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回应。
  温寒烟心念微顿,顺着云风直视的方向探去。
  她边探边催动体内魔气,“长嬴!”
  先前在东幽剑冢,她便是得益于魔气指路,才能如此快地寻到裴烬。
  然而这一次,那墨色气海似是睡着了。
  温寒烟感觉她没入其中的神识像是石沉大海,并未激起半点涟漪。
  温寒烟指尖微蜷,一颗心仿佛缓缓沉入了冰冷的水底。
  若是她来得晚了。
  若是他当真为她而死——
  一种很怪异的感受自心底升腾而起。
  并不疼痛,有点麻木,又有点发涩。
  温寒烟也说不上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玉宫主说得没错,修仙中人讲究因果。
  这样大的因果,她如何才能还。
  是了,只有他活着,她才有机会偿还,否则若生心魔,她此生便与证道再无缘分。
  这种结果,她如何能接受?
  更何况,她体内无妄蛊尚未解,他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他死了,唇亡齿寒,她作为一个无用的弃子,又能独活多久?
  温寒烟又深深呼吸几次,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昭明剑。
  定然是因为这样。
  因为这样,她才会感觉不安。
  一阵风过,血竹摇曳,一根纤细的竹被风弯折,露出一道玄色的剪影。
  温寒烟猛然抬眸。
第96章
司星(二)
  宛若天光塌陷,在眼睛里揉成辨不清的色泽。
  裴烬意识不断下坠。
  一切仿佛回到千年前的某一天。
  回到阴湿冰冷的囚牢之中。
  “你说,乾元裴氏当真甘心交出玄都印吗?”
  “你怕什么?有裴少主在此,何愁他们不松口。”
  “正是!若裴珩还想负隅顽抗,你且问他,狠不狠得下心舍下这个儿子?!”
  几名逐天盟弟子一边嬉笑一边回眸去看,角落的阴翳之中,依稀蜷缩着一道遍体鳞伤的身影。
  少年一身黑衣破碎不堪,腾龙纹被各式利刃般的痕迹撕裂,一张俊美的脸上血痕遍布,双眸紧闭,俨然出气多进气少了。
  看了这惨状一眼,众人满心唏嘘地收回视线,克制不住“啧啧”了两声。
  “要我说,逐天盟的动作还是得快一些。”
  “是啊,若裴烬魂灯尽灭,裴珩哪里还肯交出玄都印?怕不是要同我们拼个鱼死网破!”
  有人醉醺醺从角落的桌案上醒过来,“嗐”了一声,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你们放心,他骨头硬的很,没这么容易咽气。”
  这话一出,几人都忍不住回想起这些天来,发生在这囚牢里的一切。
  起初他们以为这趟差事很快就会告一段落,毕竟能够扛得住逐天盟一百零八道刑罚的人,他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真是一个都没见过。
  饶是刚被抓进来前如何叫嚣,如何硬气,但凡一道刑罚落下去,不出一炷香的时间,绝对是该说的不该说的,什么都说了。
  那些刑罚,那些血腥残忍至极的画面,他们就连回想起来都心惊肉跳,更别提想象这些东西落在自己身上。
  一人目光沉晦地注视着地面上毫无声息的身影,缓缓动了动唇瓣,“乾元裴氏还真是净出硬骨头。”
  先前醉醺醺那人闻言,“哈哈”笑了声。
  “只能希望他的命,能跟他的骨头一样硬了。”
  其余几人叹息一口气,“也罢,这几日让他好生休整一番便是。”
  “但说到底也是裴氏少主,即便是休整,咱们也得日日前来相陪,给他找点乐子。”
  说着,那醉醺醺的领头人不怀好意踏步上前,凑近裴烬身侧,倾身往他脸上吐了一大口唾沫。
  沾染着浓重酒臭味的粘稠唾液“啪”一声坠在少年发间,顺着向下滑落在他眉间。
  “怎么了,死了?前些日子不是嚣张得很吗,怎么现在反倒没动静了?”
  那人冷笑一声,又啐了几口,直到口干舌燥,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了,才悻悻转身。
  “大哥,您尽兴了?”
  “算了,没意思。像个死人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要不……给他点伤药?”
  “不要命了啊你?改日再来呗。”说到此处,那人嗤笑一声,满是恶意,“反正,来日方长。”
  “是是是,大哥,您说得对。来日方长嘛,嘿嘿!”
  动静逐渐平息,几人关上牢门远去。
  裴烬缓缓睁开眼睛,片刻又重新闭上。
  他视野一片模糊,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鼻腔里尽是血腥气,还夹带着些古怪腐朽的臭气,在整个密闭而潮湿的空间里发酵。
  身上的伤口已经疼痛到麻木,若有若无的,他能够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穿透他的血肉皮肤,透过破碎的衣料,漫无目的地钻来钻去。
  这样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被当作人质扣押在逐天盟牢狱之中,每日受千万道酷刑折磨,他咬牙闷声扛下来了。
  但究竟何时是尽头。
  他的坚持,真的有意义么。
  那些杂碎说的或许没有错,眼下他不再是昔日狷介桀骜,意气风发的裴氏少主了。
  他只是个令人左右为难的累赘。
  角落里的身体沉默着,仿佛在一片污秽之中化作一枚坚硬的顽石。
  良久,他终于动了动。
  黑暗的囚牢之中,陡然腾起绚烂的灵光。
  下一瞬,灵光陡然湮灭。
  但并非溃散,倒更像是被人一口吞入腹中。
  裴烬双眼紧闭,咬紧牙关将冰冷的玄都印一点点咽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玄都印在裴珩手中,所有人都去找裴珩威胁警告,勒令他交出玄都印。
  却从未有人想过,或许玄都印自始至终便不在裴珩手中,不在乾元裴氏。
  裴烬第一次庆幸,玄都印出世之后,他好奇将它私自取出。
  后来一阵兵荒马乱,这玄都印也便一直留在他身上。
  许是它的特性,落在他掌心之后,玄都印便消失无踪,就连气息也湮灭一绝。
  故而过去这么久了,逐天盟竟无一人察觉,他们想要的东西,其实从头至尾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这道灵光太过耀眼,在昏暗阴冷的牢狱之中,显得尤为刺目。
  几乎是同时,不光是方才远去的几人,还是前来换岗巡逻的逐天盟弟子,眼神皆是一变。
  “那是什么?!”
