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甚至连察觉都察觉不到,他却会陷入刺骨的疼痛里挣脱不得。
  他已经没有未来了。
  就在这时,巫阳舟身形蓦地一僵,迅速闪身至地牢边缘,警觉将裴烬护在身后。
  “有人来了。”
  “你走吧。”裴烬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紧迫,缓慢重新靠回角落里。
  “回去告诉裴珩和卫卿仪,玄都印交给我来处理。往后……”
  他掀了掀唇角,“大可以忘了我,再也不必管我了。”
  巫阳舟摇头。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既然答应了夫人,要将你带回去。”
  他一字一顿道,“就绝对不会食言。”
  巫阳舟的确并未食言,他孤身一人,背上还负着一个重伤濒死的废人,眼也不眨将逐天盟前来截杀的上百人,尽数斩于剑下。
  两侧的牢笼挤压着中间昏暗狭长的甬道,血色蔓延,尸横遍野,逐天盟弟子渐渐怯懦,丢兵卸甲逃之夭夭。
  可逐天盟人数众多,逃了一批,却又有更多的人源源不断逼近过来。
  空缺只暴露了一瞬间,便瞬间被填满。
  “巫阳舟?”
  “不过是乾元裴氏养的一条恶犬,怕他作甚?!”
  “他只有一个人,我们这么多条命他还能全收下不成?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胃口!”
  “誓死也要将玄都印夺回来!!”
  “全体弟子听令,列阵!”
  牢狱之中暗无天日,裴烬已分不清今夕何夕。
  冰冷而清新的空气扑上面门,他什么也看不见。
  巫阳舟带不走他。
  呼啸的风刺痛额心,裴烬能够感受到巫阳舟的生机迅速流逝。
  而他一无所能。
  他恨这种感觉。
  混沌的血气铺天盖地笼罩而下,宛若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裴烬冷不丁听见巫阳舟喉中逸出一道气声,又低又短促,像是讶然。
  随即,温热的血洒在身上,辨不清究竟属于谁。
  隐隐约约,是一抹很熟悉的气息。
  思绪纠缠扭曲,时间又向后过了许多年。
  那时他已屠戮了裴氏满门,人人喊打。
  重伤之际,玉流华收留了他。
  “裴烬,你不能就这样死了。”她艰难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你若是死了,云风他……”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散入一阵朦胧的风中。
  是司星宫的味道。
  除此以外,还有另一种气息萦绕在他鼻尖,缠绕上他身体。
  熟悉到令他神魂具震。
  宛若一道皎洁月华,拨云冗雾,不似烈阳那般灼热,柔和却坚定地穿透进来。
  裴烬喉结微动,拧眉睁开眼睛,看见温寒烟的脸。
  一梦千秋三两酒。
  半醒醉红尘。
  大梦方醒,他闷咳几声,却是笑:“怎么入了地狱,第一眼见到的是如此绝色美人,倒也不虚此行了。”
  回应他的是抵在唇边的冰冷触感,紧接着,清冽的酒香顺着唇瓣润入口腔,火辣的温度滚进心底去。
  “祸害遗千年。”
  温寒烟将半瓶玉冰烧一滴不剩地倒进他口中,眼睛里不易察觉的情绪,随着酒瓶重量一点点减轻缓慢褪去了。
  她将酒瓶收回来,染着血色的唇角缓缓扬起。
  “真遗憾,你还活着。”
第97章
司星(三)
  一炷香前。
  在萧瑟的风中,温寒烟听见的却并非呜咽的风声,而是一声高过一声、尖锐焦急的电子音。
  [你没事儿吧?你没事儿吧?你没事儿吧?]
  [你不会真的死了吧?!]
  [你要是死了,白月光怎么办?!]
  [……]
  温寒烟的脚步猛然一顿。
  玉冰烧在她腰间轻晃,其中澄莹的酒液咣当出清脆的水声。
  这声音并不大,但却引起了绿江虐文系统的注意。
  一枚小光团从玄衣男子飘动的袖摆间钻出来,小心翼翼地朝着温寒烟的方向靠近,然后轻轻地、悄悄地伸出一根细细的小手,戳了戳温寒烟的鼻尖。
  温寒烟没有闪躲,只是垂下眼。
  对上那双清冷的凤眸,绿江虐文系统总算没办法再安慰自己,一切都只是错觉了。
  它愣愣道:[你、你看得见我?]
