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含煜祭出芥子中最后一枚防御法器,虹光大盛撑开一片狭窄的空间,却无法止住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命运。
他在法器保护下四处磕碰,撞得七晕八素,最后“砰”一声撞在山石之间,终于停了下来。
周遭尚且如此,立于雷劫正下方的两人所受威压更成千百倍攀升。
恰在这时,原本安安静静缠绕在裴烬指尖的血线霍然沸腾起来。
血线炸开千万条肉眼辨不清数量的红线,争先恐后地攀爬上结界,又沿着雷光攀爬而上,只一个呼吸间,便将电光染上血色,蠕动吞噬。
另一边,昭明剑光陡然一黯。
剑刃止于咽喉前一寸,安迹星双眸瞪大,良久,才浑身瘫软顺着乘风辇滑落下来。
他险些被一剑封喉。
后怕之余,是无尽的劫后余生的狂喜。
安迹星眸光狠戾,一甩袖袍,将昭明剑扫开数尺之远。
他自乘风辇上飞身掠下,右手五指收拢,“长生锁。”
地面之下陡然暴涨伸展出榕木根茎,将艰难吊在半空中的空青三人包裹进去,只一息间便横伸出无数气根,将三人困死于三个枝繁叶茂的榕木球中。
肉眼望不见尽头的榕木人皆被温寒烟方才一剑剿灭,四周寥落空荡,再无旁人。
乘风辇上悬垂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安迹星靠在软椅上,望着摇曳的铃铛,神情忽然一变,恭恭敬敬道:“城主,不杀了他们吗?”
“杀,自然要杀,但不是现在杀。”他神态又恢复成方才的模样,轻咳两声,笑意却愈发深邃。
“现在杀有什么意思呢?他们是温寒烟在意的人,可温寒烟现在却欣赏不了他们的美妙的死状。”
长生锁可将修士通身血肉融化,将灵力收为己用,再以灵力重塑人形。
这样一来,这三个不起眼的蝼蚁,便能够成为他新的朋友了。
到那时,温寒烟该如何痛彻心扉?
裴烬既然如此在意她,也该露出些令人愉悦的神情吧。
想象到那个画面,安迹星神情染上病态的癫狂。
他要将这三人留到温寒烟雷劫清醒之后,慢慢虐杀。
当然,她也未必会再醒过来了。
安迹星语气又是一转,自言自语道,“城主……果然英明!”
“这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随心而为罢了。”
“誓死追随城主!”
自言自语的喃喃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狂热,安迹星苍白的面容仿佛割裂成无数个人,时而崇敬,时而兴奋,时而云淡风轻。
下一瞬,他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
安迹星缓步上前,却似是忌惮已渗入骨髓,在距离裴烬十步之遥处便堪堪停下,并未再靠近。
他眼睛先是看一眼吞噬着雷劫的血光,片刻,才重新转回头来。
“饮沧海?”安迹星了然一笑。
裴烬掀起唇角,慢条斯理“哦”了一声,“原来你也知道?”
“听闻‘饮沧海’可吞噬万物,如今得见,果然厉害,竟然连天道雷劫都能抗衡而不落下风。”
安迹星笑眯眯道,“但如此一来,你便无法离开寒烟仙子身侧三步之外。裴少主,不,现下该叫你裴家主了,将自己困锁于这方寸之间,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裴烬挑眉,表情半点没松动,稍有兴致道,“愿闻其详。”
还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
安迹星脸色稍冷。
“不过这么大的地方,即便你是裴烬,眼下右手尽废,左手受制,你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他一甩宽袖,腰间算珠叮当作响,地面之下破土而出无数藤蔓,呼啸破空而去。
“今日我不打算杀你,主上说了,你实力高深,哪怕暂时落于下风也不容小觑。我有自知之明未必你对手,所以,不要担心——”
安迹星尾音诡异地上扬,“今日,我只要你一滴心头血。”
藤蔓扭动着遮蔽天色,一边对准了裴烬心口。
另一边,则对准了雷劫之下的温寒烟。
裴烬剑眉紧皱,倏然回眸。
“裴烬,你和她之间,你怎么选?”
第90章
归生(五)
雷云罩顶,电光轰鸣。
璀璨的光晕映入眼底,似真似幻,有浩荡的山风鼓噪灌入耳畔。
温寒烟一时间有些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她眼前掠过很多画面,支离破碎的,她仿佛一抹游魂一般穿梭在虚空之中,俯瞰着下面发生着的一切。
她看见云蒸霞蔚,蓊郁葱茏的落云峰上,漫天落雪。
青衫如松,俊秀温润的青年仗剑回身,目光触及温寒烟时,漾开一片亮色。
“寒烟,你终于回来了。”
季青林再自然不过地伸出手,想要替来人拂落一身霜雪,却被轻身一侧,避开了。
他神情一空,茫然抬起头,“寒烟?”