  “难、难道——”
  玄都印入腹,仿佛全身都被一点点打碎了骨头,接着被扔在烈火上炙烤。
  这简直是世间最痛苦的死法,裴烬心底一笑。
  说到底,玄都印他不该私拿。
  他更不愿裴珩和卫卿仪为难。
  他犯了错。
  所以他来还。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裴烬彻底失去了意识。
  但与他想象中不同,原来黄泉路没有那么安静,他仿佛能听见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裴烬昏昏沉沉醒过来,听见有人说话,声音朦胧,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
  “玄都印就在他身上!”
  “你确定?”
  “……即便如此,玄都印怕是也已认主……”
  “那又如何,你怕什么?只要杀了他,玄都印就是我们的了!”
  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几乎撕碎他的剧痛。
  周遭动静一乱,絮絮低语声渐强,似乎有人心神大乱。
  “怎么回事,他、他竟然……不死?”
  “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不死之人,别说是他,归仙境的尊者都无人能做得到!”
  “让开!定是你下手不够果断狠绝,换我来!”
  “……”
  那一天,是裴烬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他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原来他根本无从解脱,他救不了裴珩,更救不了自己。
  死亡也成了一种奢望。
  在不断的痛楚煎熬之中,裴烬渐渐觉得自己剥落了皮相,露出可怕的本相。
  他为何不会死?
  或许他本就是个怪物。
  不,他不该这么想。
  他只是恨。
  好恨。
  他恨裴珩,为何偏偏自视甚高,要将这个邪性至极的东西显露于人世。
  他恨云风,面是心非两面三刀,冷漠残忍至极,不顾他们往日情谊,将他害到如今这般境地。
  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为何那么傻那么蠢。
  为何轻信了旁人。
  害裴氏满门惨遭灭顶之灾。
  恨太浓烈,那种没顶的情绪和痛苦一起将他湮没。
  最后他彻底平静了。
  以至于他能够很平淡地接受,他右手被烙下荒神印,从今往后,再也无法拔剑。
  而动手的那个人,是他曾经最信任的挚友。
  痛。
  实在太疼了。
  疼得他在某一个瞬间竟然觉得,如果没有这只手的话,是不是他就可以拥有一个解脱。
  但他的动作却被一只手用力拦住。
  巫阳舟从未见过裴烬这副模样,他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遍体鳞伤、草木皆兵的狼狈身影,和记忆之中灿若骄阳、轻狂不羁的少年联系起来。
  逐天盟的人到底对他都做了什么?
  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巫阳舟抿了抿唇,却只发出一道气声:“嘘。”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别出声,是我。”
  越是靠近,他便越是能够闻到愈发浓郁的血气。巫阳舟不是没有杀过人,这样浓郁的味道,简直像是流干了数十个人的血。
  他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少主,你受苦了。”巫阳舟用力攥紧双拳,却不知道说什么,半晌,只从怀中掏出一颗糖递给裴烬。
  “你放心,我这次一定救你出去。”
  裴烬浑身都在痛,本不想动弹,右手更是半点也使不上力气。
  身体却条件反射伸出左手,将糖接在掌心。
  他垂眸盯着那颗糖,它从里到外都干净得要命,在他布满了一层层干涸血污的掌心,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片刻,他自嘲一笑,低头咬开糖纸,将糖扔进口中。
  甜意自舌尖蔓延开来,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仿佛被冲散了。
  裴烬扯了下唇角。
  “我现在,已经不值得让谁以身犯险了。”
  巫阳舟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玄都印就在我身上。只要我死了,它就不复存在了。”
  裴烬将右手向身后收了收,语气平静道,“你来得正好,那群废物连杀一个人都不痛快,若动手的人是你,说不定会成功。”
  巫阳舟听见玄都印就在裴烬身上时,脸色微微一变,冷不丁瞥见他动作。
  他一把将裴烬右手扯过来,看清状况时瞳孔猛然一缩,先前的什么都抛到脑后去,“这是谁做的?!”
  “没事。”裴烬慢慢收回手,没什么所谓一笑,“我忍得了。”
  “这哪里是能不能忍的事?”巫阳舟语调猛然拔高,“哪怕你忍得住这种痛,可你的身体还是会本能地因为疼痛而变慢。修士之间斗法,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越是高阶修士便越是如此。这人是想要废了你……”
  顿了顿,他干巴巴地安慰道,“别担心,少主,夫人和师尊一定会有办法治好你的。”
  裴烬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今往后,哪怕是一阵风吹过他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