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无数道炽烈视线注视下,云风不仅并未出手,反倒悠然露出一个称得上友善的微笑。
“长嬴,一千年未见。”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折扇,“怎么还是和当年一般狼狈?”
“狼狈?”
裴烬嗤笑出声。
他慢条斯理环视一圈。
地面上三三两两倒着人事不省的修士,不少同门围在他们身边,脸色凄惶,无意间对上裴烬视线,不自觉浑身一颤,向后退了几步。
裴烬似笑非笑收回视线,眉梢轻挑。
分明没有多说半个字,却似有讥诮嘲弄从他眼底溢出来。
云风唇角微扯,神情稍微有点微妙。
两人简单一个来回,语气稀松平常,话里话外却已有硝烟四起。
温寒烟心知,眼下自己面对“裴烬和云风相识”之事,反应不该如此平淡。
她故意抬眸瞥一眼裴烬:“你怎么不早说,你这位旧友竟是潇湘剑宗师祖?”
裴烬漫不经心倚在树上,闻言只是笑。
“来人是谁又有什么所谓。”他闲散道,“反正美人你为人为彻,善始善终,心意已决要留下来,和我一起招待他。”
温寒烟没说话,只朝着他伸出手。
裴烬眸光微顿,片刻长袖一扫,掌心稳稳扣住她的。
微弱的力道自两人相接触的腕间传来。
温寒烟将裴烬拉起来,自己则走到他身侧站定。
她仰起脸,看向云风。
“没想到东幽这一场大戏,竟然也有您的一份手笔。”
她不过是潇湘剑宗叛出的弟子,即便眼下还在宗门之内,也要恭恭敬敬唤云风一声“师祖”,现在虽用了敬称,语气却不见多少尊敬。
云风眉梢微扬,似乎觉得有趣。
他并未在意她的冒犯,只笑着道:“闭关太久,常年闷在洞府里,不知天地变幻,日升月落,是很无趣的,我自然想要多听一听外面的声音。”
“我以为,这样的滋味,旁人或许不了解,可寒烟仙子应当再熟悉不过了。”
云风收拢折扇,那折扇看上去寻常,却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扇面合拢只是碰撞出清脆的“叮”一声。
他指尖松松扣着扇柄,扇尖随意在掌心敲了两下。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分明只是睡了一觉,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温寒烟脸色微沉。
“寒烟仙子,并非所有人置身绝境都懂得反击,也并非所有人都拥有能够自泥泞之中挣脱出来的本事。”
云风手中动作一停,将折扇扣紧。
“你是个聪明人,性情坚韧不屈,又天资卓绝——这三个寻常人难得其一的优点,在你身上却完美地融合,这令你很难不闯出几分名声。短短月余便自灵脉尽断的废人变为羽化境修士,不过是一鳞半甲,冰山一角罢了。”
分明口口声声说自己“闭关已久”,他却似对整个九州局势了若指掌。
云风微笑道,“我很喜欢你,因而,也更不忍心将你蒙在鼓里。”
温寒烟蹙眉:“你想说什么?”
“你可知道,潇湘剑宗上一位宗主,究竟为何而死?”
话音微顿,云风朝着裴烬摆摆手,“我指的并非死于你手的那一位。”
温寒烟一愣:“你是说,尹宗主?”
