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音陡然拔高,化作一道凄厉的惨叫痛呼。
  “说的不错,可惜只错了一点。”裴烬慢条斯理收回手,掸了掸袖摆上不存在的褶皱。
  他微微一笑,“天道能奈我何?”
  天地变幻,虚空破碎,地裂天崩间他寸寸捏紧手指。
  画灵的挣扎和惨叫陡然强烈起来,玉石俱焚般想要自毁灵体,两败俱伤。
  可任凭它如何催动灵力,却宛若石沉大海,周身仿佛落了数千上万道灵锁,令它分毫不得解困。
  下一瞬,一切狂乱归于平静。
  卷中幻象尽破,画灵在裴烬掌心,被生生碾碎。
  莹澈秀润的生烟玉坠在剑柄之下,随风轻晃。
  一片云掠过,月华似乎在某一瞬黯淡了几分,云层随风而过,月光如水愈发清冽地洒落而下。
  初春的夜风还稍染着些凉意,裴烬低声闷咳了两下,挪开视线。
  “生辰快乐。”他笑着道,“小师妹。”
第92章
归生(七)
  与此同时,纪宛晴连夜往潇湘剑宗赶。
  离开的时候,是浩浩汤汤一群人,还有云澜剑尊作领头人,所有人都将她围在中央,把她当团宠,可以说是气势汹汹,安全感满满。
  回程的时候,却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身上的伤势隐隐作痛——这些伤和疼甚至不来自于别人,而是来自于她曾今最信任的师尊。
  而随行的弟子,也根本不是被什么所谓的敌人所杀!
  无边夜色下,纪宛晴的眸光被月色映得发亮,那光芒很淡,也很冷。
  什么狗屁剧情,什么狗屁男主,什么狗屁女主!
  她撂挑子不干了!
  纪宛晴稍稍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脚下雪亮的飞剑上,她视线顿了顿,抿了抿唇角,缓缓地转过脸,朝着周遭看去。
  无尽的密林被夜色染成深绿近墨的色泽,宛若一只蛰伏于她脚下的巨兽,绵延望不见边际,飞速地向后掠去。
  从前纪宛晴怕高,御剑飞行在她看来和毫无安全措施地站在飞机火箭上,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她每一次都会恐慌,更不敢向下看。
  今日一见,纪宛晴才恍然间发觉,似乎这一切都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
  她从前也从来都不知道,她御剑的时候,也可以飞得这么快,这么稳。
  仿佛天地都在她脚下,在她掌控之中。
  或许,温寒烟说的对,纪宛晴默默想。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她最应该依仗的,就是她自己,她手里的剑。
  既然已经穿越到了这个世界里,这么久了,也是时候尝试着去适应和习惯这个世界的规则。
  虽然她到底不是原住民,但……就算她没办法像温寒烟那样强,那样飒,她至少能够自保。
  现在云澜剑尊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够再控制她神魂中的邺火。
  不过眼下剧情崩得实在太厉害,基本上可以说是面目全非的程度,想到这里,纪宛晴也稍微有点惴惴不安,不敢确定。
  可是……除了自己之外,她还能依靠谁呢?
  原著中戏份多一点的男性角色基本上都已经死绝了,只剩下一个——
  裴烬?
  这个名字只在纪宛晴脑海中闪烁了一下,就被她扔到了一边。
  裴烬和温寒烟之间那么情意绵绵,她是个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再说了,纪宛晴不仅不讨厌温寒烟,她还有些羡慕她、景仰她。
  她又不是真的爱好“当小三”,之前还不是因为剧情作祟,她以为自己应该是女主的。
  但是现在,什么幻想都破碎了。
  她只是她自己。
  只是纪宛晴,来自现代的纪宛晴。
  纪宛晴望着天边那一轮明月。
  就算当真有人还潜伏在幕后,她也要试一试,为自己闯出一条生路来。
  *
  翌日,温寒烟众人启程折返辰州东幽。
  “寒烟师姐,我已经突破到合道境了!”
  空青踩着鸿羽剑绕着温寒烟飞了好几圈,兴致冲冲。
  昨夜他昏睡过去,睡着睡着,第二天起来睁开眼,就成了合道境修士。
  这事情说出去,不知道要让多少修士红眼。
  但生死本就是修行最好的养分。
  空青自认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子,但是在他晋阶之后,之前那些险些要了一条命去的痛苦,他好像全都忘了。
  他又绕着温寒烟转了几圈,像是向雄鹰展示自己飞行技术的雏鹰。
  “日后你是羽化境大能,再加上有我在你身侧随行,还不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什么叫有‘你’在身侧随行?”
