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寒烟只看一眼便知,裴烬手中应当是剩下那半卷宿雨关山月。
  她对此物并没有多大兴趣,只一眼便收回视线,执剑走过去。
  察觉到她的靠近,裴烬收回视线看过来,“成了?”
  晋阶羽化境之后,神识五感与先前相比,简直像是进入了另一层境界。
  温寒烟敏锐察觉到,随着她每一步靠近,裴烬脸色都似是更苍白一分。
  她皱皱眉,迟疑片刻停下脚步,在距离他几步之外站定。
  “方才是你动的手?”温寒烟问他,“受伤了吗?”
  裴烬稍抬了下眉梢,不答反问,“阿烟何出此问呢?”
  温寒烟没说话,只盯着他看。
  她度雷劫的时间虽不长,却也绝对不算短。
  在方才那样瞬息万变的战况之中,裴烬不仅打得安迹星毫无还击之力,还分神助她渡劫。
  离开东幽之后,他一直并未明说伤势,眼下她一点细节都不愿错漏。
  许是她视线太过具有存在感,裴烬同她对视片刻,眉目间的懒散松动几分。
  他伸手揉揉额角,笑得有点无奈,“不过是在想别的事。”
  话音微顿,裴烬薄唇微翘,语气悠悠的,“但阴差阳错,能得美人垂怜担忧,倒也不失为一件佳事。”
  温寒烟蹙眉上前,正欲说话,被他轻飘飘打断,“如今人还没死透,这么宝贵的时间怎能浪费在同我闲聊上?”
  下一句话开口,已不是对着她,只淡淡三个字,“醉青山。”
  榕木枝叶微颤,没有回应。
  裴烬一见,倒也没什么不悦的情绪。
  他慢条斯理伸手,温寒烟只瞥一眼他指尖法诀,便知他要搜魂。
  “搜魂之术极消耗修为心血。”温寒烟按住他动作,“我还有更好的法子。”
  【形神和】能够让她短暂占据安迹星的身体,便也能够对他的记忆灵台一览无余。
  只是,必须要在他完全昏睡过去之后,她才能做得到。
  此刻安迹星半边身子已彻底化作榕木,半张脸布满交错藤茎,仅剩下半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只眼睛半阖着。
  温寒烟只迟疑了一瞬间,裴烬已经干脆利落一刀劈碎了半边榕木。
  安迹星仅剩的半边唇间逸出一大口墨绿色的血,彻底不省人事。
  温寒烟:“……”
  她抬起头,对上裴烬慵懒含笑的眉眼。
  “这样不是简单多了?”他下颌微抬,“请吧。”
  温寒烟目光在他手臂上微微一顿,是左手。
  她面上一静,暂且将思绪压下去,轻点下头,“多谢。”
  她催动形神和,神识瞬间被挤压,灌入遍体鳞伤的榕木之中。
  她看见一眼望不见尽头的绿意。
  安迹星并非人族修士,而是一棵榕木修行千年所化。
  草木修行,能修出灵识的万里挑一。
  这过程极为枯燥,也极为孤独。
  起初,太过百无聊赖的时候,安迹星能同方圆百里之内,其他的草木精怪闲谈几句,打发打发时间。
  “朋友,今天修炼得如何?”
  “还能如何,老样子呗。整日在这里晒太阳,我头都发晕了。”
  “我的根伸得很长,百里之外,今日正在落雨,想必明日阴云便会飘到我们这边来了。多饮些无根之水,于我们修行也有好处。”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过,除了这个,我还想四处走走,到处看看,整天待在同一个地方,看同一片风景,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
  但渐渐地,不知为何,回应他的声音越来越少了。
  “朋友。”
  “朋友?”
  一片死寂。
  榕木也渐渐沉默下来,但它修炼进展神速,没过多久,灵识便能感应到更远的地方,听见更远的声音。
  “朋友,你好呀。”
  “嗯?哪里来的榕树精。我们这里常年不落雨,又热又干,榕木根本活不下来。”
  “那它岂不是在很远的地方,灵识比我们强大多了!榕树精,你是怎么修炼的?”
  又交到了新的朋友,沉默的榕木再次活跃起来。
  它知无不言,不仅将修炼心得和盘托出,还将每日所见所闻一股脑地告知远方的朋友。
  它们没见过梅雨季节连绵的细雨,也没见过绿草如茵,它要多说一些。
  相对的,它也能够听见大漠风光,虽然没亲眼见到,却能在脑海里想象何等恢弘壮阔。
  只是好景不长,这样快活的日子没过多久,另一边的声音再次安静下去。
  “……朋友?”
  没有回应。
  榕木再次沉默下来。
  它开始怀疑,为何它的朋友总是会在某一天莫名其妙地离开它,没有丝毫征兆。
  分明他们前一天还在谈天说地。
  习惯了欢声笑语,陡然被沉默困住,榕木开始感受到一股极度的空虚。
  它拼了命地修炼,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再次听到了别的声音。
  但这一次,它不再像先前那样喜悦了。
  这些新的朋友,总有一天也会离开它的。
  一切都在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被打破。
  草木精怪也是要休息的,白天晒够了日光,夜间便要凝神调息,吸收日月精华,天地灵气。
  榕木是被一阵仓皇的尖叫声吵醒的。
  “这是什么东西?!”
  “啊——救命——”
  “啊啊啊——疼,好疼!我的花瓣全都被绞碎了!”
  “是气根……气根……是榕木的气根!”
  “榕树精?它为何要杀我们?!”
  “喂榕树精!榕树精你在听吗?”
  “你说句话!”