  温寒烟点了下头。
  小光团瞬间炸起来:[你……你还能听见我?!]
  温寒烟注视着这团朦胧的光,这光晕映在她黑深的眼底,辨不清情绪。
  良久,她挪开视线,看向不远处阖眸倚在竹林之间,仿佛才浅眠一般的黑衣男子。
  温寒烟轻轻道:“我能。”
  在这一瞬间,她心里或深或浅、或轻或重坠着的那根线,终于绷断。
  她也终于能够确定了。
  原来裴烬身上,果然拥有着和她差不多的东西。
  只不过,在这一刻,温寒烟惊讶地发觉,自己心里似乎没有太多被哄骗的愤怒感,甚至没有惊讶,仿佛一切早已有了答案。
  就连当日在东幽簋宫中的那些纷乱的情绪,在此时此刻,全都偃旗息鼓。
  而另一种情绪却在心底无声地鼓胀起来,柔软的,略微带着点酸涩,却又好像漾着点说不上的甜。
  ‘阿烟,你可以不信我,也不要信我。’
  东幽簋宫中光线黯淡,反倒衬得裴烬眉眼浓郁,那张向来笑意轻浮的面容上,似乎在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流露出过片刻的正色。
  ‘我会证明给你看。’
  他说他是个没有心的人,这世上芸芸众生,他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真正令他放心不下的,只有一个她。
  他说他此生从未信过天命,但唯独遇上她。
  他信了命。
  如果说,之前裴烬所做的一切,全都是虚情假意。
  那么,如果换在生死面前呢?
  温寒烟眸光闪动。
  她真的值得一个人,弄虚作假到搭上一条性命吗?
  温寒烟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动作,绿江虐文系统率先反应过来,细溜溜的小手一拍脑门:[完蛋了!既然你能看见我,还能听见我,和我对话,那就说明他真的快死了!]
  它焦急地飞回去,绕着裴烬转了一圈,又有点无处下手,重新飞了回来。
  头一次和白月光这么亲近地对视,绿江虐文系统只觉得近距离看,美颜暴击的冲击力更强了。
  它不存在的小心脏狂跳起来,但眼下实在顾不上兴奋,它的宿主还生死未卜。
  虽然他总是欺负它,它也经常腹诽他,可它不希望他真的死掉了。
  [白月光!快救救他吧!]小光团焦头烂额道,[虽然你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但是请你千万不要误会,更不要生气!反派……裴烬真的不是被我强迫才会对你好,他是真心的!]
  [他好几次都因为担心你关心你,主动找我索要任务,但是我没给呢……]
  温寒烟闻言一愣:“主动?”
  【别信它的鬼话。】
  绿江虐文系统在不远处疯狂点头,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这边龙傲天系统实在忍不住,出口打断。
  【既然反派也拥有系统,还是用于迷惑你心智勾引你的系统,他简直可以说是其心可诛。】
  龙傲天系统当机立断下了决断,【不如就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不要去救他了。】
  另一边,绿江虐文系统根本听不见龙傲天系统的声音,更察觉不到它的存在,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苦苦央求。
  [……他是真的爱你!你们是宿命纠缠的天生一对,天作之合,你是他命中注定的老婆!]
