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靠近辰州,温寒烟便闻到一阵浓郁的血腥气。
“好浓的血气。”恭和面无表情地揉了揉鼻子。
恭顺拧眉向前望去。
满目疮痍。
远远望去,整个东幽都几乎被夷为平地,血红的竹林直挺挺从暗色的地面中伸展出来,遮蔽了天日,地上的阴翳摇晃,更显森诡。
“恭和,恭顺。”
玉流月御空而行,朦胧的面纱掩住她的脸,只露出一双沉静似水的眼睛。
她话声刚落,恭和恭顺应声而动,齐齐结印,虚空之中灵光大盛,祭出两枚玉环。
玉环腾空而起,碰撞发出清脆鸣声,交错掩映成两道流光溢彩的残影。
光线自上而下洒落下来,瞬息间笼罩了整片血竹林。
片刻后,玉环光晕散去,自虚空之间落下来,一左一右落在恭和恭顺手中。
两人并指于玉环上一点,光滑如镜的环面上,竟缓缓显露出辨不清意味的繁复纹路。
“宫主。”
两人将玉环捧上前去,玉流月双手掐了个诀,一抹柔和似泠泠清泉般的灵力没入玉环之中。
她双眸微阖,片刻后睁开眼睛。
“青木,赤金,黑水,白土。”
这话没头没尾,没有丝毫来由,温寒烟微微思索了下,大概了然了她的意思。
想来这玉环应当是司星宫中人独有的法器,能够卜测吉凶,辨方位。
木居东方而主春气,方位居左,火居南方而主夏气,方位居前,金居西方而主秋气,方位居右,水居北方而主冬气,方位居后。
木色青,而木生火且色赤,因此赤居南方,火生土,而其色黄,故而黄者居中,土又可生金,而其色白,因而白色为西方色,金可生水,其色黑,所以,黑色指代的是北方。
果不其然,玉流月尾音落地,恭和便应了一声,飞身便要离开。
遇上正经事时,恭和的话反而变得极少,他刚转过身,恭顺拽住他。
“还少一个方位。”
玉流月眉间轻蹙,凝神感受良久,两枚玉环于她掌心震颤腾挪,那频率越来越快,直到几乎辨不清形状。
喀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钻入众人耳中,玉环应声而碎。
恭和恭顺愕然抬眸。
镜月双环是他们司星宫的至宝,千百年来从未出过半分差错,怎么今日竟然只卜算一个方位,便寸寸尽碎了。
玉流月视线落在碎裂的镜月双环之上,片刻,抬起头来。
“先去将这几人带回来。”
“是,宫主。”
恭和恭顺不再多说,瞬间化作两道残影,没入血竹林之中。
温寒烟没有动作,只垂眼看着碎裂玉环上一点点黯淡下去的纹路。
她托玉流月所救五人,眼下却只有四个方位。
除非剩下那人,已然陨落多时了。
不多时,周围风动,血竹林间传来簌簌声响。
两道身影整齐划一自竹林间穿出,每人两侧肩头都扛着一人,瞬息之间便闪回玉流月身侧。
“宫主,您要的人都在这了。”
这里显然经过一场天崩地裂的恶战,恭和恭顺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块还没完全被罡风碾碎的墙头,依次将肩膀上的人放下来,排成一排靠在墙边扶好。
温寒烟环视一眼,果然看见熟悉的脸。
空青,叶含煜,叶凝阳,司予栀,四人浑身血污,身上都或轻或重受了伤,灵息近乎断绝。
归仙境修士斗法,即便并未插手,也绝非寻常中低阶修士能够承受的。
温寒烟蹲下逐一探过四人脉门,脸色越发不好看。
“寒烟仙子,你要的人,我已找到了四个。”
玉流月没有动作,只浮空立于一边,语气平淡,“只不过,我先前并未说过,我找来的一定是活人。”
温寒烟摇摇头:“多谢玉宫主。”
她也并不要求,找来的人一定是活人。
既然方才的玉环能够探查到四人气息,那么即便四人眼下已没了呼吸,想来也不会过去太久。
恭和恭顺看着温寒烟上前,脸色没有丝毫波澜,心里稍微有点意外。
付出了那么多只为让他们出手救人,救来的人却并非活人,她竟然一点都不难过?