陆鸿雪与她辈分相平,五百年前,他们不过是各峰首席、精锐弟子。
即便于九州之内有些声名,潇湘剑宗一宗之主,却也绝非他们能够担当得起的位置。
五百年前,潇湘剑宗宗主名为尹秋宇。
印象里,尹宗主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这种不苟言笑,却又不同于云澜剑尊的疏离冰冷,更像是一种严肃和专注。
温寒烟幼时并不能理解,可渐渐地她才慢慢能够明白,尹宗主身上的那一份肃冷究竟因何而来。
——他极度地希望将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因此精神紧绷成一条弦,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终始如一。
但尹宗主待她却很好。
温寒烟记忆中第一次离开落云峰,便是随着季青林一同前往四象峰朱雀台,观潇湘剑宗宗主拜师大典。
那一天,陆鸿雪被尹秋宇收作入门弟子。
也是那一天,四象峰上人流攒动,温寒烟同季青林走散了。
“寒烟,无论什么时候,若真的有一天,我们找不见彼此了,你便站在你能够找到的最高的位置。”
“因为这样一来,即便隔得再远,师兄都能够一眼看到你。”
“寒烟,你只需要站在那里,等着师兄靠近你,找到你。”
“带你回家。”
那一日,温寒烟方才引气入体不久,她脑海里回想着季青林的话,慌乱却又强作镇定地四处去看。
目之所及,再也没有什么比朱雀台之上的孤峰更高的地方了。
她跌跌撞撞,不知道尝试了多少次,摔下来再爬,爬上去再摔,从黎明折腾到正午,总算站了上去。
然后她又一个人吹着料峭山风,自正午站到了黄昏。
没有人来。
天色渐暗,山风吹动树影,白天里看上去恢弘震撼的林海,在暮色彻底褪去之后,竟似幢幢鬼影,深暗间漾着几分阴森鬼气。
温寒烟搓了搓手臂,她修为不高,虽然不似凡人那般畏寒,却也并不像师尊那样水火不侵。
她有点冷。
她也不知道,师兄究竟什么时候来。
又等了许久,久到她几乎缩在一处石块后面打着哆嗦瞌睡过去,总算听见一串脚步声靠近。
温寒烟瞬间睁开眼睛。
“师兄!”
她想也没想地起身扑过去,除了师兄,她想不到任何人会来。
这一扑,她当真扑到一个人的怀里,可这人的身量却比师兄高得多,气息也不同,没有好闻的青竹味道,身上染着一阵淡淡的苦香。
温寒烟一怔。
“他去找你的师尊了。”
来人并未推开她,反倒将她不动声色往怀中护了护,宽大的袖摆掩住她的身体,为她挡住呼啸的山风。
清辉月色自云层间透出来,借着不亮的天光,温寒烟看清这张脸。
“宗主师叔……?”
“云澜近日闭关,一时半会难以来接你回落云峰。”尹秋宇问,“我送你回去,可否?”
温寒烟看着他指尖掐诀,灵光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鹭。
白鹭低头碰了碰她的脸,没有热度,反而染着点空气里微凉的温度,但她却感觉莫名的很柔软。
她坐在白鹭身体上,像是坐在一团蕴着灵气的棉花里,眼睛里尽是像泡沫一样沉浮的光点。
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回到落云峰了。
季青林还焦头烂额跪在云澜剑尊洞府前,望见她回来,愣了下。
“寒烟?你去哪里了?!”
他跪的太久了,双腿发麻,连滚带爬地扑上来。
他的手按在温寒烟肩膀上,她怔忪转过身,只见漫天飘散的灵光,白鹭已不见踪影。
温寒烟恍然回想起,她看着尹秋宇时,就像是看见这浮动的光影。
她看见他眼睛里很多温柔。
“尹宗主……”温寒烟缓缓抬起眼,“他是你杀的?”
云风没有回答。
他脸上依旧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看了她片刻,又问:“寒烟仙子,你又知不知道,为何这世间那么多人,有些人能够成为知己好友,有些人却只能做敌人,而有些人则无论相遇多少次,都永远只能做彼此的陌路人?”
这么问出口,云风却似乎并不真的在意她的答案。
不等温寒烟出声,他便悠然笑了笑,继续道,“每个人都会有秘密,是否志同道合,便取决于你们彼此是否知晓彼此的秘密,而你们之间的秘密,又能否契合。”
温寒烟冷不丁想到什么,神色倏然一变。
“你是说——”
“很可惜。”云风翘起唇角,“尹秋宇两点都没有做到。”
他指尖轻抚扇柄,随意道,“他既不知道我的秘密,无意间撞破之后,又并不能与我契合,所以被杀了。但这样一个无趣的人,倒是教出了一个有趣的弟子。”
温寒烟瞳孔骤缩。
果然和她方才猜想得分毫不差。
五百年前,就在她和司珏定下婚约不久,尹秋宇突然暴毙。
五大仙门之首的宗主羽化,这本该是一件震动整个修仙界的大事,再加上尹秋宇那时已有炼虚境巅峰的修为,半步羽化境,放眼整个九州,能够如此轻易夺他性命之人,少之又少。
但他究竟是如何陨落的,时至今日,九州之内都未有定文。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那段时间潇湘剑宗内人心惶惶,还是云澜剑尊暂代宗主之位,这场骚动才渐渐平息下去。
那时候,陆鸿雪还在四象峰做他的首席大弟子,并没有成为潇湘剑宗宗主的势头。
再后来……
后面九州倏然传起一阵流言,说寂烬渊封印松动,魔头不日便要杀回来血洗整个修仙界。
各大仙门世家戮力合作,于寂烬渊殊死一战。
最后她以神魂献祭镜月滕,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回想起来,一切都早有可循。
尹秋宇起先并不知晓无妄蛊之事,而潇湘剑宗和东幽的联姻,恰恰与无妄蛊有关。
尹秋宇不知为何察觉此事之后,拒不首肯。
所以他死了。
可无妄蛊,究竟是何人下的?