  【妖言惑众!混淆视听!痴人说梦!】
  [白月光呜呜呜,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绝对对你图谋不轨,我们最强龙傲天怎么能沉溺于小情小爱?杀!斩断情丝,堪破红尘,明日你便能晋阶归仙境,取而代之!】
  在两道此起彼伏、接二连三叽叽喳喳的电子音中,温寒烟终于缓缓动了。
  雪色的裙裾在身后随着步伐飞扬,她迈步上前,不偏不倚走向竹林深处的那个人。
  黑衣男子似乎已经睡着了,饶是她丝毫并未遮掩气息,靠得如此之近,他也没有睁开那双狭长的眼睛,更没有戏谑笑着调侃她一句“美人”。
  但他气息似乎并未彻底断绝,许是身体感受到她的靠近,他半靠在竹林间的侧脸略微垂下来,温寒烟只轻轻上前,他的脸便靠上她肩头。
  沉甸甸的分量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蔓延而来,但紧随而来的,是更多的属于裴烬的气息。
  就像是凛冬山间穿行的风,那么辛辣,那么凛冽,那么沉郁。
  那么具有侵略感和存在感。
  温寒烟垂下眼,看见他浓密如鸦羽般的长睫扫下来,没有起伏。
  “你真的证明给我看了。”她将他不自觉向下滑落的侧脸重新扶回肩膀上,“所以,我也想证明给你看。”
  “正如你未曾放弃我,我也永远不会抛下你。”
  温寒烟伸手抚上腰间。
  还剩了半瓶的酒无声的摇曳,在留下这半瓶玉冰烧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
  还会有人用得上它。
  温寒烟毫不犹豫地将挂在腰间的玉冰烧取下来,扣着裴烬下颌扶着他饮下,清冽的酒香逸散开来,清澈的酒液没入他口中。
  “长嬴。”她注视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无俦的脸,“不要就这么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绿江虐文系统实在忍不住,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我磕的cp发糖了,发大糖了啊啊啊啊——]
  龙傲天系统被它制造的噪声吵得崩溃,为了盖过这种分贝,它也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喊:【三思啊!三思啊!!!】
  温寒烟冷眸微抬:“你们都安静。”
  两道声音瞬时间同时消停了。
  裴烬缓缓揉了揉额角,只稍微一个小幅度的动作,他又压着喉咙闷咳了两声。
  浓郁的血腥味涌入鼻腔,温寒烟看着地面上崭新的血迹,心底微微发寒。
  玉冰烧治标不治本,根本缓解不了裴烬的伤势。
  可【风花沐雨】她暂时无法动用。
  裴烬却似是感受不到疼痛,若无其事抬起左手拭去唇畔血迹,掀起眼皮看过来。
  “怎么这样看着我。”
  他气息略有些紊乱,笑意却分毫未变,“莫不是经过今日之事,阿烟你总算想清楚了,决定以身相许?”
  温寒烟脸色沉凝,没有理会他故作戏谑的揶揄,并未开口说话。
  见到裴烬睁开眼睛,甚至有余力能够与她像往常那般调笑,她彻底舒出一口气。
  一时间,她什么都不想再管。
  不去管云风尸首的异样,不去管他究竟是否已死,不去管无妄蛊究竟是何人所下,不去管这朗朗乾坤之下,究竟还深掩着多少罪恶。
  她用力咬住牙关。
  “你真的还记得自己是个魔头吗?”
  温寒烟一边用力攥紧了酒瓶,一边用力地嘲笑他,“竟然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险些丢了一条性命去。就凭你现在的模样,谁会相信你是千年前那个恶贯满盈、杀人盈野的裴烬?”
  裴烬似是困倦,饮下半瓶玉冰烧便重新闭上眼睛,闻言又睡眼惺忪撑起半边眼睑。
  “从前也没见你如此恃宠生娇。仗着我眼下虚弱,说话便如此不注意分寸。”他一边轻咳一边悠悠笑道,“难道我死了么?”
  温寒烟怒极反笑:“你如今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为何要以命救我?”
  裴烬叹出一口气,撩起眼皮,眼睛里终于染上几分正色。
  “因为答应了你。”
  他声线很低,口吻清淡,透着股子散漫。
  “很久很久之前。”裴烬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他翘起唇角,语气却依旧漫不经心的,“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
  很久很久之前?
  温寒烟微微一顿。
  他们的很久很久之前,那恐怕还要追溯到他们间水火不容的时候。
  那时候,她故意以血阵引他入局,算是结结实实坑了他一次。
  而后来,他在兆宜府的晨光中笑着凑近她,说要回报她一次。
  ……原来从那时起,他便是认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怎么,我看着不像君子?”
  裴烬垂眼看她,他脸色很白,衬得眉眼愈发浓郁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