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声音更阴沉,扭过头朝身后众人道,“他们还一起杀了陆宗主!是我亲眼所见!”
此话一出,先前还心乱如麻的众人心绪顿时更加乱了。
“什么?!陆宗主死了?”
“原本还以为裴烬当真改过自新,却没想到他一出寂烬渊,便杀了潇湘剑宗宗主,简直其心可诛!若放任下去,岂不天下大乱?”
“寒烟仙子也不像五百年前那般冰清玉洁,眼下看来,怪异至极!”
“正是,她此刻早已心性大变——诸位难道忘记了?若她还似当年那般,又怎么可能大闹四象峰朱雀台?!”
“说不定那时,她已经被魔头使什么手段控制了!”
“诸位可曾想过一种可能,温寒烟当日苏醒,本以为受众星捧月,从此平步青云,高枕无忧。然而见云澜剑尊收新弟子,因而心生嫉妒怨愤!陆宗主以德报怨,她却嗤之以鼻,反倒对他生了杀意,叛出潇湘剑宗之后,便找上魔头同他合作,亢壑一气,于东幽一同杀了陆宗主?”
“有理有理,定是如此……”
“你们——”空青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被生生气得昏厥过去。
他此刻脑海中一团乱麻,一时间竟像是连话都不会说了,喉中发出几个意味不明的音节。
“前辈绝非你们恶意揣测之人,且魔……裴烬此人与传闻大有径庭,当年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叶含煜的声音很快被一波盖过一波的亢奋声音压下去。
司予栀也急得额角渗出冷汗,正欲说什么,冷不丁看见温寒烟状况,眼睛陡然睁大。
“喂,你小心——”
几乎是同时,温寒烟后心一冷,她条件反射侧身闪开,回眸之时,眼神微微凝固。
周遭瞬间沉寂下来。
裴烬指尖还勾着尚未散去的魔气,他分明没什么变化,通身气息却似是完全换了一个人,冲天邪气杀性缭绕。
空青目眦欲裂:“你做什么?!寒烟师姐分明在——”帮你。
“她怎么了?”裴烬嗤笑一声打断。
他居高临下垂眼,用一种看蝼蚁一般冰冷的眼神看向空青。
“你莫非想要说,她在帮我?”
裴烬唇角扯起讥诮,“非也。你跟了她这么久,难道至今都没有察觉,她自诩天资过人,实则不过是个辨不清人心,更辨不清状况的蠢人。”
他语气并不激烈,可对上他视线,空青莫名向后退了一步,黑着脸没有说话。
司予栀和叶含煜也一时愣在原地。
温寒烟立于风中,她平静将他的话尽数听进去,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你想让我走?”
良久,她传音问。
直到她出声,裴烬才像是刚发现她这个人,慢悠悠转过脸,分给她一点眼神。
两道声音同时传入耳中,温寒烟突然感觉有点晕眩。
“寒烟仙子贵人多忘事。”他语调慵懒,却漾着冰冷的疏离,“本座以你性命相逼,强迫你开启寂烬渊封印大阵。”
另一道声音落在识海,“起初你我说好的条件,便是我替你解决魔气缠身,而你适时甩掉我这个累赘。”
温寒烟眼眸微微睁大。
耳中他声线冷冽,“眼下你于本座而言,已无价值。今日倒是热闹非凡,新仇旧恨,正好一并算一算。”
识海中他语气含笑,“没有比现下更合适的机会了,何乐而不为?”
裴烬只看了温寒烟一眼,便淡淡挪开视线,“五百年前你曾送我一件大礼,本座早已说过,离开寂烬渊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杀你祭阵。”
最后一句话落在识海中,“你我合作良久,始终差强人意,如今最后一次,合该默契些。”
交错的声音戛然而止。
温寒烟感觉到一阵刺痛。
荡开的刀意不知何时已绕上她身周,却并未伤害她,只不远不近地浮动。
裴烬眉梢轻挑,昆吾刀自他袖间飞出,一时间刀光大盛,刺得在场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悠然一震袖摆,似贵公子般彬彬如礼,通身却邪性四溢。
刀光映上裴烬眉眼,为他染上几分血色。
反正他早已声名狼藉,没什么好可惜,更无所顾忌。
可她不一样。
总算有人反应过来究竟怎么回事。
“内讧了!”
