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幕后之人显然对裴烬恨之入骨。
他们方才抵达即云寺不久,寺中弟子便接二连三出事陨落,说不定便是刻意设计,引他入局。
但她却有至纯的一半玄都印在体内,即便当真遇上了什么状况,也未必当真会出事。
虽然只是可能,但是一丝一毫的那些过往和痛苦,她都不想让他再次承受了。
裴烬垂眼好整以暇睨着她,细碎额发之下,那双狭长眼眸仿佛漾着很淡的笑意:“真的不需要我陪你?”
他开口说话时,很淡的吐息浮动温寒烟耳边细软的碎发,落在脸侧,那触感却仿佛一路痒到心里去。
温寒烟撇开脸,斩钉截铁:“不需要。”
裴烬似笑非笑看着她,须臾,故意看向不远处等得七窍生烟、正一言难尽望着这边的闻禅。
“女子果然无情。”他叹口气,“刚有新人作陪,便这么快就忘了旧人。”
什么新人旧人。
温寒烟抬手便是一掌,力道却不大,轻轻拍在裴烬胸口:“等我回来。”
裴烬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接住她的手。
他修如梅骨的指节弯起,轻拢住她的手背,指尖偶然穿过几缕发丝,不知究竟属于谁。
裴烬稍一用力将温寒烟拉到怀中,俯身欺近,声音落在她耳畔。
“遵命。”
……
温寒烟看着墙面上干涸的血迹。
空气里的气息很干净,纯粹到只有一缕稀薄的气息,以它留存至今的浓度来判断,灵力波动的主人修为境界应当是驭灵初期左右。
这样的修为,在寻常小宗小派里或许算得上不错,但在五大仙门之中,充其量只能做外门弟子。
——更是很难以这样的修为,将另一名外门弟子残忍虐杀至此的。
“这道气息,便是那名陨落的外门弟子本人所有。”
闻禅捻着佛珠,见温寒烟神情沉凝,便知道她压根什么也没查出来,冷笑着奚落道,“贫僧早就说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他除了撞死在这里,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
温寒烟没有理会他,就在闻禅一刻不停的说话声中,催动技能栏。
【姓名:温寒烟
称号:最强龙傲天
身份:潇湘剑宗内门弟子(已失效),东幽少主未婚妻(已失效),乾元裴氏家主的道侣
修为:羽化境初期
技能心法:芳华生烟(新获得),风花沐雨(永久),形神和(永久),莫辨楮叶(永久),剑覆河山(永久),踏云登仙步(永久)
法宝兵器:昭明剑,伏天坠,流云剑(破损)】
另一边,闻禅仍在滔滔不绝地说话。
“闻思偏偏不相信我说的话,这里我早就来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你们当真以为自己来得这么巧吗?昨日根本并非头一次发生这种事……”
闻禅见温寒烟视线定定地落在虚空之中,仿佛只盯着那处血痕看,无论如何都不搭腔,一鼓作气越说越多,越说越动了真情。
他也难做,“你说这样的事情,若非自己撞出来的,还能是怎么来的?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即云寺,在不惊动冥慧住持和一尘师祖的前提下,三天两头肆意屠杀外门弟子?”
“温施主,你来说,他图什么?!”
温寒烟看着【芳华生烟】四个字。
这些天来她心神不定,还未来得及检查新获得的技能心法。
这【芳华生烟】应当是他们离开九玄时获得的。
龙傲天系统慷慨激昂地讲解道:【俗话说,只要曾经来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只不过有的时候,它被掩藏得太好。但是别担心,只要有了[芳华生烟],保管什么样的蛛丝马迹,都绝对逃不过你的眼睛!】
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温寒烟眼尾微挑。
闻禅说到真心之处,长吁短叹,滔滔不绝,“既然查不到,你们就趁早离开,这对你们也好……”
就在这时,他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璀璨的灵光陡然自温寒烟掌心爆发而出,在虚空之中缭绕化作缕缕轻烟,钻入墙面之中。
下一瞬,空气陡然波动起来,宛若水波散开。
一抹很淡的气息无声逸散而出,那气息虽淡,却像是在这袅娜轻烟之中被无限地激发放大,直到深刻到能够令在场众人全都察觉。
在这血痕之上,除了惨死的外门弟子所拥有的气息之外,还深深掩藏着另一抹极淡的气息。
闻禅瞬间噤声,愕然盯着虚空之中氤氲开来的烟雾,表情精彩纷呈,煞是好看。
“闻禅长老,我以为即云寺中人,不谈别的,耐性定比寻常修士好上不少。”
空青转过脸,似笑非笑看着闻禅,“您感知不到的,不代表寒烟师姐也做不到。”
他这话说的丝毫不客气,不只是闻禅,跟在闻禅身后的即云寺弟子也听不过去,纷纷上前对他怒目而视。
“施主说什么?”
