撞击在了一起。
  气浪轰然震荡开来,雪亮的剑光一阵盛过一阵,将天幕映得亮如白昼。
  空青死死盯着那处攀升的剑光,光线太过刺眼,他什么也看不见,眼睛也被刺得酸涩疼痛,他却还是执拗地看着。
  晚霞漫天,沉郁的色泽宛若血河反照,剑光却极亮,也极冷。
  在一片空茫之间,一道身影陡然破开云海。
  空青眼睛突然睁大,又盯着那道身影看了良久,心头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
  “寒烟师姐!”
  温寒烟脚踏剑光飞掠而来,碎发被气流拂动,露出那双极冷静的眼睛。
  遇上清夜辰,想必十名潇湘剑宗弟子之间,至少有九人选择以第七式应对。
  这看似是唯一的出路,实则不然。
  温寒烟足尖一踩榕木树顶,自昭明剑上翻身而下,一把握住剑柄回身刺出一剑。
  清夜辰因快而立于不败之地,那她何必与云澜剑尊拼速度。
  世上至动至静,谁人能分辨孰强孰弱。
  以柔克刚方为正道。
  潇湘剑宗剑法在灵台之中运转,周遭轰鸣宛若在这一刻倏然一静。
  就连凤凰花飘落的弧度,都仿佛静止。
  万物收歇。
  第二式,山雨歇。
  时间的流速似乎在这一个瞬间里,无限地放缓,温寒烟甚至能够看见云澜剑尊衣袂飘扬时,在空气中留下的痕迹。
  她要赢。
  潇湘剑宗的确教会了她许多,但无论是落云峰还是云澜剑尊,向来只教她如何变强,如何顺从,如何听话,却从未教过她怎样做自己。
  温寒烟曾经以为,想要赢,便要做最强的那个人,做九州第一的剑修。
  只要她比所有人都要强,她怎么会输。
  离开潇湘剑宗后,她才渐渐意识到一个残酷却现实的真相。
  没有人可以永远强过任何人。
  她首先该学会的,是等。
  等待敌人露出破绽。
  无论何等修为,但凡出手,便一定会有破绽。
  快,也同时意味着以攻代守。
  破绽全开。
  她只需要抓住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温寒烟催动踏云登仙步,身形再一次暴起。
  她眼下不再求胜。
  只求不败。
  下一瞬,凝滞的空气再次流动起来。
  剑芒铺天盖地呼啸涌入虚空。
  云澜剑尊眼底倒映出白衣女子清冷决然的剪影。
  他眼神凝固。
  清夜辰剑光溃散,紧接着,被如雨般倾洒而下的另一抹剑意瞬息间湮灭。
  云澜剑尊抬起眼。
  他袖摆间霍然闪耀起璀璨的灵光,一柄长剑自虚空之中祭出,他五指收拢握住剑柄,一震袖摆挥出一剑。
  “这是云澜剑尊的本命剑‘断尘’!”
  司予栀讶然道,“他竟被逼到不得不拔剑……这么说来,方才那一番斗剑,是温寒烟赢了?!”
  叶含煜脸色说不上好看,“话虽是这么说,可……”
  可云澜剑尊断尘剑下,从不走生魂。
  他这一番心绪跌宕起伏,七上八下,每每到绝望之际,温寒烟偏偏又能绝处逢生,杀出一条血路来,他刚要松出一口气,紧接着又被卡在嗓子眼里。
  他忧心忡忡抬起眼,在这样近的距离,断尘剑呼吸之间几乎已杀至温寒烟面门。
  恰在此时,另一道剑光陡然在云澜剑尊身后亮起。
  噗嗤——
  剑身入肉,昭明剑嗡鸣狂响,铮铮颤动。
  汩汩鲜血顺着剑身滑落下来,血色于雪色间洇开,宛若雪原上盛放的红梅。
  断尘剑止步于温寒烟眉心前一寸。
  灵风呼啸,潇湘剑宗剑法最后一式远行客于半空之中轰然荡开,所过之处,地面龟裂,枝木倒飞而起,整片空间都被搅作一片残垣狼藉。
  “看来这一次,是我更快。”
  温寒烟攥紧了昭明剑柄,眸底映出云澜剑尊紧绷的神情,轻轻笑了。
  “你还记得吗?上一次,在朱雀台,也是这个位置。”
  她抬眸直视着他,“你那时愿意输给我,看似顾念昔日情谊,实则不过是傲慢的怜悯。你可以败,但永远不可能允许自己真正败于我手中。”
  说着,温寒烟将剑刃又向内送进几寸。
  “那时承让了。”她冷冷掀起唇角,“但是这一次,我靠的是自己。”
  云澜剑尊脸色愈发苍白,薄唇逸出一缕血痕,眼睛却紧锁着她,辨不清情绪。
  “你为私欲眼也不眨杀我生母之时,应当从未预想过会有今日吧。”
  温寒烟仗剑居高临下看着他,微微倾身。
  “你想要灵宝法器,无论对我做什么,我都认命照单全收。凡人的确寿元短暂,于修仙中人而言无异于白驹过隙,可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更珍惜、更用力地想要认真地过好每一天。”
  “修仙界强者为尊,但此番纷争与凡人界有何关系?难道只因寿命有限,他们便比你更卑贱,不配活在这世上?”
  云澜剑尊拧眉,昭明剑这时再次没入他肩胛骨几寸。
  “龙有逆鳞,触必怒之。”
  温寒烟反手抽剑,血珠飞溅,下一瞬,昭明剑不偏不倚横于云澜剑尊颈间。
  “你这是自寻死路。”
第88章
归生(三)
  纪宛晴望着眼前这一幕,简直要被惊掉下巴。
  这真的是原著里那个被嫉妒扭曲,整日不是郁郁寡欢、便是暗害女主的白月光吗?!
