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容上不仅并未流露出丝毫慌乱之色,反倒笑了,语气浮现起嘲弄,“你怕了?怕胜不过我,怕一世英名毁于今日,毁在我手里?”
云澜剑尊没有回答,他震开袖摆,屈指成爪,直直抓向温寒烟肩头。
他那一瞬间望过来的眼神,幽邃如沉潭,又似岩浆滚烫。
温寒烟心神一震,陡然浮出几分不可思议的猜想。
云澜剑尊对她……难道……
只一个呼吸间的出神,云澜剑尊攻势已逼近温寒烟面门。
剑风拂面,温寒烟几乎能够感受到他微凉的指腹,掠过她飘扬的发丝衣袂,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触上她的身体。
温寒烟心头一跳,咬牙催动全身灵力,尽全力同体内不断流淌的法印规则对抗,竟然当真让她冲破了一层,艰难旋身退后了半步。
滑润剑柄落入掌心,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凛冽的劲风却比她更快。
轰——
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动静,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弥漫的尘烟散去之际,露出云澜剑尊的身影。
他深深坠于一处巨大的坑洞之间,这痕迹像是被他生生砸出,而他此刻数次想要起身,身体上却似是覆着一道无形而沉重的威压,一时间竟挣脱不得。
一抹并不浓烈,却极具存在意味的木质沉香随着风卷氤氲而来,温寒烟甚至没有回过头,便知方才是谁出了手。
眼下云澜剑尊受制,落在她身上的法印规则也减轻了不少,温寒烟当机立断盘膝而坐,拼尽全力冲破禁制。
她眼也没抬,“你怎么来了?”
裴烬负手立于温寒烟身侧,闻言微扯起唇角,却并未看她。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脚下,唇边分明漾着笑意,眉目间却一片冰凉。
危险的杀意丝丝缕缕渗透出来,衬得那抹笑意更显冷戾。
云澜剑尊于深坑之中挣扎,周遭剑芒虹光明明灭灭,身上却仿佛背着不得挣脱的枷锁,被另一个人深深碾于尘泥之间。
“看了许久,还真有点手痒。”
那道身影在深坑之中挣扎得越是用力,裴烬唇角笑意便愈深。
他转过头看向温寒烟,眉间碎发掩住眸底的情绪,“我有几句话想同他聊一聊,可否把接下来的时间让给我?”
温寒烟怔了怔,沉吟片刻,并未拒绝。
实际上,不仅是法印加身,但凡云澜剑尊出手催动,她便多受掣肘。
方才与云澜剑尊斗法过程中,她还渐渐感觉身体有些异样。灵力时断时续,时而奔涌,时而枯竭。
似乎是快要突破了。
若她能够安然无恙度过此劫,晋阶羽化境,云澜剑尊同她修为相当,那抹法印的牵制,想必能够最大程度地减淡。
眼下看来,她的确不应继续死撑。
温寒烟转身往飞舟方向走,临行之前,抿抿唇角,又停住脚步。
云澜剑尊毕竟是羽化境剑修,她眼下却只能给裴烬炼虚境修为的魔气。
她身负龙傲天系统,底牌无数,真正交手时,压制羽化境也未尝不可能。
可裴烬没有。
他那身耗费精血的秘术……于他此刻而言,还是不动用为好。
裴烬立于风中,一身玄衣几乎融于黯淡的天光之中。
他对上温寒烟视线,忽地一笑,眼睛里却无半点温度,“怎么,见我要对他出手,你于心不忍?”
温寒烟摇了摇头,“小心。”
裴烬愣了愣,眉眼间的深晦被风吹散了。
他摆了摆手,悠悠然转身而去。
“放心,很快回来。”
下一瞬,诡异而不祥的红光自裴烬宽袖间涌出,仅仅眨眼之间,便几乎湮没了整片苍穹。
红光降落下来,将空间逐渐隔绝成内外两个世界,血色流淌般的色泽逐渐滴落,渐次融合在一起,逐渐将那两道身影包拢在内,闭合成一个完整的球体。
只一个呼吸的功夫,从血色的光辉到云澜剑尊和裴烬,尽数消失在空气之中。
“消失了?”
空青脑子里还想着方才云澜剑尊所提到的“魔气”,只一个出神,回过神来之时,视野间的一切都变了。
司予栀和叶含煜也紧紧盯着那个方向,那片深坑依旧横亘于龟裂的地面之上,可两个人却凭空消失了。
这绝非什么寻常功法所能做到的,看上去,倒是像极了——
“你们……听说过乾元裴氏吗?”