  “……”
  榕木愣了愣,一时间反应不及。
  不知过去多久,一切嘈杂响动都归为平静。
  星河流转,夜色生辉。
  榕木怔怔望着这片熟悉的苍穹,良久,鼓起勇气轻轻问了一声:“朋友……?”
  意料之内的沉寂。
  山风吹过,拂动榕木枝叶无声摇曳。
  它猛然间清醒过来。
  原来都是它的错。
  榕木生长极为霸道,是他这么多年间,无意识将周遭草木尽数绞杀殆尽。
  起初是方圆百里之内,后来,随着它修炼得愈发精深,范围愈来愈广。
  从来没有朋友抛弃它。
  都是它的错。
  意识到这一点,榕木消沉了良久。
  它发誓不再交朋友,可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浓烈的孤独侵蚀着它。
  好想说说话。
  它不再去寻草木精怪,然而当真去寻也寻不见了,它生根于青阳,眼下整个辰州寸草不生,皆被它气根所杀尽。
  渐渐地,辰州飞鸟也绝迹。
  这么过去了很久,一日榕木陡然察觉到,树荫之下路过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灰扑扑、朴素到简陋的长袍,头戴斗笠遮住面容,步履不疾不徐,速度却很快,缩地成寸,一步能行数尺。
  榕木心头一喜,像先前无数次那般探去气根,它甚至并未看见那人如何出手,便被反过来制住了命门。
  榕木第一反应竟不是怕死,而是伤心。
  “我方才险些杀了你,你不会做我的朋友了。”
  那人沉默片刻,缓缓松开它。
  榕木一愣,听那人笑了笑,声线低哑,却柔和:“不,我做你的朋友。”
  “为什么?”榕木理解不了,“你不恨我?”
  斗笠之下传来一声轻笑。
  “恨你?”他缓缓道,“你不过是想要变强。想要变强,又有什么错呢?”
  榕木:“想要变强……”
  “草木修炼本便艰难,方圆百里之内,灵气资源只有那么多。为争抢更多,榕木气根会自发绞杀周遭异类,在那之后,你便可独自享用天地精华——这不是为了变强,又是为了什么?”
  榕木头一次听见这种话,它越是想,便越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那人见它沉默,又笑着道,“修炼本是逆天改命之行,大道艰深。难道为了区区几个所谓朋友,便要放弃变强吗?”
  他不仅放过它,还自芥子中掏出许多灵宝丹药,尽数赠给它。
  “你需要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他永远不会被你的野心所伤,相反,他会理解你,帮助你。”
  “你便再也不会孤独了。”
  已化作少年人形的榕木怔怔抬起头,望着身侧颀长的身影,“谁最厉害?”
  话音微顿,他修炼这么多年,多少也听见过不少消息。
  “听说裴氏——”
  那人冷不丁打断他,“不,他并非最厉害的人。”
  “嗯?”少年歪歪头,冥思苦想,“那应当是谁呢?”
  那人沉默片刻,轻轻一笑,“跟在我身边,我会用时间证明,究竟谁才是更强大的人。”
  后来,寂烬渊轰轰烈烈一战,那个驰名当世的裴氏少主果然被封印镇压于断崖之下。
  也就在那一天,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安迹星。
  “真仙迹未朽,天高星汉秋。”
  那人为他穿上一件棠梨褐色的长袍,微笑问他,“迹星,眼下你可知道,这世间究竟何人才是最强者了吗?”
  安迹星毫不犹豫道:“是您。”
  主上给了他名字,还说中了九州每一件要发生的大事。
  他若不是最厉害的,还有何人当得起这个名声?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又细致替他整理了衣摆,这才收回手。
  “不错。”
  不知是在说这身衣服合身,还是别的什么。
  安迹星乖乖追随着那人,敬仰他。
  他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这一次,他一定要牢牢跟紧他,支持到底。
  安迹星情绪浓烈,那并不是一种简单的喜悦,而是一种近乎疯癫的狂热。
  好在温寒烟眼下已晋阶羽化境,否则在他体内,难免受他情绪左右。
  她压下一阵不属于她的诡异澎湃,凝神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
  此人必定就是幕后之人。
  然而无论她如何拼命抬头,记忆中的视野,自始至终定格在那人灰扑扑的衣摆。
  安迹星初化形时身量又不高,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见他斗笠垂落下来的流速。
  记忆到了尽头,温寒烟正欲抽离元神,画面冷不丁又是一转。
  最后的一段记忆,不似先前那般情绪热烈。
  极轻,极淡,像一阵风。
  那时的安迹星还远未开始修炼,不过山间再寻常不过一棵低矮的小榕树,一夜间被惊雷劈中,引了山火。
  山间寂寥无人,星野低垂,俯瞰着人间一处蔓延的火光。
  它险些就这样生生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活活烫死。
  就在它心生绝望之际,凌空洒下一片透明水滴。
  冰凉的水珠覆盖上它的身体,它心头一松,可还没来得及庆幸,便感觉浑身疼痛愈演愈烈。
  火势越烧越大了。
  “哎哎,你干什么?!”
  半空传来一道破空之声,紧随其后的,是一声痛心疾首的高呼,“长嬴,那是酒!不是水,灭不了火!”
  似是有另一人微微一顿,紧接着,一道清冽的灵力落下来,瞬息间包裹住榕木,火苗应声而灭。
  玄衣墨发的少年轻巧落下,怀中抱剑,发尾高悬,一双漆黑的眼尾稍微上挑,无言间,流露着几分久居高位的傲气。
  榕木看得愣了,它见过许多人,却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不只是样貌,体态,通身气度,它找不到词汇来形容,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