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尾音散在愈演愈烈的轰鸣声中,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都听见了。”玉流月死死抿着唇角,心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语气很平静,似乎想要竭力地收敛克制情绪,但是伴随着地动山摇的动静,她失败了。
  玉流月倏地伸出一根手指点向紧闭的门扉,“我方才都听见了,你明明把裴烬带回来了!说不定,今夜便是司星宫覆灭之日!”
  夜空中陡然划过一道闪电,雷鸣紧随而至。
  剧烈的闷响声中,电光映亮了玉流华的面容。
  恭和恭顺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恭顺,我们会死吗?”
  “不知道。”恭顺摇头,“但我会保护你们的。”
  两个小豆丁紧紧抱在一起。
  砰——
  紧闭的门陡然被人从内一脚踹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自黑暗中走出来,通身玄衣几乎融于夜色。
  裴烬拎着一把猩红弯刀跨步而出,殿外火光冲天,冲杀声阵阵不绝于耳。他向外睨了一眼,脸色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只依稀漾着几分嘲弄。
  然而那情绪消失得太快,玉流月再一眨眼,便见他恢复了衣服懒懒散散的模样,甚至睡眼惺忪伸了个懒腰。
  “连一个好觉都不让人谁。”他轻嗤一声,“逐天盟,还真是霸道。”
  旁人尚且没什么反应,玉流月蓦地挣扎起来。
  “我们司星宫为了你,如今蒙受灭顶之灾,流华又何尝睡过一个好觉?”
  晶莹的泪珠自眼尾滑落,无声地往下坠,玉流月咬着牙,“你这个灾星,一切都是因为你!”
  又是一声雷鸣。
  雷光将这方寸大小的天地映得亮如白昼,裴烬脸色很白,眼神很冷。
  他左手提刀而立,只这样转眸望来一眼,对上那双乌沉狭长的眼睛,玉流月倏然什么都不敢说了。
  可是凭什么?
  司星宫哪里是逐天盟的对手。
  她和姐姐可能今夜便要因他而死了。
  他凭什么?
  一道雪亮的灵光撕裂黑暗,玉流月下意识闭上眼睛。
  “接着。”
  片刻,玉流月没有感受到丝毫疼痛,狐疑睁开眼睛,看见玉流华掌心捧着一块残缺不堪的方印。
  她只来得及瞥上一眼,玉流华已迅速将它纳入芥子之中,似乎极其忌惮。
  玉流华眉心紧蹙:“这是?”
  “玄都印并非至邪之物,而是至阴之气与至纯之气相融而成,只是这‘纯’压不住‘阴’,故而显得阴邪。”
  裴烬淡淡道,“现在,至纯之物是你的了。”
  又是一声惊雷,雷光映亮了裴烬左侧袖摆间闪烁的寒芒。
  玉流华视线落在出袖半寸的昆吾刀上:“那至阴之气……”
  剩下的话被愈发惊天动地的轰响声湮没。
  也不必多说了。
  有人已心存死志。
  裴烬打断她,下颌稍扬,示意玉流月,“带她。”他又一瞥紧紧抱在一起的恭和恭顺,“还有这两个小豆丁,走吧。”
  玉流月愣住。
  玉流华久久没有回应,眼底闪过狂乱挣扎。
  她用力闭了闭眼,“我乃司星宫一宫之主,若我走了,此处恐怕——”
  “我会守住这里。”裴烬轻抚昆吾刀柄,“你先前不计后果收留我,我不胜感激,司星宫也不该因我而覆灭。我向天道欠下的因果,我自会偿还。”
  他冷然抬眸,“但一人的命换不了一宗的命,今日我代你守住司星宫气运,剩下的那一部分因果,换你们替我做一件事。”
  话音微顿,裴烬视线落在玉流华掌中那枚方印上。霎时间,他眼底仿佛流露出很多繁杂辨不清的思绪,但又似乎平静得什么都没有。
  良久,他只是道,“保管好它。”
  玉流华心口剧烈起伏两下,手指捏紧了指节上那枚冰冷的芥子,直到温度变得滚烫。
  她缓声道,“我救你,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另一个人。”
  “而你所提的要求,也并非你一人之事,实则关乎整个九州。”玉流华似是下定决心,“这件事,不需你今日开口,司星宫也定会做到。”
  说完这句话,玉流华并指轻点,恭和恭顺身下凝成一片浮云,托着二人向外飘去。
  她抱着玉流月转身。
  “司星宫从不欠人因果,若你能活下来,只要司星宫一日不灭,但凡你所求之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100章
司星(六)
  司星宫之上虹光冲天,十日不绝。
  玉流华带着玉流月和恭和恭顺不断地逃亡。
  一路上,她们听说了不少有关宁江州的传闻。不少人说这一块水土风水太差,先是死绝了一个乾元裴氏,现在就连远离尘嚣纷扰的司星宫,都遭此大难。
  但好在司星宫受天道所佑,灵息不灭,好歹存活了下来。
  此次逐天盟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魔头裴烬正藏身于司星宫之中,派出大半精锐围剿,显然不抓回魔头誓不甘休。
  所有人都以为司星宫这一次犯了大忌,魔头便是个天煞孤星,谁沾谁死,司星宫恐怕也要像乾元裴氏、崇川州卫氏一般满门尽灭了。
  但它竟然好端端地留了下来。
  传闻有人看见,一人立在峰顶,守了司星宫十天十夜。
  逐天盟修士死了一批又一批,那人却寸步也未移,直到将逐天盟此次派来的人几乎杀了个干净,至此方休。
  有人不信,若这样说来,那人至少也得羽化境修为了。司星宫中人修为浅薄,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也有人说,或许是出了个天才,不知会是谁?