司予栀缓缓抬起头。
*
另一边,天幕泛着诡谲的暗红色,日光浮云皆被染上一层浓重的血色,映得人脸上也泛着殷红的光晕。
云澜剑尊抬眸扫一眼四周,目之所见皆是一片暗红,远远望去无边无际,寸草不生,荒芜得仿佛世界的尽头,看得久了,甚至让人感觉有一种神魂被吸走的晕眩无力感。
“裴氏三十六秘千年前名震九州,只可惜早已失传已久,没想到,今日有幸得见‘旭日溶霄’。”
他收回视线,语调平静中蕴着了然。
“你果然是裴烬。”
云澜剑尊自虚空中祭出断尘剑,剑光闪跃间,他声线陡然沉下来,“你在她身边,究竟有何用意?”
“用意?本座能有什么用意。”
玄衣墨发的男子松松散散立于血日之下,身材优越,俊美无俦,闻言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情,散漫一笑。
裴烬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心口,“自然是男人对女人的心意。”
云澜剑尊脸色极其难看,不仅有先前被温寒烟一剑抵住咽喉的缘故,还有此刻清清楚楚、亲耳听见魔头自认对他弟子心意的原因。
“你这手染鲜血的魔头,也配心悦于她。”他眉目间似压着风雨阴云,向来冰冷的坚冰碎裂,露出深藏其下的本相来。
裴烬是什么人?
千年前血洗九州的魔头,人人喊打的邪魔孽障。
他怎么能承认得这么干脆,这么轻描淡写。
他也配?
血色的光晕映在云澜剑尊面容上,衬得他眼眸愈发深黑。
“原来是你将她引诱。”断尘剑感受到主人心绪激荡,不住地嗡鸣震颤。
云澜剑尊扣紧剑柄,凌然一剑直朝着裴烬当空斩落!
“你如今境界已跌至连炼虚境都不如。”
剑风以摧枯拉朽之势轰杀而来,整个结界间的空气都仿佛被这磅礴一剑极具挤压。
“今日我便在此杀了你,再将她带回,慢慢悉心调教。”
裴烬立于剑势之下,身姿挺拔如松,姿态闲散随性。
他抬手,看起来随随便便的动作,毫不费力,却勾动起狂风漫天而起,迎上断尘剑风。
“就凭一把破剑,也敢在本座面前叫嚣。”裴烬嗤笑,“不自量力。”
他指腹用力一捏,狂风愈发肆虐,断尘剑光明明灭灭,宛若风中飘摇的烛火。
“若非你方才催动法印,你就连活着站在这里同本座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也配在此大放厥词?”
风卷撕碎剑光,虚空之间的剑意瞬间颓败下来,溃散入风中。
“调教?”裴烬慢条斯理重复一遍这两个字,说不清意味。
他缓步上前,每踏出一步,衣袂额发皆被风浮动。
“她是人,不是你的豢宠。”裴烬定在云澜剑尊身前。
“再说,本座与她两情相悦,何来‘引诱’一说。说起来,这还应当感谢你。”
裴烬身量更高,稍稍俯身与云澜剑尊视线平齐,微笑,“她体内的无妄蛊,难道不是拜你所赐么?”
云澜剑尊眸光一冷,却并未反驳。
裴烬不偏不倚直视着他的眼睛,“本座的心思,不正和你一样?”
云澜剑尊脸色倏然一变。
一样吗?
不。
他们怎么会一样。
是他将温寒烟亲自教养成人,她的一招一式,一言一行,皆是他精心栽培而得。
裴烬呢?
他不过是个玷污了花蕊的淤泥。
他有什么资格。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天旋地转的朦胧之间,云澜剑尊仿佛看见满树盛放的梨花。
一片林木葱郁、缭绕云海间,白衣少女步伐轻盈,于流水悬河间飞跃,宛若舞动的银蝶。
她的每一个动作,手指用力时的每一次颤动,呼吸时起伏的每一个弧度,都在他眼底无限地放缓。
却在她收剑望过来时,收回视线。
宛若那些早已过了界限的关注从未存在。
“师尊,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达到您心里的好?”
她尚年少时,曾经按捺不住,撒娇般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袖摆,不轻不重,不远不近。
“想要得到您一声夸赞可真难。”她长吁短叹,“您就不能夸一夸我吗?”
袖摆摇曳着,不是风动,是她的动作。
但似乎还有更多。
他怎能夸赞她呢?
他待她已宠爱至此,若再整日夸赞,那么他心底最隐秘的那个角落里,暗藏的见不得光的心思,岂非要被旁人尽数窥探,□□。
若有那一日,他往日里待她所有的好,旁人都会觉得他一早便意有所图。
他如何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在察觉到对温寒烟的心思的那一瞬间,云澜剑尊感受到的并非甜蜜,而是恐惧。
他如何能抱以这样的心思,日日面对他亲手养大的弟子。
若旁人知晓他如此,又将如何看待他?