但是下一瞬,看清她动作的时候,两人脸色都微微变了。
只见白衣女子无波无澜地垂下眼睫,单手掐了个法诀,璨然的灵光猛然闪跃而起,朝着几名仰倒在地上毫无声息的人包拢而去,瞬息间便将他们笼罩在其中。
“寒烟仙子,你这是在做什么?”恭和眉梢一抬,“你难不成还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
温寒烟还未回答,恭顺便淡淡道:“不可能。”
他活了一千年,见证九州奇闻异事如此之多,却也从未听说过有人拥有起死回生这样通天遁地、藐视天道之能。
然而话音刚落地,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幕之时,恭顺的眼眸也微微睁大。
“怎么会……?”
恭和的情绪比他更加外放,眼下下巴都快要惊得掉下来。
“竟然——”他看着面色极速自青白染上血色的几人,“活了?”
温寒烟催动丹田,灵力顺着经脉奔腾而出,技能栏中的【风花沐雨】也开始无声地闪烁起来。
她以指尖轻点四人眉心。
空青一声惊喘,感觉自己像是落入水中窒息已久,猛然吸入一大口空气。
他一下子睁开眼睛。
“寒、寒烟师姐?”空青一眼便望见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呆呆道,“怎么死了还能看见你?”
“那自然是因为,你还没有死咯。”
温寒烟还未出声,便有一道清亮男声率先将话接过去。
空青怔了怔,随即像是从记忆深处揪出什么只言片语,面目一阵扭曲,缓缓转过头来。
“怎么是你们?!”
曾有过数面之缘,次次与他不欢而散的双生子抱臂立于不远处,看着他面露讥诮。
方才说话的是恭和,见空青看过来,恭顺一本正经道,“若非如此,难道你更希望寒烟仙子陪你一起死?”
空青眼白一翻,险些气得又死回去。
除了他之外,剩下三人也幽幽转醒。
三人先是难以置信动弹了一下,紧接着看向温寒烟,又看向温寒烟身侧三人,一时间神情懵懂,恍若隔世。
温寒烟喘了一口气,撑着膝盖起身。
如今她已是羽化境修士,【风花沐雨】曾经至多只能使用三次,眼下她拼尽全力,足以救下四个人。
故地重游,她再也不必像曾经那样,咬着牙逼迫自己,放弃任何一个人了。
只是【风花沐雨】效力着实太过强大,饶是温寒烟如今已晋阶羽化境,勉力救下四人之后,丹田处依旧传来一阵空耗的刺痛。
她眼前发黑,身体不自觉摇晃了两下。
一只手从斜地里伸出来,稳稳将她扶住。
温寒烟感觉被玉流月触碰到的位置,逐渐泛起一抹并不灼人的温热,丝丝缕缕灵力渗透进来,抚平她经脉一阵一阵的撕裂疼痛。
她眼下顾不得太多,生怕慢上一点,便再也救不下任何人,因此出手并未避讳司星宫众人。
见她能够起死回生,恭和恭顺虽面上微讶,却什么也没说,更没有什么打破砂锅追问到底的意思。
而玉流月脸上,自始至终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
“寒烟仙子。”玉流月轻叹一声,“虽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司星宫本不该插手染指,你的事情,我本不该多说。”
“只是,你方才从归仙境尊者手中逃脱,半只脚从阎罗殿跨回来,现在身体虚弱。若是再像方才那样强行催动灵力,说不定会死。”
温寒烟抿唇谢过她:“玉宫主今日相助,我铭记在心。日后司星宫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万死不辞。”
“不必。我今日帮你,不过是因为欠了你的因果。”
玉流月收回手,她视线落在那片血色的竹影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世间,人情债最是难还。”玉流月轻轻笑了下,“我于人间匆匆而过,不过籍籍无名一过客,无意与任何人相交。如此一来,走时也便了无牵挂。”
温寒烟静默片刻:“不知玉宫主可否代我照顾我的朋友?”
“自然。”玉流月微抬手,恭和恭顺便沉默着上前,轻松扶起四人。
“只是流月禀赋有限,你最后要找的那个人,我爱莫能助。代你照拂几分你的朋友,也算是抵偿了些因果。”
话音微顿,玉流月抬眸道,“竹林深处,情势莫测。恭和所言不错,千年前卦象一观,今日裴烬九死一生,若你贸然入内,或许连同你的性命都会搭上。即便如此,你还是执意要去?”