  纪宛晴感觉自己宛若看了一场好莱坞大片,剑招变幻眼花缭乱,温寒烟竟然能把潇湘剑宗剑法用得这么出神入化。
  她不自觉攥紧了剑柄。
  如果是她。
  如果换作是她的话……
  指节用力收紧。
  她根本做不到。
  甚至她根本想不到这些奇招变换。
  上课的时候,老师总是说同样的四十分钟一节课,不同的人来听,效果天差地别。
  现在好像也一样。
  同样的一套剑法,执剑之人不同,威势也天壤之别。
  不光是纪宛晴,空青三人也惊得被钉在原地。
  但短暂的愕然之余,便是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竟然胜了!
  寒烟师姐竟然胜过了云澜剑尊,要知道,那可是羽化境的修士。
  是天下第一剑尊!
  叶含煜心底一阵激荡,前辈竟然连羽化境剑修都能胜过,她眼下该有多强?
  他还未开口,身侧锦衣少女已经按捺不住,直接一蹦三丈高。
  “温寒烟!”司予栀语调亢奋,脸色红润,眼睛亮晶晶地直直盯着温寒烟。
  “本小姐从来没有承认过谁比我更厉害,不过你今日——”她伸出右手大拇指,左手指尖用力点了点,“是这个!”
  温寒烟握紧剑柄,剑刃之上剑气震荡开来,云澜剑尊登时被逼退数步,紧接着,一缕血痕自他唇角缓缓蜿蜒而下。
  分明受了内伤,又被自己曾经的座下弟子击败,这种奇耻大辱之事加身,云澜剑尊神情却泰然自若,只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定定看着温寒烟。
  “这些日子来,你的确长了些本事。”他盯着她良久,才淡淡开口。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但依旧浅薄,不知天高地厚,本末倒置。”
  “不知患乃及身,反倒伤害真心待你之人。”
  温寒烟怒极反笑:“真心待我?你是在说谁,莫非是你自己?”
  云澜剑尊向来平静无澜的面容上,流露出一抹奇异的情绪。
  他勾起唇角,“你体有魔气,岂不自知?”
  温寒烟眼神冰冷,猛然抬眸看向云澜剑尊。
  他也在看着她,眼底情绪缠绕,深重而粘稠,令她辨不分明。
  温寒烟离开潇湘剑宗那一日,云澜剑尊便隐隐有所觉察。
  但那时,他只当作是错觉。
  她不该和魔头有牵扯。
  可现在,那气息不减反增,比那日更浓郁。
  而且浓郁得多。
  这样浓郁的魔气,即便朝夕共处也难得到。
  唯有冲破礼法的亲近,无数次的纠缠,才能勉强达到如此程度。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多少。
  云澜剑尊话音落地,本就不喧闹的空间,愈发诡异地沉寂下来。
  空青难以置信地看着温寒烟。
  寒烟师姐身上,怎么会有魔气?!
  纪宛晴心神一凛,倏然抬眸去看飞舟。
  她视线在上面仔仔细细扫了一圈,却没发现往昔日日陪在温寒烟身侧那个玄衣男子的身影。
  纪宛晴狐疑收回视线,心底却越发肯定。
  她果然没有猜错。
  那个俊美狂妄的黑衣男子,绝对就是反派魔头裴烬!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真心待我之人。”
  温寒烟冷笑,“恰恰相反,你于我而言祸患无穷,可此刻留在我身边之人,皆满腔真心。”
  她不欲多说,直接催动灵力,昭明剑铮铮剑鸣一声,刺向云澜剑尊咽喉!
  剑意破万钧,近乎撕裂空气,虚空之中传来此起彼伏的爆鸣声,剑光宛若雷点般以雷霆之势倾轧而下。
  云澜剑尊脸色总算缓缓变了。
  铺天盖地的剑光交织成一张绵密的剑网,虚空中尽是璀璨交映的灵光,在这一瞬间,他竟然内心里久违地感受到动摇。
  坚不可摧的道心开始震颤。
  他好像胜不了她。
  但她不过是他的弟子而已。
  云澜剑尊单手掐了个剑诀,并指向虚空中一点,断尘剑呼啸撕裂剑网,朝着昭明剑迎去。
  与此同时,他双手结印,宽大的袖摆翻飞如流云滚动,温寒烟陡然感觉身体里奔涌的灵力一滞。
  她闷哼一声垂下眼,只见一抹熟悉的金光自指端蔓延而上,没入她衣袖之内,在她身体上结成一道繁复的法印纹路。
  下一瞬,昭明剑尖抵在云澜剑尊喉间。
  然而,却似是刺入固若金汤的壁垒,再也无法寸进。
  温寒烟感觉浑身都像是被无形的细线牵引,几乎失去控制力,她霍然抬起眼,正看见云澜剑尊唇角若有似无的那抹弧度。
  下一瞬,他单手轻轻一转手腕,温寒烟便感觉腕间袭来一阵猛力,震得她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
  “你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不该怪你,是我的错。”
  云澜剑尊白袍猎猎,青丝飞扬,露出那张清寒英俊的脸。
  “是我不该让你离开我视线半步。”
  他撩起眼睫。
  “无碍,你身负法印至今未解,今日我便将这些时日落下的管教,一一奉还。”
  虚空之间的断尘剑铿然嗡鸣,在云澜剑身周散作无数道虚影,紧接着呼啸自上而下俯冲下来,将温寒烟兜头笼罩在铺天盖地的剑影之内。
  “无耻之徒。”温寒烟咬牙吐出几个字,她周身受法印所控,而催动法印之人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