“竟敢对闻禅长老不敬——”
出乎意料的,反倒是闻禅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闻禅拧眉看着空青,觉得他有点怪。
脑子这方面有问题。
他并非心怀怨怼,而是这晚辈的状况,像极了走火入魔的前兆。
就像是一棵树,外面看上去毫发无损,里面却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内里全都被啃噬一空,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树皮。
闻禅盯着空青看了片刻,又看一眼温寒烟,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这青年又不是他的随从,也不是即云寺弟子。眼下即云寺尚且自顾不暇,他分不出精力再去管别人的闲事。
这修仙界,向来是爱管闲事的人死得更快些。
温寒烟察觉到闻禅一瞬间的异样,却也只当他是受了冒犯,心绪不悦。
她皱眉望着飘散的雾气。
即便她以【芳华生烟】探查到了那一抹微末的灵力,但事情并没有朝着终点推进。
她依旧一筹莫展。
这抹灵力波动极其诡异刁钻,寻常灵力波动皆有轨迹,毕竟修士出手之时,即便是归仙境修士踏碎虚空,灵力也定然不可能凭空而生。
可这抹灵力就像是被人一早便安置在了此处一般。
“不对。”温寒烟抬起头。
闻禅见她露了这么一手,眼下心里最后一点不信任也烟消云散了。
他可是在这里反反复复查探了数十次也一无所获,这寒烟仙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难不成,此事当真有蹊跷。
而她又恰巧当真能解决?
这时听温寒烟开口,闻禅态度截然反转,忙不迭问:“温施主,你有何高见?”
温寒烟转过头来:“方才听闻禅长老所说,昨日陨落的弟子,已不是第一位?”
闻禅神情严肃几分:“的确不是。在这之前,即云寺中已有三名弟子先后陨落。但他们死状皆不尽相同,起先也并不似昨日那样惨烈,所以起初,贫僧只当作是寻常意外,并未放在心上。”
温寒烟沉吟片刻,问他:“即云寺中第一名外门弟子意外陨落,是从何时开始的?”
“大约是——”闻禅想了想,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稍微有点微妙。
他看着温寒烟,“是温施主你……还有司珏少主……”
温寒烟听明白了:“东幽宴席那段时间?”
闻禅捻着佛珠笑了笑,点头道:“正是。”
温寒烟最后看一眼染血的墙面,此处她能查探到的气息只有那两抹。
她抬起头:“先前弟子应当并非陨落在此处,可否带我去先前出事的地方看看?”
温寒烟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闻禅心头一跳。
他分明并未提及先前出事的位置并不在此处,这寒烟仙子竟然能分毫不差地猜出来。
他眼神变得愈发正色,甚至隐隐带着点恭敬。
晚辈前辈又如何?修仙界本便是强者为尊。
“并非贫僧并不信任温施主。”闻禅道,“只是实在是时间过去了太久,这气息又太过细微,想必现在早就散了。”
“没关系。”温寒烟摇摇头,“我愿意一试。”
两人相视一眼,闻禅心底陡然涌起一抹莫名的热意来。
“好。”他答应下来,“那贫僧便带施主前去瞧一瞧。”
两人正欲离开,一道脚步声急促传来。
一名外门弟子匆匆而来,衣服穿得不算规整,不知是不是腿软,还没完全靠近,便“扑通”一声跪下来。
“不好了!闻禅长老,温施主!”