温寒烟看见他身前的白衣少女,飞扬的流云道袍,衣袂浮动间,流云剑鞘如覆霜华,莹白玉佩剑穗垂落下来。
那是她五百年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下山后,云澜剑尊赠予她的。
早已该在寂烬渊一战之中,灰飞烟灭,再无痕迹。
白衣少女静了静,没有理会季青林,径自抚上剑穗。片刻,手指微微用力,只听一声清脆丝帛断裂轻响,剑穗应声落地。
“你这是做什么……寒烟,你去哪?”
一只手按住她的动作。
温寒烟看见白衣少女面不改色绕开他,“让开。”
季青林动作一顿,“寒烟,你还在怨我?”
白衣少女全然不在意他的话,目不斜视向前走,季青林见她面色分毫不动,心中更焦急,亦步亦趋跟着她,语速越发快。
“先前那些事,师兄承认,是我做的不好。可我不是已经尽力弥补了吗?你不喜欢宛晴,我已不再理会她,整日与你同进同出,满心满眼都是你。”
白衣少女脚步不停,眼见着她便要下山,季青林声音陡然一轻。
“你要离开?”
白衣少女极目远眺,云海缭绕之间,群山若隐若现,陷落于一片苍茫天色之中。
她曾以为这是她的全部,她毕生所求之地,眼下才知方寸之外,天地何其辽阔。
“季青林。”白衣少女抬起头。
她陡然如此正色,季青林神情一怔,连忙道,“怎么了?”
“或许我曾怨过。”白衣少女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但此刻我早已不再怨你。”
她这话一出,季青林先是神情一喜,随即随着她后半句话落地,心底又冷不丁生出几分恐慌。
“你要离开?”
“回落云峰不好吗,为何非要下山呢?”
“寒烟,你可以怨我。你昏睡五百年,我自认待你……越发怠慢,心思渐渐被旁人所占据。我却甘愿蒙蔽沉溺其中,深陷于漩涡之中,甚至不顾你伤重在身,狠心夺你本命剑。我负你良多,你是不该原谅我的,你该一生都恨着我……”
“一生那么长。”
白衣少女望着浩渺云海,轻笑一声,“可你的分量太轻。”
恨一个人太用力。
季青林不值得。
季青林神情瞬间一片空白,只愣愣看着她。
白衣少女不再理会他,用力一寸寸掰开他扣在她袖摆的手,转身。
她的背影单薄,一身白衣飘扬似云烟,分明轻得仿佛下一秒便要散去,却又执拗坚决得宛若能破开万重浪。
山间道路不算宽阔,只一条白玉砌铺而成的仙梯,其上并无铭文咒法,无论什么修为,在此处皆要凭借双脚一级一级走过去。
绵延的树影幢幢,白衣少女一路向下走,山风拂面,天光陷落,星夜低垂而下。
道路尽头,一道锦衣华服,丰姿冶丽的身影负手立于树下,听见她下山的动静,于夜风间转身回望。
“你来了。”
司珏勾起唇,他唇色较寻常男子显得更殷红,脸廓不过分锋锐,容色极艳,偏生一双眼眸又黑又沉,衬得气息极冷。
可眼下他望向温寒烟那一眼,却似春风揉碎海棠,冷漠倨傲之色尽数化开,仅余一片似水温柔。
白衣少女脚步微顿,司珏却步履如常靠近她,伸手要去牵她的手。
“潇湘剑宗负你良多,寒烟,我接你回东幽。”
白衣少女面色没有多少变化,不动声色避开他的动作。
“潇湘剑宗并非我归处。”她看着司珏,“东幽亦然。”
司珏的手落了空,他指尖微蜷,似是往昔大多时候都被捧在天上,头一次遭到这样直白的拒绝。
那双手极修长,也极白皙,仿佛平日里从不沾染任何污秽之物,更不沾血腥,正如他身份一般高高在上,养尊处优至极。
“你又在闹什么。”司珏收回手,轻描淡写理了理衣摆,微笑,“我不明白。”
“纪师妹先前住进临深阁,是父亲的意思。我已向你解释过,也勒令她搬出,此生不得再入东幽寸步。还有那些曾经肆意散播蜚语流言的家仆,我也一一重罚,发落出去。”
司珏又伸手作势要去揽她,“令你不快之人,我已尽数摆平。寒烟,我曾经答应过你,若你有朝一日离开落云峰,我便带你去看九州大好河山,不如即刻便——”
“令我不快之人,尽数摆平?”白衣少女笑了下,“司珏,听你说了如此多,但我想,你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她直视着司珏的眼睛,“那便是你自己。司珏,你惯会躲在旁人身后,将一切罪责甩脱得干干净净,直到一切风浪平息止歇,再一身纯洁无垢地重新显露于人前。若非你所行不端,即便借给旁人八百个胆子,也绝不会有人敢流传半句非议。”
搭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更重,像是她撕碎了什么心照不宣的面具,显露出深掩其下的不堪。
“九州河山,我自然会一一去看。”白衣少女拂落司珏的手。
“只不过,与你再无相关。”
白衣少女转身离去。
她不恨司珏,但此生再无可能随他同行。
他于她而言,无论生死富贵,早已是不相干的人了。
锦衣华服的青年失神片刻,身形陡然化作青烟溃散。
白衣少女拾级而下,夜色疏寒,漫山树影没入远山之间。
遥遥的,一道白衣胜雪的挺拔身影立于山下,一双清寒的眼眸不偏不倚直望过来。
“去哪。”
“与你无关。”
云澜剑尊没看她,目光落在远方,辨不清思绪。
潇湘剑宗山门恢弘,在这里,向远处可见万家灯火连绵。
“你尚未学成,无才无名,却志大而傲,心比天高,此去必遭折挫。”
云澜剑尊侧身,遥远的灯火映在他脸上,半张脸在明,半张脸在暗,更显深邃。
“不允你离开落云峰,是爱护垂顾于你。你却不明我苦心,着实令人失望。”
他看着她,“回去,我就当今日没在此处见过你,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回应他的是一道凌然剑光。
白衣少女执剑的手前所未有地稳,这一剑宛若撕裂苍穹天幕,夜色宛若墨色的绢布一般被撕碎,连带着呼啸的山风也湮灭,树影融化,白衣剑修的身影轰然破碎。
回去?
