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流月话锋微转,带温寒烟向另一个方向行去。
司星宫连廊与寻常宗门不同,每一座宫阙都浮空于云海间,中间以片片星月璃联结。
两人御空踏着星辉而行,来到玉流月的居所。
房间内陈设并不奢侈,甚至比起正殿,反倒朴素许多。房中不知为何氤氲着袅娜白雾,雾中一块蒲团,左右墙面上隐有星辰般的光晕,时不时闪烁。
“请坐。”
玉流月示意温寒烟在房中唯一的蒲团上落座,自己则掐了个灵诀。
虚空之中震荡一下,空气如水波般缓缓摇曳起来,涟漪弥散开来,自正中央浮现出一阵炫目的灵光。
墙面上的光晕狂乱闪烁而起,点点星光绵延开来,连成一条宏丽的光带。
光带在墙面上迂回流连,头尾相衔,形成一个巨大的弯月。
“果然……”玉流月盯着墙面上的纹路,喃喃道,“天命所指,这便是我应当做的。”
房中光晕缓缓散开,一枚状若弯月,莹白如玉的灵宝缓缓落入温寒烟掌心。
还未触碰到它,温寒烟便隐隐感受到一阵浩瀚的灵力波动。
这绝非凡物。
她小心将灵宝纳入掌心,浑身皆是一震,无论是还未痊愈的伤势,亦或是无妄蛊缠身的焦灼情绪,在触碰到这件灵宝的瞬间,尽数一扫而空。
“此乃‘元羲骨’。”
玉流月并指轻点,元羲骨散作万点灵光,如绵绵细雨落下,没入温寒烟体内。
温寒烟思绪微滞。
并非她不愿去思考,而是在某一个瞬间,她感觉到自己无需任何思考。
就像是这世间一切因果轮回,皆入她心,却不似浮华那般扰人,而是深深沉淀下去,仅剩静谧平淡。
她仿若变作一片空白。
恣意飘荡于世间,无所顾忌,无所畏惧。
做完这些,玉流月的脸色苍白了几分。
“元羲骨虽能压制无妄蛊,但也只是暂时的。”她阖眸调息片刻,“你们还是要尽快寻得解蛊之法,否则,越是压抑,只会愈发遭到无妄蛊反噬。”
说到此处,玉流月睁开眼睛。
“届时,你们只会沦落至万劫不复的境地。”她压抑着轻咳一声,正色道,“无论是你,还是裴烬,都无法力挽狂澜。”
似乎在祭出元羲骨之后,玉流月便瞬息间显露出颓势。
温寒烟连忙起身,扶她坐下:“您怎么了?”
玉流月并未推辞,盘膝催动灵气,压下一阵虚弱晕眩,轻声道,“无事,今日我所做的,皆是天意。我命数未尽,最多不过是吃一点苦头,但只要所行所做皆顺应天道之意,这一切便是值得的。”
温寒烟并不了解司星宫功法,不敢贸然出手相助。
她静默良久,低声问:“玉宫主,敢问流华前辈,是因何而陨落的?”
这一路所见所闻,虽拼凑不成完整的画卷,温寒烟却不难猜到,千年之前,裴烬同云风和玉流华的关系一定极为紧密。
然而千年过去,这三人却一人被封印镇压于寂烬渊之下,成了声名狼藉、杀人如麻的魔头。
一人英年早逝,早早于千年前陨落。
剩下一个人,享遍九州荣华景仰,活得很好。
兆宜府昆吾刀幻象里,温寒烟分明记得,云风字字句句皆是对玉流华的仰慕心悦之情。
事情到底为何会发展至如今地步?
房中一片死寂,玉流月久未回应。
温寒烟自知唐突,暂时将狐疑压在心底:“这问题着实冒昧,若前辈无意答复,晚辈在此向您赔罪。”
玉流月轻轻摇摇头。
她抬眸注视着温寒烟,眼睛里流露出许多辨不清的情绪。
“流华……”玉流月淡笑一声,“她是为你而死的。”
温寒烟愣了愣:“为我?”
她和玉流华之间隔着一千年的岁月,在玉流华陨落之时,她甚至还未降生。
玉流华如何能因她而死?