“多谢玉宫主提点。”温寒烟缓缓道,“只是裴烬与我一路相伴至此,早已被我视作身边重要之人,今日他为救我危难解我水火,倾尽所有,这般心意,我不能不报。”
她躬身下拜,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我生性愚钝,只知为人需善始令终,即便是他今日十死无生,我也绝无可能放弃。”
玉流月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复杂。
良久,她侧过脸,“恭和。”
恭和应声上前一步,不等玉流月开口吩咐,像是一早便知道她的心意,径自从芥子中掏出一瓶酒。
“寒烟仙子,收下吧。”恭和扬起下颌,“这可是世间最后一瓶玉冰烧,是千年前流华宫主亲手所酿。你先前喝过的,全都是费尽心思却难得其一的西贝货。”
温寒烟一怔,“既然是世间绝饮,我今日如何能收?”
“你便当作它是我无法偿还于你的因果。”
玉流月挥手示意恭和将玉冰烧递上前,他为人不拘小节,干脆把酒瓶往温寒烟怀里一塞。
趁她还未动作,便迅速闪回了玉流月身后,仗着有人撑腰,朝温寒烟吐了吐舌头。
“流月言尽于此。”玉流月转身,“若有缘分,我便在司星宫恭候你来。”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犹豫,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天际,瞬息间便消失了踪迹。
恭和恭顺见状,连忙每人扛着两个意识不清醒的人,抬步跟上。
“寒烟仙子。”
“后会有期。”
两人分别留下四个字,在原地消失了踪迹。
温寒烟注视着几人消失的方向,片刻,深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义无反顾踏入竹林。
她也并非贸然行事之人,在没有八成的把握之前,她绝对不会如此鲁莽冒险。
若云风至今仍毫发无损,她但凡踏入这竹林一步,便无异于送死。
只是她已事先观察过,这片茂盛的血竹深处,万籁俱寂,寂然无声,且温寒烟能够肯定,这片竹林并无消声一类的功效。
——方才恭和恭顺深入竹林之时,来往都传出动静。
更何况,他们入内往返一次,除了来往摩挲竹叶之声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未受伤。
最后,是没有任何依据的根据。
温寒烟相信裴烬。
他们做对手时,他是令她最忌惮的敌人。
可与此同时,他也是她最信任之人。
她相信他,即便今日裴烬当真死在这里,在他羽化之前,云风也绝对不会好过。
即便云风并未身陨,只是受了重伤,她即便不说出手杀之,也至少有把握逃走。
温寒烟拨开瓶盖,仰头饮进一口玉冰烧。
清冽酒液入口,瞬息间便宛若化作烟雾般无痕,但紧接着,她干涸的经脉间隐隐传来躁动。
温寒烟脑海中闪回那日晚月节灯火之下,裴烬唇畔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说:“好酒。”
果然是好酒。
温寒烟又饮了几口,短短瞬息之间,经脉间便灵力奔涌,不仅耗空的丹田再次充盈而起,甚至隐约有满溢而出之势。
半瓶酒瞬间入腹。
温寒烟恢复得差不多,并未将玉冰烧饮尽,又将瓶盖塞了回去。
或许待会还派的上用场。
她抬步向前,愈是深入,空气中的血腥气便愈发浓重,竹林也越发茂盛。
成年男子双手勉强能够环住的血竹参天,几乎一根接一根紧紧挨着伸展入苍穹,遮蔽了天光,也令此处变得愈发昏暗。
黯淡的光影掩映,血竹的色泽显得愈发暗红,宛若滴血。
温寒烟猜测,这大约又是裴氏三十六秘术之间的一种。
这浓郁的血气,或许并不来自于旁人,恰恰是秘术之主。
若这样多的血竹都是以精血凝集而成,那这个人,当真还能活下来吗?
温寒烟心头微沉,略微加快了步速。
只是此处竹林太密,光线也暗,她无法御剑,更不敢放过每一寸角落,只能凭借双足,一点一点向内探去。
渐渐地,血竹也开始发生变化。
温寒烟敏锐地察觉到,一片竹林正渗着血。
她抬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云风通身七百二十处穴位皆被血竹贯穿,一身白衣被血色彻底浸透,整个人都仿佛被密密麻麻的竹林扎成了刺猬,宛若万箭穿心,死不瞑目。
他两只眼睛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肤色已然惨白,看上去失血甚多,已陨落良久。
温寒烟盯着他的尸身,倏地感觉毛骨悚然。
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竟无丝毫痛苦恐惧。
他唇角咧开一抹大大的弧度,那笑意温和至极,在眼下这种画面之中,却反而显得极为诡异可怖。
不仅如此,为何他并未似司槐序那般羽化?
温寒烟吐出一口浊气,暂且将狐疑压在心底,转眸环视一圈。
并无裴烬踪迹。
“裴烬?”温寒烟高声唤道,竹林间回声阵阵,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