“什么内讧?你听不懂话吗,人家寒烟仙子是受了胁迫,并非真心助纣为虐!”
“可那也不该……”
“想活命有什么错?换做是你,你帮不帮?”
“我……”
“你什么你,你连被胁迫的资格都没有——人家魔头能看得上你什么?烂到家的根骨,还是几十年都没动过的天灵境修为?”
“……”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周遭声音杂乱,一股脑地涌入耳中,应光誉死死攥紧了剑柄。
温寒烟……她怎么能这么清清白白?!
他还未动作,已有人纵身而起。
“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助寒烟仙子一臂之力!”
罡风扑面,吹动温寒烟白衣狂舞。
她于青丝飞扬间缓缓拔剑,眼睛直直注视着裴烬。
下一瞬,一剑斩落。
鲜血四溅,血雨簌簌而落,一道身影自半空中无力坠落下来,不多时便“扑通”跌落在地,洇开大片血污。
“这、这……”
“死了!他陨落了!”
“……”
裴烬愣了愣,抬起眼。
昆吾刀出袖半寸,通身未染半点血腥。
温寒烟并未看旁人,一人一剑孑然而立,虽并无太多言语,却似立于天地之间,傲然不移。
“今日,我便在此处,哪里都不会去。”她道,“寸步不离。”
躁动不安的人群再次沸腾,短短一炷香之内,他们情绪跌宕起伏,眼下已到达了极限。
“她分明就是站在魔头那边!”
“这名即云寺弟子便是她亲手所杀,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
众人杀红了眼,纷纷抬剑飞身攻上去。
“无论如何,魔头眼下定然虚弱至极,趁着这个机会杀了他!”
“也杀了温寒烟!”
群情激昂,空青三人虽然想拦,却无异于蚍蜉撼树。
温寒烟垂眼冷哼一声,一剑扫过虚空,昭明剑意瞬间荡开数丈,属于羽化境修士的剑威登时将众人尽数扫落在地。
恰在此时,空气中倏然撕裂一道巨大的裂缝。
温寒烟拧眉望去。
就在不久前,正巧也在此处,她曾见过这样的壮观景象。
这是唯有归仙境修士才能做到的,缩地成寸,踏碎虚空,整个九州山河,于他们而言只需心念一动,瞬息可至。
上一次,从光幕之中走出的是东幽老祖,司槐序。
可司槐序分明已经羽化陨落,那这一次……
不只是她,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此处,迷茫地怔怔看着这一条灵光四溢的裂缝,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扩散而开,拼凑出一道若隐若现的流云纹。
唯有一众潇湘剑宗弟子愣了一下,紧接着,脸上浮现出狂喜的情绪。
“是师祖!”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声。
“师祖来了!我们有救了!”
灵光撕裂虚空,在无数道灼灼目光之中,逐渐显露出一道剪影。
这道摇晃的剪影自上而下破开灵光,虽看不清面容,但仅观青丝飞扬,袍裾纷飞,便可知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但视线向下,那剪影却并不高挑,下半身臃肿而辨不清形状。
众人一阵哗然,就在这时,一柄白玉折扇自灵光中探出来,“刷”地一声展开。
紧随其后的,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捏着扇骨轻晃两下,雪色宽袖猎猎翻飞。
温寒烟视线定在袖间银丝压的流云纹上。
裴烬则黑眸微眯,看着那柄折扇,不知道在想什么。
光线陡然刺目,将整片苍穹映得亮如白昼,光线逐渐散去时,那道自虚无间出现的身影也逐渐清晰起来。
还无人来得及看清那人,一道归仙境修士的威压便随着他行动如水流淌而来。
一切声音都在这一刻静止。
无论宗门归属,在场所有人皆噤若寒蝉,恭敬躬身下拜。
“晚辈见过云风尊者!”
