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它过目难忘。
  仿佛他立在那里,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
  但这人身边却偏偏跟着一个人,白衣少年远远踱步过来,一手摇着折扇,可惜得长吁短叹。
  “……好好的一壶玉冰烧啊,我尝都舍不得尝一口,就这么被你糟蹋了!”
  云风越想越心痛,捂着心口悲从中来,“那可是我求了流华师妹许久,她才好不容易赏了我的面子——长嬴,你知道吗?那不是酒,那是我即将发芽开花的爱情啊!你告诉我,你欠我这里的要用什么还?!”
  裴烬揉了揉耳廓,被这大呼小叫的动静吵得头疼。
  “火已灭了。”
  他最后看一眼被烧掉了半截,黑黢黢的小榕树,目光微微一顿,片刻挪开,“走吧。”
  云风倒也没当真指望他来还,只摇头叹口气,自认倒霉地跟上。
  “这两卷你真的不要?”他翻出掌心,灵光掩映间,两卷缩成巴掌大的画浮现出来。
  “我一人拿着这些,未免太打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平日里什么样子,我那古板顽固老头若是看见了,指不定怎么想我,说不定还以为我不务正业到杀人放火,强抢人家的东西。”
  夜风拂过,一片榕木叶悠悠飘落而下,深绿色坠于如墨的衣摆间,并不起眼。
  云风正欲接着说话,余光一瞥,看见裴烬身上那片落叶,话音一顿。
  一场山火,因祸得福。
  这倒是个开了灵智的。
  云风察觉到榕木对裴烬的依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不对。
  终究是裴烬救了它一命,万物有灵,这榕木和裴烬有缘分。
  许是他视线停留的太长,裴烬拧眉垂下眼,看见那片风中颤颤的落叶。
  他没什么所谓地将榕木叶拂落。
  身后那棵初生没多久,尚且低矮的小树掩在黑暗里,树影婆娑,像是风吹的,又像是委屈。
  “一个榕木精罢了,你们乾元裴氏又不是养不起,何必不带着它一起走?”
  裴烬并指将榕木叶捏在指尖,举到眼前端详片刻,屈指轻轻一弹。
  不轻不重,潇洒中带着点无言的柔和。
  “我今日救得了你一次,却救不了你一世。”他松开手,榕木叶随风飘散向远方。
  “你得学着靠自己,生存下去。”
  榕木愣了一下,再回过神的时候,夜色萧索,远处再无旁人。
  后来很长很长的岁月里,它都在努力地修炼。
  时间太长了,渐渐地,它忘记了自己当初究竟为何要如此拼命。
  直到它成了安迹星,遇上了主上。
  温寒烟感受到一阵莫名的悲哀。
  这哀伤并不来自于她,而来自于这身体最深处。
  或许就连安迹星自己也未曾察觉,这是他最深刻最难忘的、深藏在潜意识之中的记忆。
  但他早已在岁月滔滔洪流之间,失了本心。
  温寒烟将神识撤离出来,思索片刻,还是没有将她方才所见告知裴烬。
  她只觉得造化弄人。
  安迹星的身体已彻底化作榕木,那遮天蔽月的树影肉眼可见地缩小,直到灵光散尽,化作一片不起眼的叶子,飘落在地。
  叶片一半完好,另一半黑黢黢的,缺了一小块,像是被灼烧过。
  那便是醉青山的解药。
  温寒烟食指轻勾,落叶随风送入她掌心。
  她回头去看裴烬,他眼神只在叶片上略微停留,便不甚在意地挪开视线。
  当年那些事。
  终究再也无人记得了。
  *
  另一边,断壁残垣之间,伸出一只惨白纤细的手。
  就像是骨爪自地狱间探出来,但若是凑近一看,才能勉强看出者应当是人的手,只不过太过脏污,深色融于萧瑟间,远远看去宛若骨爪一般。
  纪宛晴艰难地从废墟底下爬出来。
  惊天动地的动静平息了,她估摸着那边的架也差不多该打完了。
  方才纪宛晴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一道雷劫灵风直接掀飞。
  不过她有女主光环,撞得七晕八素缓过来之后,发现自己正好落在一片还算完好的断墙边。
  这墙面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还挺坚固,正好在她昏厥的时候围拢成一小片天地,为她挡住了大半罡风。
  但她的好运气,又能维持多久呢。
  纪宛晴怔怔望着四周收缩的榕木藤,她就算是个傻子也该猜到了,九玄城主已死,温寒烟打死的。
  温寒烟怎么这么强?