她为何要回去。
她偏要执着,偏要离开。
偏要亲眼看天地广阔,看人心善恶,去体验,去做自己。
心魔破碎,一切画面都如纷乱的风一般散去。
温寒烟倏然睁开眼睛。
雷劫不知何时已消散。
入眼是一片人间炼狱般的惨状,血色漫天,将整片天地都染得鲜血淋漓。
一地皆是被撕裂的榕木,足有人大腿那么粗的根茎被撕得不足手指粗细,痕迹凌乱,宛若被人慢条斯理一丝一丝剥落下来。
不远处的乘风辇早已碎作齑粉,安迹星一身血污,脸色苍白地跌坐于血河之中。
他呼吸颤抖,惨白的唇瓣蠕动着,像是在喃喃自语念着什么,声音却细若蚊吟,在周遭此起彼伏惊天动地的声响中,听不真切。
在温寒烟的角度,正望见他满眼混乱的惊厥和恐惧。
她心神微动,动作比意识更快,条件反射屈指催动昭明剑。
昭明嗡鸣自天边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于她掌心,温寒烟旋身而起,方才止歇于雷劫之中的一剑,再次裹挟着金戈铁马之势斩落下来。
属于羽化境修士的剑意轰然倾轧而下,安迹星身形动了动,却似是再也无力反抗,顷刻间被湮没于剑光之中。
剑芒化作气浪四散而去,震荡起满地残枝卷入风中,不远处三个被藤蔓包裹的球体在狂风间摇摇欲坠,“啪嗒”三下,如瓜熟蒂落般滚落下来。
剑风撕碎藤蔓坚不可摧的枝叶,温寒烟脚下一重,她脚步微错,听见一阵莫名水声。
她低头一看,黏腻的墨绿色液体自掉落在地的藤球缝隙中汩汩涌出来,紧接着,是惨白被腐蚀得血肉模糊的手指,那缝隙越来越大,又渐渐显露出破破烂烂的雪色衣料。
温寒烟眼神一顿,心底陡然意料到什么,瞬间上前。
“空青?”她一把将奄奄一息的白衣青年从藤球里扯出来,右手又是一剑斩出。
另外两颗藤球当即被剑风绞碎,“扑通”掉落两个人影,正是被腐蚀得体无完肤的司予栀和叶含煜,两人沉沉坠落在地,半点动静也没有,早已昏厥多时。
温寒烟以神识查探三人状况,片刻后,稍稍放心些许。
想必这三人被藤球困锁时间并不久,眼下虽然受了些皮肉伤,却并未受内伤,元神灵力也并无大碍。
这原应是极歹毒令人绝望的一招,并不急于取人性命,反倒要人意识清醒地被困于一片黑暗之中,清清楚楚地感知自己的血肉骨骼被一点点融化,灵力被寸寸抽离,痛不欲生。
但眼下,空青三人倒是弄拙成巧,侥幸留下一条性命。
温寒烟一撑膝盖站起身,转过头去。
安迹星瘫软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说是血泊却也不完全准确,这一片以他为中央,几乎蔓延出数丈之远的澜痕,并非鲜血的殷红,倒与藤球中涌出的墨绿液体如出一辙。
他还没有完全死去,睁着眼睛淡淡望着天空,身体逐渐失去人形,在一片青光之中,逐渐化作无数纠缠的根茎,与不远处残破的榕木相接,连成一棵几乎覆盖了整座九玄城的巨大榕木。
裴烬一身玄衣几乎融入墨色,暗红的血顺着手腕滴滴答答向下淌,洇开的衣料色泽愈发沉郁。
他注视着半空中延展开的繁茂气根,染血的左手攥着半卷水墨画,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