温寒烟原本觉得,她记忆受封印,身中无妄蛊,大概都是自六岁那年的高热而起。
季青林曾告诉她,是云澜剑尊前去探望她后,这累月的高热竟一夕之间便平复了下去。
该是云澜剑尊做的,温寒烟没有怀疑过。
可既然他将她满门屠戮,都只是为了换得名声资源,那么即便他当真为她种下无妄蛊,他也并非她需要去找的罪魁祸首。
如今看来,或许那人便是云风。
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他竟不遮不掩,将真相和盘托出。
温寒烟猛然抬起头:“你莫非也——”
她还没有说下去,云风却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慢悠悠摇了摇折扇,偏头,“非也。”
折扇“刷”一声展开,荡开一片璀璨灵光。
云风以扇柄点了点耳侧,微笑示意,“你听。”
温寒烟这才意识到,她面对云风时竟然如此专注,仿佛立于无人之地,周遭一切声响彻底安静下去。
就在她意识到的这一个瞬间,所有的声音骤然席卷而来。
“尹宗主他……”
“嘘,算了,别多问。”
“就是啊,那是潇湘剑宗的事,别人的家务事,与我们何干?”
“魔头在此,还有什么比杀了他更重要的事?”
“快杀了魔头!”
“犹豫什么,难道还要替温寒烟打抱不平?”
“尹宗主已死了五百年,我们要向前看,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何必执着?”
“温寒烟本便不是什么好人,你们今日还没看出来吗?”
“无论云风尊者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都是深明大义,无可厚非!”
“……”
议论一声高过一声,于尹秋宇的死却提及的少之甚少,起初零星还有些声音,但很快,便被愈演愈烈的口号声湮没。
“杀了魔头!”
“杀了温寒烟!”
“师祖,我们要为陆宗主报仇啊!!”
温寒烟冷笑抬起眼:“这便是你所预料到的?”
“我从不预料什么。世事瞬息万变,若执着依仗‘预判’,便永远不会立于不败之地。”
云风缓缓笑道,“我不过是活得久了些,久到看透也看腻了许多事。寒烟仙子,尹宗主之死,九州固然惋惜,可此事到底已过去太久了。今日这番话,若是在五百年前说出口,光景或许大不相同,可如今,我们都在关注更迫在眉睫之事。”
“有统一的强大的敌人之时,可能会造成内部崩解的事情,都会变为细枝末节,没有人会在意。”
云风眼瞳微转,弯眸一笑,“长嬴,眼下我还得多谢你,你说是不是?”
“寂烬渊之下的日子,应当很难捱吧。久闻你回来了,我却琐事缠身,无暇同你叙旧。你倒是和从前一样,大度得很,不仅不怨我,还甘愿付出一切,为我做嫁衣。”
裴烬不置可否。
云风观察他脸色,半晌,舒展眉眼微微笑道,“我从前便提醒过你,裴氏秘术虽霸道睥睨,却不该多用。你性子执拗,终归没有听劝。”
说到此处,他话锋微转,温文语调间漾起几分辨不清的森诡。
“只是不知若你今日陨落在此,算不算得你当年所说的‘无憾’。”
他又看向温寒烟。
“陆鸿雪,我也很喜欢,但不是对你这样的喜欢。所以他死了,我并不感到可惜。”
话音微顿,云风唇角牵起一抹笑意。
“但你今日死在这里,我会十分惋惜。”
雷云滚动,一片清空陡然阴云密布,劈啪作响的闪电撕裂浓云,隐入墨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