  太离谱了。
  回想刚才短短一个小时之内发生的一切,纪宛晴简直感觉像是做梦一般。
  男主云澜剑尊死了,现在副本Boss九玄城主也死了。
  就剩下她了。
  可是剩下她有什么用?
  现在剧情全都崩完了,她这个孤苦伶仃的女主留在这里,能做什么?
  纪宛晴望着温寒烟的背影,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好可怕。
  她第一次觉得温寒烟是一个这么恐怖的人。
  明明她们第一次打照面的时候,她坐着,温寒烟跪着,她是新弟子,温寒烟是被厌弃的旧弟子,她是天灵境,温寒烟只是个废人。
  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这样了?
  每一次见到温寒烟,纪宛晴都觉得她气势更盛,这一次倒好,她方才听见了,温寒烟已经羽化境了!
  羽化境,那是什么概念。
  原著里,修仙者众,可羽化境之上的也就寥寥数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清。
  羽化境之上,那便是能呼风唤雨,引动天降异象,足以成为一方主宰的大佬。
  ……温寒烟这成长的速度未免也太快、太逆天了吧。
  到底谁才是女主啊?
  而且,她身边还有一个杀人不眨眼,狠辣嗜血的魔头裴烬。
  纪宛晴思绪翻飞,脑子里一会一股脑的全是各种念头,一会一片空白。
  茫然间,她看见一双染着尘土血渍的白色靴面停留在视野里。
  纪宛晴愣愣抬起头,对上温寒烟的视线。
第91章
归生(六)
  温寒烟站在纪宛晴身前看着她,两人一站一瘫,温寒烟居高临下,眼睫自然下垂,神情波澜不惊。
  眼前的少女一身白衣已被尘泥染得深一块浅一块,那双与她八分相似的眉眼间写满了不安瑟缩,宛若惊弓之鸟。
  一把纤长雪亮的剑掉在纪宛晴身旁,半截剑柄深埋入碎石中,表面覆了一层厚厚的泥土,仿佛蒙了一层阴霾。
  温寒烟静默片刻,倾身将长剑捡起来。
  “你……你要做什么?”
  两人原本一站一跌,沉默僵持着,温寒烟这个动作像是打破了某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纪宛晴瞬间条件反射地蹬地往后退去,离温寒烟更远了一些,“你、你冷静一些,听我说。”
  她声线微微发颤,却还是勉力维持着冷静,“你仔细想一想,我是不是从来没有针对过你?大家都是女孩子,理应互相帮助,我人微言轻帮不了你,独善其身也不是什么错处吧……”
  越说纪宛晴越委屈,穿越是她想的吗?这种事情做做白日梦也就罢了,真的发生在她身上,她的苦谁知道?