玉流月似是早已预料到她反应,她拍了拍身侧位置,示意温寒烟靠过来。
“你是否时常梦魇?梦中所见,一片空茫,辨不清来路,也辨不清去处。”
玉流月的眼眸深邃,似水温柔下的淡漠,宛若能够看透一个人。
温寒烟无意隐瞒,干脆应下:“是。”
玉流月了然一笑,“你又是否想过,那其实根本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过往。”
“除此以外,你与裴烬渊源颇深,远非区区无妄蛊可相提并论。关于这一切真相,我都有法子让你知道,但寒烟仙子,终归要由你来选择,究竟是不是想要知晓。”
“毕竟——”玉流月自嘲一笑,“人这一世,有时难得糊涂,‘知道’反而是一种痛楚。你自己选择,要不要去承受这一份清醒。”
“路逢险处难回避,事到临头不自由。”
温寒烟唇角微勾,“玉宫主,多谢您体恤,只是我这一生早已身不由己。”
“与其糊涂地死,我更想清醒地活。”
第99章
司星(五)
一千年前。
宁江州,司星宫。
更深露重,无定轮在夜色之中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名身披薄纱的女子盘膝坐于桌边,双手掐诀又向无定轮中灌入一道灵力。
不及成年人腰高的小男孩守在无定轮旁边,见灵光没入,无定轮极速旋转起来,他的目光瞬间投过去。
可他身高实在太矮,只能一蹦一跳着往里看。
“成了!是不是成了?肯定成了!我们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了,之前没有转得这么快过。”
在他身侧,另一名和他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男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片刻,无定轮旋转的轰鸣声逐渐变缓。
没有人开口。
又失败了。
自从乾元裴氏出事以来,司星宫不止一次为玄都印之事起卦,然而无一例外,皆为疑卦。
此事仿佛蒙着一层迷雾,拨不开,辨不清,更看不见方向和尘埃落定的结果。
殿中气氛沉凝,就在这时,一道懵懵懂懂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流华?”
“流华,你在干什么呢?”
玉流华猛然抬起头,只见一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赤着脚站在门边,一只手撑着门板,另一只手揉着眼睛看她。
“流月?”玉流华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起身走过去,将玉流月抱起来,若无其事地微笑着哄她,“怎么了,睡不着?”
玉流月摇摇头,“睡了一觉了,可是突然醒过来了。”
“怎么会突然醒过来?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只是……”玉流月撇了下唇角,“身边空空的,没有流华,没有抱抱。”
玉流华唇瓣动了动,慢慢露出一个笑。
“现在补上给你,好不好?”
她更用力地将小姑娘抱在怀里,怀中的小姑娘却只是扁扁嘴。
“流华,你是不是不开心?”
玉流月躺在姐姐不算宽阔的怀抱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姐姐分明是笑着的,可是她感觉得到,姐姐现在很悲伤。
是有人欺负了她吗?
玉流月捏着下巴,冥思苦想,半晌才小心翼翼问:“是不是潇湘剑宗那个云风,又来惹你心烦了?”
玉流华记得很清楚,姐姐虽然每次面上不显,但是每一次旁人提起“云风”二字的时候,她的眼睛都是笑着的。
她还太小,什么都不懂。
她只想让姐姐开心。
然而这一次,姐姐眼睛里还是没有笑意。
仿佛……更悲伤了。
“流华……”
“嘘。”一只柔软的手捏住她的小嘴巴,玉流华屈指弹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眯起眼睛笑道,“被你猜中了。”
玉流华故作严肃道,“偷窥到了我的秘密,要是你说出去,我一定会生气的哦。”
玉流月双手握住玉流华的手腕,把自己的嘴巴解救出来:“流华,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好呀,可是流月,你要怎么保证呢?”