闻禅皱眉,心头生出几分不太美妙的预感。
他身后一名弟子登时跨出一步,将瘫软在地的弟子扶起来。
“出什么事了?你好生说。”
地上那名弟子颤巍巍抬起头来,声音颤抖。
“又、又有人死了……”
第106章
云桑(四)
温寒烟和闻禅领着空青和一众即云寺弟子,随着前来通禀的外门弟子到地方一看,偌大的外门弟子寝舍外已乱哄哄围了不少人。
外门弟子人心惶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站着,脸上尽是惊恐后怕的神色。
任谁一觉睡醒看见满天花板和地面上的血,还有昨夜酣睡身侧同伴的尸体,现下心里都很难平静。
此起彼伏的絮絮低语声萦绕不散,闻禅一杵法杖轻咳一声,几名站在最外侧的外门弟子一惊,连忙回过头来,看清来人瞬息行了一礼。
“闻禅长老,温施主。”
这动静不算大,却惊扰了站在人群正中央的人。
“是谁来了?”闻思回过神来,抬起头。
“回闻思长老的话,是闻禅长老和温施主。”
“好!”闻思抚掌道,“他们来得正好。”
他自弟子层层叠叠的包围之中艰难地迎上来,但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化作一道浅金色的残影,瞬间掠向温寒烟。
司予栀拽住温寒烟的袖摆:“你们动作真慢,怎么现在才来?等得本小姐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等我们,和耳朵有什么关系?”空青百思不得其解。
“喏。”司予栀一偏头,示意周围的即云寺外门弟子,“你觉得在这样的议论声里,你能坚持多久?”
空青没说话,片刻冷不丁抬起头。
“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放心不下你们,正巧碰上闻思长老,便跟着他一起过来了。”司予栀话锋一转,“你们呢,怎么样,查到什么了吗?”
空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视线往司予栀身后一扫,只看见乌央乌央的光脑袋。
“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他们?”司予栀也没在意,闻言转过头,“他们也在啊,我们其实都是跟着裴……卫长嬴一起来的。”
她一边越过人群伸着头往里看,一边随口道,“他其实还不错,没有咱们想象中那么吓人,咦,方才还在这里的,人呢——叶含煜,这边!”
叶含煜跟在闻思身侧走过来。
见没有裴烬身影,空青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阿弥陀佛,温施主。”闻思在温寒烟身前停下脚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视线只在闻禅脸上微微停顿,便迅速挪开。
两人似是极不对付,皆是暗暗冷哼一声。
这才是即云寺真正的家务事,温寒烟无意插手,便佯装并未察觉,问闻思道:“状况如何?”
闻思脸色微凝,似是在斟酌措辞,半晌却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语句来描述,长叹一声摇摇头:“请随贫僧来吧。”
外门弟子自发向两侧散开,越向内走,空气中的血腥气便愈发浓郁。
闻思在弟子寝舍门前停下脚步,“就在里面,里面空间逼仄,贫僧方才已入内查看过,眼下便留在此地等待几位施主。”
温寒烟点点头,和闻禅一前一后进入了房中。
随闻禅一同来此的即云寺弟子面面相觑,纷纷留在了屋外。
空青扫他们一眼,一言不发地跟在了温寒烟后面。
寝舍装潢简陋,除了必需的一些衣架和桌椅之外,只有一条长长的大通铺,上面摆了不少床褥枕头,粗略一看,能同时睡上十几人不成问题。
靠近门边的床褥被折叠整齐,然而越向里走,床褥便越发凌乱,像是弟子起身后仓皇离开,没有来得及收拾。
空青脚步猛然一停。
他正好站在一座简陋的铁质烛台旁边,这里的床褥最为凌乱,上面甚至还沾染着斑斑血迹。
在这个铺位左侧,是两床被鲜血浸透了的被子。
两名即云寺外门弟子躺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空青死死盯着那两具尸体,浑身骤冷。
一人仰面倒在床上,下半身彻底消失了,被不知什么炸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然而他上半身却几乎毫发无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脸上竟然还洋溢着奇异的微笑。
这笑意很古怪,幸福之中,漾着几分说不上的暧昧。
只是下半身被折腾成这副尊容,他临死前定然痛苦不堪。
这种惊惧折磨之中,怎么会笑?
而另一人……
那已经完全不能被称之为一个人。
另一名即云寺弟子,就像是夜间被不知名的恶兽侵袭,被活生生撕碎了。
被来回拖拽出的血痕之上,是满地的断臂残肢,床褥里还挂着几截红彤彤的肠子,一股血腥混杂着的恶臭扑面而来。
在场中人脸色都极其凝重。
温寒烟拧眉再次催动【芳华生烟】,虚空之中轻烟弥漫,不多时,再次浮现出一缕稀薄灵力缠绕而上,宛若凭空而生。
几人在原地站了一会,沉默着退了出来。