  不提崩塌的剧情,也不提原剧情里她所谓的女主光环,实际上是辗转在多少男人手里,像是玩物一般被来回虐身虐心。
  在这种怪物遍地走的玄幻世界里,她能够活下来,已经需要很多很多的勇气了。
  她顾不上任何人。
  她根本自顾不暇。
  温寒烟脚步不紧不慢,纪宛晴每退一步,她便不疾不徐上前一步,地面上拖拽出两条长长的蹬地痕迹。
  温寒烟睨了她一眼,收回视线,垂眼拂落剑身上沾染的尘泥,扬手抬剑。
  “啊啊啊——”
  纪宛晴尖叫惊呼一声,更用力地向后挣扎,然而后背却抵上死角,再也无处可退。
  她紧紧闭上眼睛,本能地将为数不多会用的灵法一股脑地扔出去,一时间灵光漫天,狂风呼啸,整片狼藉的地面更加雪上加霜。
  罡风扑面,衣袂翻飞,温寒烟面色不改,反手挽了个剑花。
  “别杀我,你不能杀我!我可是女——”
  剑尖调转了个方向,剑柄停在纪宛晴面前一寸。
  “拿好。”
  纪宛晴动作一僵,怔怔抬起头。
  “你是剑修。”温寒烟将长剑递给纪宛晴,“剑修的剑,是立身之本,不应被这样随意对待。”
  沉甸甸的剑柄落入掌心,纪宛晴下意识攥紧了剑柄,听见温寒烟轻缓的声音。
  “除非你身陨道消,否则,永远不要松开拿着剑的手。”
  纪宛晴一愣。
  紧接着,她便听见温寒烟清清淡淡的声音落下来,“不是每一个修士,仅仅凭借灵丹辅助,便都能在短短十余年之内结成金丹,晋阶天灵境。”
  温寒烟最后看了纪宛晴一眼,视线在她怔愣的面容上停顿片刻,收回手,“好自为之。”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去。
  幻象间种种皆为虚妄,她不必迁怒旁人。
  终究,一切都还未发生。
  今生的纪宛晴从未主动加害于她,说到底,纪宛晴也不过是个随波逐流的可怜人。
  眼下,她有足够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也便不必用这份力量去欺凌旁人。
  过好属于自己的一生,已经需要她很多的力气了。
  纪宛晴怔忪看着温寒烟的背影,总觉得她似乎和自己看过的小说里不一样。
  与此同时,她心底渐渐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小说中的女主,虽然通篇受虐,但印象里,也是天资极高的。
  难道……她一开始就错了。
  她明明有机会选择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的。
  穿越以来经历的种种在脑海中闪回,先是被当作另一个人的影子,彻底失去自我。
  后是邺火入体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再到受司珏蒙蔽哄骗失了身,却反倒落了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回首这段时间以来的痛苦,纪宛晴缓缓抱住膝盖,像一个孩子蜷缩在母亲肚子里一般,将头深深地埋下去。
  半晌,风声呜咽。
  *
  安迹星已死,眼下时间只过去短短三日,算算时间,救下东幽被困平霄夙中的众人,还绰绰有余。
  温寒烟背着司予栀,昭明剑悬于她身后,托着昏迷不醒的叶含煜和空青。
  “我们休整一天再走。”
  现下他们都太过狼狈,若是回到东幽遇上什么特殊状况,难以及时应变。
  [叮!今天是白月光的生日,作为一个守男德的完美男友,为心爱的女孩庆祝一场此生难忘的生日,难道不是必须要做到的事情吗?]
  [请陪伴孤苦伶仃的白月光,陪她度过一个浪漫的生日,让她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然后将她扣在怀中,咬紧了后槽牙,眼眶通红地看着她,声音低哑:“你就仗着我爱你。”]
  裴烬:……
  他脸色略僵,撩起了眼皮。
  原来明日竟是她的生辰。
  裴烬视线落在温寒烟身上,却见她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半点异样。
  仿佛明天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只蹲在空青三人身侧,查探他们身上的伤势。
  空青苏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浑身每一寸骨头缝都在疼。
  “嘶,寒烟师姐——”
  他疯狂喊痛,余光却在偷偷观察温寒烟的侧脸,在她循声望过来的时候,又痛呼了几声。
  其实好像也没有那么痛。
  要是寒烟师姐能够多关心他一点,那就更好了。
  一道冷笑从斜地里冷冰冰地插进来。
  “呵,真不像个男人。”
  空青扭头看过去,司予栀唇角噙着一丝冷冰冰的讥诮,似笑非笑看着他。
  只是她脸上被长生锁腐蚀出大大小小的伤口,淋漓鲜血糊了半张脸,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
  空青张了张口,又回想起先前她救的自己那条命,脸色铁青着闭嘴了。
  叶含煜也幽幽转醒,疼得龇牙咧嘴靠在昭明剑上。
  “当真没想到,整个九玄城里那么多人,到头来竟然全都是那位城主一人假扮的。”
  他回想起看起来层级分明的九玄城弟子,越想越后怕,“这人,得多分裂啊……”
  每天扮演那么多人,他真的不会累吗?
  “好在最后逢凶化吉。”司予栀顿了顿,撇撇嘴看温寒烟一眼,“喂,这一次多亏有你。”
  静默片刻,她磨磨蹭蹭道,“多谢。”
  “前辈,我见您的第一眼,便知金鳞非池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