  玉流华听见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会猜到真正的答案。
  后来她们过了一阵子安生日子,逐天盟休养了许久,却似是咽不下这口气,不知从何处寻得她们踪迹,一路围追堵截。
  玉流华于生死困厄间,强撑着突破合道境,这才勉强数次带着三人死里逃生。
  她咬牙算了一卦又一卦,天道凉薄,尽是死路。
  玉流华不服输,几乎耗尽修为,终于算得一线生机。
  ——商州青阳。
  青阳那时还是个小村镇,里面居住着的,大多都是身无灵根修为的凡人。
  四人一路逃亡至此,浑身浴血,这里的居民别说收留,寻常的,就连靠近都不敢靠近。
  为卜这一卦,玉流华重伤濒死。玉流月和恭和恭顺三人勉强拾了些树枝,编织成一张窄窄的、勉强能供一人躺下的小木板,三个人两两轮流拖着走。
  除了玉流华之外,三人年岁尚浅,勉强能够引气入体,眼下灵气早已耗尽了,至多能保证不吃不喝也不会就这么死掉,其余时候,与寻常人无异。
  这一路走过来,三人脚后跟手掌心都磨得破了皮,血肉翻卷。
  总算,经过一个简朴的小村庄时,一名大着肚子的少女于心不忍,将他们收留了下来。
  “流华,你会没事的。”玉流月坐在床边,紧紧攥着玉流华的手,“我们遇上了好人家,她会救你的。”
  玉流华轻轻笑了笑,修仙中人与天争命,寿元更长,临死的时候,感应也更明晰。
  她不欲多说,只摸摸玉流月的头:“流月,去将我灵卜拿来。”
  玉流月一愣,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掉了下来。
  恭和恭顺冲上来:“宫主,您不能再算了!”
  “玉流华,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善良?”玉流月深吸一口气,眼泪和汹涌的情绪却怎么都遏制不住。
  她抬起眼,第一次用这样恶劣的语气对玉流华说话,“你能不能自私一点!就凭你现在这样的身体,你还想管什么闲事?云风走了,裴烬也走了,眼下只剩下我们。你告诉我,就连他们都做不到的事情,我们能改变什么?!”
  “你能不能替自己考虑一次?”越来越多的眼泪落下来,玉流月泣不成声,“也为我考虑一次……”
  玉流华静静凝视着她,像是曾经无数次注视着她入眠。
  良久,她伸手抹掉玉流月眼角的泪:“乖。”
  许是天道垂怜,玉流华不过区区合道境修为,最后这一点灵力竟通天地,当真看到了她想知道的未来。
  玉流华一边呕血一边惨笑出声,在玉流月惊愕慌乱的眸光中,灵卜“啪”一声坠落地面。
  她轻轻闭上眼睛,惨淡吐出两个字。
  “……剥卦。”
  不久后,果然传来魔头裴烬被镇压于寂烬渊之下,令人大快人心的消息。
  玉流华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被玉流月和恭和恭顺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在院子里的篱笆下晒太阳。
  那时候,她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情绪,唇角笑意也依旧淡淡的,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
  后来她又同玉流月和恭和恭顺玩闹了一阵子,这才疲乏下来,转身回到房中睡午觉去了。
  没想到这么一睡下,便再也没有从床上起身。
  玉流华的身体彻底垮下去。
  那时玉流月才知道,原来人是这么脆弱的生灵。
  哪怕修习仙道,终生堪悟追求与天齐寿,临终之时,也似大厦将倾,崩塌得毫无挽留之力。
  玉流月自玉流华手中接过灵卜,她听见玉流华气若游丝的声音,犹带笑意,“流月,日后,你恐怕要学着一个人睡了。”
  “我不要。”玉流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摇头,“我不要一个人睡,没有流华陪着,我根本就睡不着。流华,你不要对我说这些,我听不明白,我也一点都不想听。”
  玉流华眉目间的笑意变得有些无奈,她叹息一声,伸手抚了抚玉流月的发顶:“流月……”
  “不要听!我说了我不要听!”玉流月偏头避开她的手,语气很用力,仿佛借着这个动作,就能够逃避一些她不愿意承受的厄运。
  她后退了几步,声音越来越大,“流华,你不像从前那样宠我了,从前我说什么你都是会依我的——我说我不要听,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然而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那力道更大,直直将她重新拽回了床边。