  司予栀幽幽冷笑一声,特意在“你”字上加了重音。
  她实在受不了了,这人一睁开眼就开始嘚瑟,本以为忍忍就完事了,没想到他竟然能因为这么点事嘚瑟到现在,还越来越浮夸。
  司予栀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下颌不自觉扬起来,这是她养尊处优已久下意识的动作,看上去稍微有点趾高气扬。
  “本小姐才是温寒烟不可或缺的最重要的人。别忘了,此番九玄城之行,你还欠本小姐半条命呢。”
  空青语塞,黑着脸停下来绕回她身边,“我不是已经将那次人情还给了你吗?”
  “嗯?”司予栀眨眨眼睛,“是吗?本小姐为何不记得?”
  空青:“……”
  “好了,别吵了。我们伤势虽然治愈了九成,但毕竟没有完全愈合。”
  叶含煜慢吞吞跟在后面,语气古怪。
  他总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很熟悉,像极了兆宜府里那些老嬷嬷。
  平日里,他没少见她们跟在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屁股后面,追着苦口婆心地哄孩子们换尿布。
  叶含煜叹口气,先是看向司予栀,“尤其是你,司小姐。”
  司予栀和他对视一眼,眼神飘忽,撇撇嘴不说话了。
  叶含煜又看空青,“还有你,可千万别是有意撕裂了伤口,再名正言顺地跑到前辈跟前哭鼻子。”
  空青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一蹦三丈高。
  “你说清楚点,谁哭鼻子了?!”
  “……”
  三人被长生锁腐蚀的伤口,眼下已好了七七.八八。
  叶含煜的芥子仿佛是个无底洞,什么样的东西都能往外掏。
  一盏巴掌大的荧光石祭在半空,洒落下来的辉光正巧能够容纳一个人的身形。
  三人轮流躺在地面上,极力伸展四肢,争取让身体更多地暴露在光线之中。
  “翻面,该翻面了。”
  “我在翻了!啊……嘶,好疼!”
  “他照了多久了,也该轮到本小姐了吧?”
  “……”
  司予栀爱美,那么鲜血淋漓的伤口在脸上,她忍不了一点。
  空青和叶含煜都选择躺着照,她偏偏特立独行,站着照,高高将脸扬起来,把六成的光都给吸收走了。
  于是眼下,她身上的伤口虽然被衣服遮掩,却比其他人都要更痛些。
  空青和叶含煜两人脸上还横亘着不规则的疤痕,被腐蚀一空的血窟窿被填平,新肉长出来,泛着嫩嫩的粉。
  商州至辰州纵横千里,于修士而言半日便可达。
  风声萧瑟,东幽依旧沉睡在一片死寂之中。
  破碎的地面已积了一层厚厚的尘泥,近日来辰州阴雨连绵,此地却无人问津,已是一地泥泞。
  覆盖整个东幽的平霄夙大阵中央,根壮叶茂的榕木直入云霄。
  温寒烟还未靠近,掌心那片残叶便似是感应到什么,自发震颤着腾入虚空。
  宛若落叶归根,青芒自叶片间逸散开,化作点点灵光,如雨般坠于榕木枝叶间。
  榕木陡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张张浮在树干上的僵硬人脸向外凸起。
  他们脸上的深褐色也极速变淡,像是有一道力量从内将他们向外推挤,下一秒便要冲破阻碍。
  只听接二连三的“扑通”闷响,被困于榕木内的人被一个接一个地吐出来。
  放眼望过去,他们身上已树化了大半,皮肤粗糙干裂像是老树皮,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风过,高高低低的呜咽声若有若无,像是声声叹息。
  叶含煜四下环顾一眼,视线倏然定格在一个方向。
  他愣了下,随即不管不顾拔腿狂奔过去。
  温寒烟顺着他方向望去,眸光也是一凝,跟着一起走去。
  在周遭几乎看不出五官样貌的惨状间,叶凝阳的状况肉眼可见地好上不少。
  虽然周身树化了许多,四肢腰腹都再无人形,而是被浓缩成一条手臂那么粗的枝茎,可她脸上竟然还保持着几块原本的肤色和血肉。
  只是双眸紧闭着,仿佛睡着了。
  安迹星所化的榕木叶已彻底融于平霄夙阵心之内,被扔在地上的众人树化缓慢褪去。
  叶凝阳恢复的速度比旁人都要快,不过一炷香时间,脸上成片不规则的树皮纹路便减淡褪去了。
  叶含煜看着她细得连他小臂都比不上的身体,鼻尖一阵酸涩,他缓缓平复呼吸,忍了又忍,眼眶却还是忍不住红了。
  温寒烟余光瞥见,却又不知应当说些什么安慰,只得收回视线,佯装并未察觉。
  “……哭……什么……”
  一道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声音很轻,仿佛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语调也染着点怪异。
  叶含煜猛然抬头。
  叶凝阳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虽然只是一条细细的缝,却有天光映入她眼底,流转着辉华。
  “你小子……”她唇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可是肌肉太过僵硬,半晌,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是……这么没出息……”
  叶含煜看着她,叶凝阳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块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上。
  他抿唇侧了侧脸,将伤口掩于碎发之下,也跟着笑,“可你比往常丑得多。”
  叶凝阳唇角抿了抿,视线从他伤口处挪开。
  “本事没多少……胆子倒是见长,竟然敢揶揄我了。”
  她身体缓缓恢复了点力气,却还是虚弱至极,很轻地嘲笑,“论丑,你以为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
  另一边,东幽众人也都幽幽转醒。
  香茗刚一睁开眼,便看见自家小姐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下意识起身:“小姐!”