他不能承认。
更不愿承认。
云澜剑尊脸色难看得可怕,并指一点,断尘剑飘然落回他身后。
周遭的风更狂乱了几分。
“我方才灌注入断尘剑中的灵力,尽数被吞噬一空。”云澜剑尊抬起眼,“想必,它此刻已为你所用,为此阵所用。”
“是啊,原来你不笨。”裴烬坦然笑着应下来。
他薄唇微勾,笑意却漾着冷戾杀性。
“但你要是再聪明些,便不该反抗。本座或许还能耐着性子,留着你一条性命,多陪我聊几句天。”
裴烬手指轻勾,血色虚空间瞬间浮现肉眼辨不清数量的空洞。
“不过,你若是个聪明人,便不会如此待她。”
他话声刚落,空洞之中猝然射出数道锁链,前端挂着锋锐的勾刺,自洗面八方如雨落下。
断尘剑震颤着发出一声剑鸣,幻化出千万分身迎向锁链,乍一看上去,数量竟有些旗鼓相当之势。
密密麻麻的剑影撞上锁链倒勾,却忽明忽暗,似螳臂当车,迎上呼啸而来的锁链之时,完全没有抵抗之力,于半空炸开无数道绚烂的灵光,四散溃败。
锁链绞碎剑光,铺天盖地以一种极刁钻的角度刺向云澜剑尊。
裴烬凭虚而行,罡风浮动他的衣摆和额发,他俯视着脚下狼藉惨状,眼底一片寒凉。
关于温寒烟过往的经历,今日并非他第一次知晓。
早在他们还未相遇之时,他便已经听识海里那个聒噪的东西,不知道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
只是,那时这些话在他听上去,不过是些冷冰冰的、吵得他头疼的字眼。
眼下如此真切地身临其境,他心底莫名涌起一种许多年都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是愠怒。
温寒烟是个聪明人,但她自小被困于潇湘剑宗之内,不染俗世,聪明的地方单纯到单一。
她洞察得了剑招,却洞察不了人心。
更看不出她这位好师尊,看向她的眼神,究竟是何等离经叛道。
那不是师尊看向弟子的眼神。
而是一个男人,看向欲.望,看向女人的眼神。
勾刺裹挟着冷冽杀意砸落下来,云澜剑尊身形于错落交织的锁链间穿梭。
他每动作一次,丹田处灵力都像是被凶狠撕下一块,不多时,速度缓缓降下来,面上虽不显,却流露出几分疲态。
“心悦于她,却不敢承认,反而严苛狠辣待她。打压她心性,动辄责罚,不敢流露一丝一毫的好,卑劣蜷缩于阴暗之中,求得心理平衡。”
与云澜剑尊的狼狈相比,裴烬气定神闲立于高空之中,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的困顿。
“你想做天下第一,却不思进,不争先,靠屠戮弟子满门来获得修炼资源。”
他掌心翻转,向下一压,虚空间锁链轰鸣震颤着再度拔地而起,朝着云澜剑尊轰杀而去。
“你对她起了欲.望,却生怕被旁人察觉龌龊心思,于是对她百般刁难。如此一来,即便有人说你爱她,旁人也只当是滑稽笑料,绝无可能相信。”
呼啸的锁链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裴烬的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
云澜剑尊已躲避了上千上万次勾刺攻势,冷不丁听见裴烬这话,一个失神间,躲闪不及,另一侧肩头登时血花喷涌。
他原本以为裴烬修为尽失,却没想到他实力竟已至少恢复了当年四五成。
在这旭日溶霄血阵之中,裴烬分明可以直接取自己性命,他却并不动手,只这样猫捉耗子般戏弄折磨他,像是在替谁出气。
也不知这勾刺究竟是用什么制成的,虽然已被他自肩头拔下,可疼痛却经久不散,丝丝缕缕更深地渗入他骨血之中,痛得他牙关不自觉紧绷。
云澜剑尊愠而抬眸,他久居上位,是万千修士景仰的天下第一剑尊,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感受到此刻这样的狼狈。
他心绪激荡,不仅是被作弄的愠怒,更多是被深掩于心底,不愿触碰的心思被血淋淋地挖出来,顾不得血阵禁制,再次朝着裴烬方向斩出一剑!
立于罡风间的玄衣男子不闪不避,薄唇微翘,扬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剑光斩落,那道虚影倏然散去,浩荡的剑风扑了个空,再次被暗红的血日吞噬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