“唔……”玉流月想了很久,她又无法将自己的心剖出来,姐姐怎么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可以算一算,我会不会告诉别人。”良久,她郑重道。
玉流华忍不住笑:“不用那么麻烦。流月,你现在还没有睡醒,乖乖回去继续睡觉,第二天醒过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到那个时候,我就相信你。”
玉流月盯着她,仿佛明白过来了,小大人一般深沉:“是不是他发现了你的真面目,知道你真实的模样,根本不像他心目中的神女那般冰清玉洁,清冷出尘,所以不喜欢你了?”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云风”。
玉流华突然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玉流月。
玉流月看见姐姐近在咫尺的表情,很平淡,却又好像有很多很多的眼泪掩在那一层薄薄的皮相之下。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故意缠着玉流华,拽着她的手腕不撒手。
“流华……我睡不着,要流华陪着才能睡着。”
玉流华将她抱回床上,用薄如云雾的锦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合衣躺在一边。
玉流月挣扎着从裹成蚕蛹一般的被子里挣脱出来,伸出一只手掀开被角,按到玉流华身上。
“流华,你也要睡。”
玉流华叹口气,翻身钻进被窝里。
她刚一动作,玉流月便自发凑近,将整个人都蜷缩到她怀里,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
星河流转的司星宫里,两个人挤在一起。
玉流华一边轻拍着玉流月的后背,一边给她唱歌哄睡。
有玉流华在身边,玉流月乖巧许多,闭着眼睛安安静静躺在她怀里。
玉流华睡不着。
如今九州动荡,风雨飘摇,五大仙门四大世家被裴烬一人闹得鸡犬不宁。裴氏卫氏尽灭,叶氏死伤惨重,眼下几乎整个逐天盟都在找他。
然而那样狂乱的疾风骤雨,仿佛和司星宫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膜。
外面风驰雨骤,里面安宁平静。
司星宫弟子修为太弱,逐天盟虽未明说,实则嫌弃。此刻外界震荡于司星宫而言,就像是隔着水面看一场烈火。
真实,却毫发无损。
可这样诡异的安宁,又能持续多久呢。
逐天盟无意同司星宫交涉,更没有想到,她这样修为平平之人,竟然真的有胆子把裴烬带回来。
但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
玉流月的呼吸很快便变得绵长深沉,玉流华小心翼翼翻身下床,将锦被重新严严实实塞好,转身向外走。
她一路向内行,步速很快,轻纱青丝翻飞,她只顾双手掐诀,解开重重禁制。
恭和恭顺见状,连忙从无定轮旁边走开,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艰难地跟在后面。
周遭墙面随着她灵诀逐渐崩碎,玉流华沿着星阶一路向下,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停在一扇门前。
就在她出手解开最后一道禁制之前,天崩地裂般的轰鸣声骤然而起,紧接着,一道磁性微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别进来。”
玉流华听到他的声音,动作一顿:“你事情办得如何了?”
门内静默片刻,裴烬才低咳了两声:“你们司星宫着实太破。我不过随意翻了个身,此处便塌了一半。”
玉流华还未开口,恭和率先跳起来怒道:“你胡说什么?司星宫才不破!我们司星宫一砖一瓦,可都是星……星……”
“星”了半天,他实在想不起来,咬牙道,“反正是很厉害的东西做的!”
恭顺也点头,一本正经道:“弄坏了要赔钱的。”
裴烬笑了声:“小豆丁,我没钱。”
恭顺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他听说了,裴氏少主是很有钱的,冷不丁听见这句话,他直接被说蒙了:“那怎么办?”
恭和想了想:“玉冰烧很值钱,让他把喝下去的玉冰烧全都吐出来?”
恭顺沉默片刻:“好恶心,我不要。”
“那你说怎么办?”
“别闹了。”玉流华按了按眉心。
她今夜总有些心神不宁。
下一句话还未说出口,猛然间,比方才更加剧烈的动静自远方传来,天摇地动。
身后的门突然被推开。
玉流华回头一看,玉流月孤零零站在那,小小的身影几乎没入阴影里。
“……流月?”
“流华。”玉流月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极其清醒,没有丝毫睡意,“有人杀上来了,是逐天盟的人。”
玉流华抱住她:“回去睡觉。”
她直接跨步向外走,“不是什么大事,我会处理的。”
“真的吗?”玉流月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她。
玉流华面容一静,下意识侧了侧身,将身后被轰塌了一半的洞府遮掩住,语气放的更轻,却听不出半点放松:“自然是真的。”
“流华。”玉流月唇角勾了勾,“这是你第一次骗我。”
玉流华一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