  刚一起身,才感觉下半身用不上力气,又倒头跌回去,甚至往旁边滚了一圈。
  她懵懵地抬起头,正好望见正对面的香叶。
  “啊啊啊——”香茗捂住脸一声尖叫,“原来不是噩梦,你真的变成了一棵树!”
  香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发疯,良久,伸手指了指香茗自己,“你难道不是吗?明明是你先变的。”
  “我?”
  香茗僵硬地低下头,看见自己树枝一样细溜溜、干枯发裂的身体,险些眼睛一翻又晕回去。
  难怪她方才使不上力气,还控制不了方向,到处乱滚!
  香茗惊恐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没有摸到什么干巴巴的东西。
  她瞬间满血复活,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司予栀,“小姐,你没事吧!”
  司予栀脸上没有伤口,看不出端倪,只脸色比平起而攻之,特意迷惑我们,让我们放松警惕!”
  有人应和:“此言有理,不然他方才为何不躲?是躲不过吗?”
  “而且,你我分明好端端赶回各自宗门,为何突然化作树人出现在此?有人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何人所为,又有何目的吗?”
  “说不定就是裴烬所为!”
  “没错!若非裴烬,那始作俑者现下在何处?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将九州半数仙门世家精锐困于此处,眼下却并不现身,只看着所做一切功亏一篑,为他人做嫁衣?”
  “所言极是!诸位在场中人,不说上万也有上千,且皆为各宗惊才绝艳之辈。想要同时困住这么多英才大能,放眼九州,除了魔头裴烬之外,还有谁能做得到?!”
  “裴烬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他千年前杀了多少人,他自己能够数得清吗?!整个修仙界都几乎覆灭于他的手中,大家不要被蒙蔽了!”
  “他这种人,早已烂到骨子里,怎么可能会好心救人?!”
  温寒烟握住剑柄的指尖泛白,她着实听不下去,上前一步冷声厉道:“亏尔等自诩正道,却只顾闻言生事,而竞凭传闻肆意谩骂他人。你们之间,有哪一位曾和他朝夕相处,真正了解他什么样的秉性?”
  “我们为何要同他相处?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有人嗤笑反驳道,“前尘往事,逝者众多,难道他们就当真要这样死得不明不白,毫无意义?他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恰恰说明了此人究竟是何等秉性——杀人如麻,狠辣嗜血,毫无人性!”
  “寒烟仙子,五百年前寂烬渊之战,你也曾深受其害,眼下是怎么了,何故反过来要替魔头伸张?”
  温寒烟冷笑,寸步不让:“你们一边说修仙界覆灭于他手,一边又说他实力不济,刻意算计,两相发言,前后矛盾,可笑至极!”
  那人喉间一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憋得满脸通红。
  另一人接上他的话:“那、那也并非全然我们其中某一人所言,此刻状况突变,令人匪夷所思,其中诸多可能,大家畅所欲言,有何不可?”
  “但你们字字句句,所言初衷,不正是为了证实,是裴烬出手害了你们么?”
  温寒烟冷嗤一声,“若当真依你们所言,凭借他翻天覆地之能,杀区区你们几个只会废话连篇,煽风点火的废物,何须费这么大的心思?”
第93章
归生(八)
  几人被温寒烟明目张胆讽刺,却说不过她,登时恼羞成怒:“你——”
  “何必同她说那么多?”应光誉察觉众人似乎被说服了,连忙高声喝了一声,打断他们,又转过身来看向温寒烟。
  “你明知他是魔头裴烬,却执意相护,不仅拦下我攻势,还在此同诸位仙门世家弟子阵风相对,恐怕早已同魔头暗通款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