  玉流华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玉流月听见她温柔却坚决到近乎残忍的声音,一字一顿落在她耳畔。
  “从今往后,你便是司星宫宫主。”
  这句话落地,仿佛空气一瞬间凝固住,什么声响什么情绪,尽数在这一刻暂停。
  玉流月的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她怔怔地,脑海里仿佛同时有成千上万个小锤子在砸她,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脸上一片冰凉。
  “不要。”她只能循着本能,喃喃自语,“我不想做宫主,宫主只能是流华。”
  窗外一片通明喧嚣,收留了他们的少女解释说,这是青阳最隆重的节日,名为晚月节。
  弯弯的月亮悬在天际。
  玉流月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陡然空了一块,似有山风呼啸而过,吹得她眼睛很痒,只能不断地流泪。
  玉流华指腹搭在灵卜之上,猛然睁开眼。
  “流月。”
  玉流月感觉玉流华好像一瞬间好转了起来,又回到很久很久之前,能够抱着她,拍着她的背给她唱歌的时候。
  她心里一热,凑上去,“怎么了?”
  “快……请那位姑娘来。”
  这间屋子的主人不算富贵,眼下怀着身孕,家里却只有她一个人。她倒是并不郁郁寡欢,知晓房中几名仙人有事与她相商,三两步走进来。
  “仙子,您请说。”
  下一瞬,一块冰凉的、沉甸甸的东西被塞到她掌心里。
  少女一愣,看着这损了板块的方印,还没摸清状况,便听那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女子缓声道,“姑娘,这些日子承蒙你收留照顾,我们多有打搅。”
  少女摇摇头:“没关系的,仙子客气了。”
  “我方才冥冥间感知天意,得见你家中有仙缘。”玉流华喘了一口气,眼睛直直盯着她,“若你腹中子嗣后辈有望成仙,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言当真?”少女睁大眼睛,“那、那自然是极好的……”
  玉流华视线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只是,这一胎怀的可能会辛苦点。”
  少女忙不迭摇头:“没关系,我一生困守于茫山之间,本不觉得有什么,直到遇见几位仙长,方知天外有天。我此生也便如此了,但若仙子当真能赐下这缘分,多辛苦我都愿意。”
  “不必如此急着答应。”玉流华笑了笑,“我且问你,若你承受的这般苦楚,就连你腹中胎儿、以及往后世世代代都要承受。而你们终将忍受常人所不能忍的孤寂,独身度过余生——且这仙缘只传女子,男儿身承受不得,在这世道,于女子而言,这样的生活必然艰辛异常——即便如此,这样你也甘愿?”
  少女眨了眨眼睛,似乎一时间难以理解这么一大串精深的话语。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道:“我没有读过什么书,但却明白事理。这世上的事情,哪个不是有失才有得?或许我这般替后人做主,略显得自私武断了些,但我想,换作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在如今的境地,他们也一定会作出和我同样的选择。”
  四目相对,良久,玉流华轻轻笑道:“好。”
  寻常人根本无法承受玄都印的浩荡灵压。
  于是玉流华将自己祭给了天道。
  以一命换一命。
  她换那素昧平生,甚至还未降临人世的孩子,还有那一脉繁衍绵长的子嗣,平安无事,性命无虞。
  这很公平。
  换这世间一线清明生机。
  仔细想想,还是她赚了。
  玉流月哭得近乎失声,她疯狂地伸出手去抓漫天散去的灵光,那是玉流华的身体。
  可那些光点根本抓不住,刚拢至手心,便顺着指缝溜走,随着风一同散入窗外喧嚣人声之间,散在张灯结彩的晚月节的夜晚。
  玉流华的最后一点灵识化作印迹,深深镌刻入那孩子的灵台之间。
  或许是这孩子,又或许是很多很多年之后,但命定之人终将到来这世上。
  待将来那命定之人降生之后,一切都会自然归位。
  一千年后的温寒烟看见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不自觉顿住。
  那张脸像极了无数次在她梦中出现的脸,像极了她在宿雨关山月中一剑斩断的幻象。
  只是这张脸,更年轻,更青涩,没有风霜留下的痕迹,五官俏丽,眉眼如画。
  竟是她母亲一脉的先祖。
  水镜轰然破碎。
  玉流月唇角滑落一道血痕,祭出水云镜几乎透支了她的全部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