来人一身胜雪白衣轻盈如羽,腰部之下的衣袂浮空翩跹,衣摆处隐隐约约露出一张白玉打造而成的蒲团,整个人都盘膝坐于其上,因而只露出剪影时,身量和下半身才会显得于寻常人相异。
白□□之上雕镂着祥云纹路,流云间若隐若现着几瓣莲花。
来人轻笑一声,折扇慢慢摇了摇。
“何必如此讲究。”他唇角微扬,“诸位自便。”
这声线熟悉,仿佛已不是第一次听见。
虽然来人话音含笑,字里行间皆温和,铺天盖地笼罩而下的威压却并不如他语调那样无害。
整片空间遥遥跪拜了一大片,空青等人虽不想拜,修为却不足以抵抗这种威压,整个人仿佛被一座山压在脊梁上,不得不屈膝躬身匍匐在地。
以至于,为数不多负手而立的身影,便显得格外显眼。
云风凭虚浮空,自然而然地将眼睫落下,看向一黑一白两道剪影。
与此同时,温寒烟也不偏不倚看着他。
上一次司槐序出现在此处时,她修为尚浅,只因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便险些被归仙境修士的威压所杀。
今时不同往日,眼下她已是羽化境修士。
虽然在同云风对上视线的那一刻起,某种天道规则一般的威势便轰然砸落肩头,但比起先前那种毫无还击之力的弱小而言,她已足够应对。
温寒烟从未见过云风。
自她拜入潇湘剑宗以来,只知这位羽化境师祖常年闭关,鲜少现身于人前,因而她向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但这张脸,她并不陌生。
兆宜府中,她早已在昆吾幻象内见过这张脸。
只是幻象之中,这张脸尚且青涩,还未完全长开,此刻却似锋芒毕露。
虽眉目斯文,看起来毫无攻击力,同那双眼睛对视时,却像是望见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潭死水,平静之中,丝丝缕缕的危险溢出来。
温寒烟在此地见到云风并不意外。
东幽簋宫里,太多的细节都指向了此人。
只是那时她不提,裴烬不说,也便将此事暂时压下,若无其事去九玄城走了一遭。
而此刻对上云风,一些莫名的怪异感,温寒烟仿佛突然间理顺了。
难怪他们离开东幽,远赴九玄城去取醉青山的解法,却无任何人阻挠。
自始至终,他们对上的,只有一个安迹星。
——或许,这一切都早已在云风计算之内。
对于今日的这一场千夫所指的闹剧,他乐见其成。
温寒烟神情冰冷。
司召南潜伏于东幽,少说也有上百年。
他蛰伏良久,却偏偏在她来时放手一搏,大开杀戒。
想来,他们便是想要一举要了她和裴烬性命。
然而司槐序却成了唯一的变数。
一计未成,这一次,他们便换了一种方式。
将一个隐秘的目的公之于众,这个目的,也就从他自己的,变成了全天下的。
只要足够名正言顺。
届时,所有人都会成为他的帮手。
云风折扇轻摇,一抹灵力自扇风浮动逸散开来,轻而易举将所有人身体托起来。
众人情绪皆有些激动。
云风尊者虽然是潇湘剑宗师祖,其余宗门长老弟子,理应不该如此亢奋。
但眼下状况着实特殊。
云风尊者是千年前寂烬渊之战时便存活下来的大能,性情温煦,扶危拯溺,名声响亮。
继不久前东幽老祖司槐序羽化之后,他已是当世正道唯二的羽化境尊者。
另一位即云寺的一尘禅师,久不过问红尘俗世,常年于云桑清修。
要说谁能拦得住魔头裴烬血洗东幽,众人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云风尊者了。
“云风尊者,请您为我等做主!”
“魔头出手狠辣,甫一现身便重伤多人,不得不除!”
“还有温寒烟,她维护魔头,其心可诛。”
“师祖,陆宗主便是被他们杀了……”
群情激昂,云风慢悠悠转过头,看向裴烬。
众人兴奋等待着他的动作,眼下魔头多半是身负沉疴,若是云风尊者能够一招取他性命,岂不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